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下午,我们的行程是在一家小酒吧,这里地方不大,却是著名的音乐人聚集地,而音乐人越多,我们被看到的机会也就越大。
据说这里的驻唱歌手,几乎都是来偶遇伯乐的,但来这的出道歌手,我们却是第一个。
今天剩下的行程就是在这里唱歌,按小时付费。
“真好笑,我们现在是出来打工混饭吃的流浪歌手吗?”进门的时候,辰汐语气里带着些讽刺。
“安辰汐,今时不同往日。”同样低沉的情绪,我实在没有心思再应付辰汐的失望。
“就算今时不同往日!也不应该是现在这种状况!”没想到,我的话竟成了辰汐的导火索。
“那你说,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状况!你告诉我,你希望是一种什么状况!”压抑的失落被辰汐点着,我也再控制不住自己,“安辰汐,这里是日本,我们是从头再来,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受这份罪!”已经有些歇斯底里,辰汐边喊着,眼泪跟着就开始掉。
她一哭,我反而冷静下来,“就凭付出才有回报,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站稳脚跟?”重复了一边,辰汐苦涩的摇摇头,“幻洛依,这是第一天,这只是第一天,以后还会有什么更难以忍受的事情发生,我想都不敢想...”
“你要说什么?”打断她的话,心里冒出一个猜测,让我顿时被恐惧攫住。
“我不做了,幻洛依,我放弃了,什么顶峰,什么梦想,我不要了,我统统都不要了...”
这次,我用一个热光,又一次打断她。
时间在刹那间停了下来,维持着歪斜的身形,辰汐半晌都没有动过。
恩玉姐刚刚确认完登台细节,回来看到我们两个的样子,也跟着沉默。
“幻洛依,谢谢。”许久,辰汐站直身子,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冷漠,“这一耳光,让我抛弃了所有盲目的热情,我清醒了,现在我要好好想想,我们究竟还要不要继续。”
“辰汐...”
“今晚的活动,你如果愿意被人继续耻笑,我不拦你,恕不奉陪。”辰汐理理些许凌乱的头发,对姐挥挥手说先回去,转身就走。
“安辰汐!”急忙叫住她,这一刻我特别害怕。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我能依靠的,本就只有她而已。
“还有话么?”停住步子,辰汐连转身都省了,只有声音静静传过来。
“别走...”失去力气,我用几个字求她留下。
没有答应,她回头看着我,目光犀利,不容我闪躲。
我不想对她让步,因为我知道,如果就这样放弃,PH只能铩羽而归。
可此时此刻,除了别走,我也说不出更多恳求的话。
见我没有继续,辰汐懂了我的坚持,耸耸肩,她表示尊重我,“那你去吧,从最底层开始,用你的方式,成功给所有人看。”
“求你,”冲着她的背影,我终于无奈的放低声音,“别走,在这里我只有你,你知道的,我自己根本撑不下去。”
她停顿片刻,始终下不了决心,“让我想想,幻洛依,你让我想想,我现在很乱,我跟你不一样,我受不了这种落差。”
没有再说什么,我眼看着她推门,走出我的视线。
门关上之后,腿忽然一软,我倒向一旁,姐一直无法介入我们的谈话,只能默默的守着,接住我,安慰我。
“姐,姐...”再开口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无助,孤独,拉扯着姐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手剧烈颤抖着,怎么也不肯松开。
“洛依,要不今天的演出先取消吧,你这样的状态实在是...”
“我可以...”听到“演出”这个词,我回过神,记起自己现在要做什么,咬紧下唇强撑着站起来,“我没有辰汐那样的天赋,也没有什么资本去骄傲,我只能靠自己,我必须靠自己。”
很快,一丝丝血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艰难咽下之后,我深呼吸,走上那个只有两米见方的小舞台,拿起话筒,用不熟练的日语介绍自己。
意料之中,没有人理会我。
酒吧里的人们或轻声谈笑,或面容憔悴,抑或神情严肃,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被排斥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在这个孤独的地方,用声音拼命宣告着我的存在,祈望有人可以注意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侍者往来穿梭,带着不同人不同的要求,忙忙碌碌。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晚饭的时候,我吃不下东西,只喝了些汤,又回到舞台。
五个小时,六个小时,意识近乎停顿的状态,我终于明白表演中欠缺了什么。
是感情。
初来乍到的连番打击,让我连歌声里的初衷都丢了,只剩下迫切和无助,希望可以被关注。
晚上11点,再次停下休息的时候,我已经站起不来了,坐在高脚凳上,把吉他放在脚边,向前扶着话筒架,接过姐递来的水,还不忘扯扯嘴角。
“姐,还有一个小时,我有信心,今晚一定会有人赏识我们。”
“你别逞强,也别想那么多,撑下来就好了,听话。”拍拍我后背,姐心疼的安慰我几句。
下面这首歌,是之前做公益时写的,旋律简单,歌词也很平和,即使这里懂中文的人不多,我也相信这份感情是共通的。
只看我能否用真心表达出来。
轻轻的闭上了眼睛,让眼泪流进心里,我看着你的笑容,不再憧憬。
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心跳依然的熟悉,我不想再看着你,你的伤悲。
灰色,苍穹下是接二连三的倒塌,我疲惫的双眼,满是充斥,颓然脆弱。
你说,你可不可以不那么坚强,它带走了你最美的童话。
听我说Let's tough it up,生命中不会总绝望,牵着手许诺不放开,那快乐我带你找回。
听我说Let's tough it up,彩虹在风雨后坚强,让我们爱一起出发,心中还有许多想象。
边唱着,我渐渐忘记现实所处的困境,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场无情的地震,孩子眼中的泪水,父母无畏的遮挡,还有那些流离失所,还有那些感天动地,一切,都随着歌声回来了。
震后初期,灾区最急缺的不是金钱和物资,而是人力。
通讯中断,道路封闭,次生灾害接连发生,大规模救援根本无法靠近,唯有最原始的人力,才能排除障碍,为救援开路。
当时我和辰汐就在附近的城市演出,当即决定取消所有行程,不顾余震危险,参与到先遣志愿者的队伍当中。
体力活、为国外救援队翻译、跑腿,哪怕我们的力量微不足道,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飞机、火车、汽车、牛车,最后徒步跋涉,在下着雨的泥泞灾区,没有慰问表演和作秀,所有拍摄都被危险阻挡在外,我们挽起袖子,换上雨衣,作为一个普通公民,目睹了灾难无情人有情的大爱,见证了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奇迹。
那段时光,人们随时都要从危机中醒来,随时都可能在危险中丧命,但我们看到的,却是坚韧和勇敢,是打不垮的信念和坚持。
直到灾区情况趋于稳定,救援、物资和医疗队陆续到达,非专业救援人士开始慢慢退出,我们才返回城市,开展义演和募捐,为灾区尽绵薄之力。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一个男孩忍着眼泪,拉着我们袖口,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走,“姐姐,请你们记得我,我一定会去找你们、报答你们的。”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一个公众人物,究竟能带来些什么,我,究竟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你好。”
吉他余音渐渐消散,我却沉浸在回忆里许久,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整个酒吧寂静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面前是一个清瘦男人,看起来50多岁,正在对我问候,手停留在半空中。
“哦,你好。”回过神,我赶紧站起来跟他握手,却一个趔趄倒向旁边。
他赶紧扶住我,接住我的吉他,语速飞快的说了许多话,我半生不熟的日语完全跟不上,赶紧向恩玉姐求救,可她在一边已经完全呆住了。
“姐!救命!救命!”我用眼神冲她示意,她盯着眼前这个人,就是不理我。
我在心里暗暗疑惑了一会,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不知道你的演出什么时候结束,我想跟你谈谈。”注意到我的局促,他放慢语速复述了一遍。
“谈谈?”敏锐的抓住关键词,我明白过来,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也许就要达成了。
他拿出名片递给我,“我也是做音乐的,刚刚听到你的声音,想交流一下。”
接过名片,嗯...我看不懂。
恩玉姐还是缓不过神的样子,我只能点点头,请他先等我一会,演出就快结束了。
此刻的酒吧跟先前完全不一样,所有人都专注的听我唱歌,我无暇顾及大叔热切的目光,专心完成演唱。
只是辰汐不在,有些歌怎么也唱不出理想的效果。
演出结束后,恩玉姐上来扶我,我边走边偷偷埋怨她,“姐,你刚刚干嘛去了,那个大叔说的话,我都没怎么听懂。”
“你不知道这是谁吗?”姐很是惊讶的看看我,好像我是个奇葩。
“谁啊?”撇撇嘴,我转头四处找了找,大叔在桌边冲我们挥挥手。
“他是小室哲哉!傻丫头!如果他有意发展PH,那你们就真的成功了,懂不懂!”兴奋的摇晃我,姐可能已经忘了,我是个唱歌唱到快虚脱的人。
“停,停!姐,小室哲哉我倒是听说过,不过怎么这么年轻,不是50年代左右出生的人么,会不会是冒充的?”
姐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给错过了,有你后悔的时候,小室先生有颗年轻的心,不行吗?!”
“行行行。”无奈的答应着,我打起精神来到大叔,哦不,小室哲哉面前坐下。
“开门见山的说,刚刚那首歌很让人感动,可以分享一些创作细节么?”招呼我吃点东西,稍作休息,小室哲哉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随后直奔主题。
有恩玉姐在旁边翻译,我放心很多,随即把这首歌创作的背景和感受都告诉他。
“我有个疑问,”他想了想,又斟酌片刻,“你的声音我认为无可挑剔,如果不是疲劳的状态,应该会做的更好,但我觉得,你似乎刻意隐瞒了什么。”
轻轻笑了笑,我心想,果然是专业人士,“您是前辈,请直说吧。”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唱的歌,有些部分应是两个人完成的,但今晚只有你自己,所以做了即兴改动。”
我尊敬的点点头,乖乖承认,“没错,因为另一个人她...”
想到辰汐犹豫的样子,我停了停,“...身体不舒服。”
“原来如此,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您说。”有些急切的点头,我几乎已经听到他说,他想要发展我们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想听听你们两个人一起演唱,我很期待。”礼貌的说出他的想法,关于我所想象中的话,小室哲哉只字未提。
“...好啊,可以,没问题。”迅速调整心情,我直视他欣赏的目光,以掩饰巨大的失落。
“那你早点休息,你的状态不好。”说完亲切的拍拍我肩膀,他起身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酒吧的人渐渐稀少,我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是这样而已么,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么。
“洛依,回去吧,今天早点休息,我帮你取消明天的行程...”
“不,别取消。”回过神,我打断姐的话,扶着她的手,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差点再次摔在地上,“这还不是极限,我还撑得住。”
“洛依!”姐赶紧拉住我,很是不理解,“你别这样,你会把自己拖垮的!”
“我真的没事,姐,”终于肯正视她心疼的目光,我努力让自己站稳一点,无奈整个身体一直抖个不停,“我没有辰汐那么强硬,可我认定的事,一样不会放弃,绝对不会。”
“你...”姐还想继续劝我。
“要么留在我身边帮我,要么,姐,你也走吧。”没有再看她,我冷下语气。
或许人就是这样,面对凌辱和未知,会害怕,也会退缩,可当恐惧和无助到了一定程度,绝望就会转化成想象不到的巨大动力,意志也会强大到再也无所畏惧。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姐的回答,我用力甩开她的手,歪歪扭扭往外走去。
我已经绝望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
走,都走,谁都不要帮我,不要管我。
我一个人坚强给你们看,再难,我也会坚持到最后!
余光里,我似乎看到了允浩的身影。
意识在瞬间停顿,心像炸开了一样。
我没想到允浩会在这里,我没想过他看到我这幅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
如果在这个时候,允浩也来安慰我,告诉我撑不住就放弃,我不知道我会放弃什么。
或许我会责备允浩,埋怨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劝我放弃,为什么不让我拼下去试试。
或许,我放弃的会是允浩。
太可怕了,我不要那样,快走,离开这里!
极度的疲惫让我再一次摔倒,唇上尚未愈合的创口,又溢出丝丝血迹,我尽全力爬起来,定睛仔细看,没有看到允浩。
一时间放松下来,终于失去所有力气,摊在地上。
还好,是我看错了,允浩没有到这里来。
他不是说了么,周末来日本,今天才周五。
再也起不来,我任由姐搀扶着,最后确认一遍允浩不在这里,顺从的跟着姐离开。
回到住处,却始终睡不安稳,梦里,辰汐的犹豫、辰汐的背影、辰汐的话,一遍一遍出现。
快7点的时候,我实在睡不着,坐起来给辰汐打电话。
不管她考虑之后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不愿就这样放弃,哪怕我一个人去闯荡,她只要等着胜利果实,我也不会计较。
我只想她留下,即便是求她,我也不在乎。
“辰汐...”
“洛依,辰汐哭累了,已经睡了,你还好吗?”那边传来的声音却是在中。
时间漏了几秒。
“...等她醒了再说吧。”我马上挂断电话,停了停,突然神经质的把手机远远扔出去。
手机狠狠砸在墙上,落到地上,跳了两下,不动了。
我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泪终于决堤而出。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倔强,此时此刻,我真羡慕辰汐有在中守着,我却只能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挣扎。
允浩,允浩,郑允浩。
所有的一切都在泪水中消失,只剩下这个名字。
短信声响起,我呆滞的看了一会,才跳起来冲过去,抓过手机看完消息,再一次泪如雨下。
是允浩,我和辰汐的个中遭遇,恩玉姐或许已经告诉他了。
裂开一条缝的屏幕上,他的话仍旧字字清晰。
“你是我从不肯低头认输的幻洛依,这样的你,我说不出让你放弃的话。尽管做你想做的,我一直在,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眼前忽然重现记忆里的某个碎片,我信誓旦旦的告诉允浩,我要变得更加强大,我要成为有实力跟他并肩而立的人。
允浩只是宠溺的揉乱我头发,告诉我,如果那是我要的,就尽管去做。
他说,如果变强能让我开心,那就去变强,如果闲散度日能让我觉得幸福,那就安心躲在他的身后。
他还说,无所谓我想做什么,无所谓我变成什么样,他在乎的只是我,是这个真真切切的幻洛依。
谢谢你,郑允浩,谢谢。
当所有人都劝我、心疼我,却都不知道我要什么的时候,谢谢你还懂我、支持我。
谢谢你没有让我放弃,谢谢你让我按自己的想法坚持下去。
谢谢你告诉我,你一直都在。
我不放弃,绝不放弃,绝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