第九十五章

录音室。

“你是不是打算让社交平台，变成我的个人账号？”辰汐推门进来，见到我就开始发问，“为什么你在美国的舞台动态那么少？不顺利吗？”

出门的时候我不断告诉自己，我没事，我可以，我要继续坚持，我不能被任何人看出疲倦，尤其是今天的录制，我必须保持状态，不能耽误专辑的制作进度。

此刻我马上像平时一样，跟辰汐拌嘴，“谁告诉你不顺利了？万事开头难，后面还不错。”

“真的？”辰汐用不太相信的眼神，探究的看看我，“你可别骗我。”

“团队都回来了，不信你去问问。”我继续在谱子上做注记，随口回答她。

摆摆手，辰汐不再深究，专心开始工作。

录制过程中，我再一次感叹辰汐的创作才华。

看她录制的时候，我又在悄悄羡慕，觉得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从容和淡定。

跟专业人士进行讨论，我会觉得每个人的想法都很有创意。

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我也会感受到积极和热情。

然而这个时空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就在我耳边，告诉我每个人都很优秀，每个人都很努力，质问我为什么拖后腿，指责我不够专业和认真。

即使我再怎么全身心投入，即使我发挥得比以往更加出色，即使我提前完成了录制，那个声音也依然不肯散去，环绕着我，告诉我，我不够好，不够好，不够好。

休息时间，辰汐端着咖啡来到我面前，抽走我手里的纸张，“幻洛依，你不要这么拼命，休息一下不会死的。”

试图抢回文件，被她灵活的躲开，我只能环顾四周，看看还有什么事情能做。

“你最近有没有关注社交平台？”见我就是不肯停下来，辰汐索性坐在我身边，打开手机，“有些亚洲的粉丝去了美国...你怎么了？”

听到亚洲粉丝这几个字，我突然僵直脊背直视辰汐。

我怕被粉丝看到Maconic Lodge那晚的演出，我怕被嘲笑，我怕歌迷从此会对我失望。

以前不会的，可现在，没什么理由，我就是从心底里害怕，越是害怕就越用尽全力去表演，越表演，又越害怕听见评价。

见我没有接话，辰汐找到视频拿给我看，是在Amoeba Music的表演，这位粉丝说，很可惜没赶上前面的出道舞台，在Amoeba Music见到，觉得幻洛依果然走到哪里都闪闪发光。

评论里还有一位当晚在现场的观众，也跟着称赞，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Hallucy，觉得很棒，以后会更多关注的。

可我心里想的是，幸好没有被粉丝看到出道舞台，我现在甚至连Maconic Lodge这个名字，都不敢想起。

Amoeba Music的表演真的好吗？也许因为是我的粉丝，所以才觉得好吧。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他们的评论会不会更客观？

比如，“舞台不算大，团队区区几个人，妆造也不够华丽，这些都是减分项。”

比如，“比她有实力的人还有许多，她只是大胆而已，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比如，“这种表演，白给钱我都不想去看。”

比如，“美国不喜欢这种风格，滚回亚洲去吧！”

如何面对风凉话和恶毒的评论，是每个艺人的必修课，我对这种程度的说辞已经司空见惯，甚至能从批评中有所领悟和进步。

而如今，每一条负面评论，都像是加粗标红的高亮字体，我一个字都躲不掉。

以往根本不太关注的无端批判和指责，此刻却变得震耳欲聋。

“话说回来，为什么出道舞台没有发布？”关了视频，辰汐放下手机，接着问我，“那天我还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那场演出不算圆满...”盯着我的咖啡，冰块漂浮在上方，有一小块刚刚融化消失。

“不圆满的演出多得是，”打断我的话，辰汐一瞬不瞬的盯着我，“出道舞台的意义远远超过圆满与否，而且你答应粉丝要发布出道舞台的，结果你既没有发布，也没有直播。”

“时间差不多了，继续录制吧，后面还有行程呢。”没有回答她，我催她继续工作，起身招呼工作人员。

“幻洛依。”身后，辰汐的声音严肃起来。

转身看她直勾勾的眼神，好像在审视我，半晌，她只轻轻说了句，“算了，没事。”

这天回到家，关上门之后，我又一次坐在墙边，在睡着和惊醒的循环往复中，伴随着时间滴答滴答，熬过漫漫长夜。

下一个夜晚，再下一个夜晚，这种状态没有半分改善。

在去往缅甸的飞机上，我甚至都不怎么敢睡觉，怕说梦话被人听到。

我很清楚，缺乏休息只会影响工作状态，我也尝试回到床上，但那只会让噩梦变本加厉。

家门旁边的墙，反而能让我睡得相对安稳。

“你这个变态！”辰汐摊在座位上，手里的咖啡杯眼看就要扔过来，“摄影师都说可以了！你还要拍几遍！快放我回家休息！”

“再等一下。”我敷衍的回应她几句，专心盯着屏幕，仔细审查每张照片，“我马上就要返回美国了，你再忍忍。”

“我警告你！”她跳到我面前，打开手机，找到空白的拨号界面，开始威胁我，“如果你再不让我回家，我就搬救兵！”

根本没打算理她，我才不信她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允浩打电话。

而且允浩跟我一样，对细节要求非常高，就算辰汐打过去，他也只会劝辰汐配合我。

见我不为所动，她不情不愿的回去坐下，转而问恩玉姐，能不能改签航班，安排我马上走，恩玉姐宠溺的拍拍她头发，让她别瞎说。

“安辰汐，”终于看完监控，确认没有遗漏的细节，我转身找咖啡，“编舞学了多少了？”

辰汐看我结束工作，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我的问题，马上就支支吾吾，心虚的仰头看着天花板，“学了。”

“我知道你学了，”找到咖啡，我谢过工作人员，踱步到她身边，“我是问你学完了吗？等我下一趟回来，就要开始拍MV了，你抓紧点。”

“我就不信你已经学完了。”撇撇嘴，辰汐拿过恩玉姐的平板，查看给她安排的学舞时间。

“嗯，学完了。”把杯子放在一边，我来到镜子前，让化妆师卸妆，“美国演出结束之后，我还预约了舞蹈进修，所以提前学了。”

跳起来伸手摸摸我额头，辰汐脸上写满了震惊，“幻洛依，你着魔了吗？什么时候学的？你还有时间睡觉吗？”

听到她说“睡觉”这个词，我目光躲闪了一下，最近的睡眠状态，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还有那天，从缅甸回来的飞机上，我正睡着呢，你突然说Hollywood Bowl不能被取消，”觉察到我的异常，镜子里的辰汐尝试捕捉我的视线，“什么意思？Hollywood Bowl怎么了？”

见我不说话，她又看向恩玉姐。

“Hollywood Bowl没有取消，洛依也许是没休息好，做噩梦了。”姐知道我最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也答应过我，不会向辰汐提及出道舞台的事情，便开口替我解释几句，“不过辰汐，你的确得尽快把舞蹈学完，你们还要一起练习呢。”

“知道了知道了。”灰溜溜的躲闪到一边，辰汐暂且不再追问我。

行程结束后，辰汐立刻回家，一分钟都不停留，我回到工作室，练习新专辑的舞蹈。

反正也睡不着，与其总是被那个不知疲倦的水瓶惊醒，倒不如试试疲劳战术，也许消耗到一点力气都不剩，就能睡个好觉了。

已经是凌晨，整个大楼都通体漆黑，只有PH的工作室还亮着灯。

允浩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回复说还在练习室，他叮嘱我赶紧回家。

最近他在日本和韩国之间频繁往返，明天我就要返回美国，想找时间跟他见一面，可又怕被他看出我状态不好，只得作罢。

到家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两天他应该是在休息，留在日本也好，免得奔波劳累。

放下背包，靠在墙边，我刚刚坐下，旁边的家门又被打开，吓得我跳了起来。

进来的允浩也被我吓到，又倒退出去。

看清是他之后，我只唤了一声“欧巴”，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怎么突然回来了？”靠在他肩上，嗅着熟悉的味道，我感受到一丝久违的轻松，嗫嚅着轻声问他。

“你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跟我通话了，我得回来看看你怎么了。”他揉揉我头发，随即推我起身，仔细看着我。

“我没事。”怕被他看出异常，我低下头扯动衣角。

允浩说的没错，我的确很多天没跟他打电话了，几乎全是发文字消息。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是面对亲近的人，就越怕坦白自己。

精神像是分割成两半。

一半是坚硬的外壳，不觉得累，不觉得饿，每天都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幻洛依，明朗又自信，拼命向所有人证明，我很好，我可以，我能行。

而另一半，则自卑又无助，被刺耳的话语包围着，“你不够好”、“你还要更加努力”、“没有人喜欢你”，即使捂住耳朵也阻挡不了，只得深深藏在外壳后面。

梦里那些不断重播的碎片，就是外壳和内在的交汇地带，让我时常恍惚，在黑夜里迷失。

再次无力向前，靠回到允浩宽厚的肩膀，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受。

我想说，我想表达，我想告诉允浩我有多不舒服，可弱小的那半个我，疯狂的拒绝走出来，疯狂的拒绝被任何人察觉，这让我根本开不了口。

允浩没有再多问，只是拥紧我，在我耳边，试图用轻柔的声音穿透外壳，安抚脆弱敏感的那半个我，“放轻松，洛依，听到了吗，你已经很好了。”

可这次即使是他，也没能让我睡得踏实。

在他面前，我什么都藏不住。

惊醒第一次，他吻吻我头发，用温柔的声音哄我再次入睡，之后惊醒第二次，他就明白，我出现异常了。

“巨蛋巡演对东方神起而言，意义非凡，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吃过早饭，看他也是一脸疲倦，我摸摸他的头发。

这个赶回来看我的郑允浩，让我觉得那么温暖和踏实。

我也想让他放心，所以承认自己的确睡不着，却并不提及那些深层的软弱和惧怕，“只是行程太密集了而已，熬过美国这几个月，就会恢复的。”

来来回回看着我双眼，允浩欲言又止，我也跟着有些心虚，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穿。

“你安心回日本，我没事。”踮脚环住他颈侧，被他再次抱紧，“等你巡演到最后一场，我就回来了，东京见！”

“嗯，我一会就出发了。”允浩点点头，抬手拍拍我后脑勺，还不忘宠溺的威胁我几句，“幻洛依，不准再不接我的电话，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