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梅山派驾到!当“人形香料鉴定仪”遇上“合规警报器”
第六十章梅山派驾到!当“人形香料鉴定仪”遇上“合规警报器”
一、清晨的“不速之客”与全店警戒
清晨,老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早点香气的雾霭中。“江湖老味火锅”分店的门板刚刚卸下两块,露出店内朦胧的光景。石顺手正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摆放桌椅,阿吉在后面“哗啦啦”地拖着地。
就在此时,一阵与往常喧嚣市声截然不同的、带着山野清冽气息的晨风,毫无征兆地卷了进来,吹得门口挂着的风铃一阵急响。紧接着,一个身影便堵在了刚刚拉开的门缝前。
来人是个老头。瞧着约莫六十上下,个子不高,筋骨却异常精悍,像一株久经风雨的老松。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同色但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腰里系着一根褪色的旧布带,扎得紧趁利落。背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编背篓,篓子边缘被磨得油亮。手里,还捏着半截光滑温润、颜色深褐的牛角,不知作何用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和眼神。脸庞是那种长年被山风吹拂、日头曝晒的古铜色,皱纹深刻,如同刀凿斧刻的山岩。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不是年轻人那种跳脱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穿透晨雾、看清草木纹理的、属于山林猎手或采药人的锐利与沉稳。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往店中央一站,既不像寻常食客般张望找座,也不像送货的伙计般匆忙。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刚刚被他的出现惊得停下动作的石顺手和探头出来的阿吉,然后抱了抱拳——是那种很老派、带着山林气的拱手礼,动作不快,却自有一股沉稳力道。嗓门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生硬的山野腔调:
“梅山弟子,梅老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用那平直却有力的山腔说道:
“闻听贵处,收留各路江湖偏门,守规矩,重信义。老汉别无长物,唯有一点侍弄山野滋味的粗浅手艺,特来投奔,求个安身,也求个……手艺不埋进土里的出路。”
店里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石顺手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瞳孔微缩,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下,实则已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常年别着一把用来开啤酒瓶、但必要时也能当“家伙”使的旧起子。多年江湖混迹的本能告诉他,这老头,不对劲。这身打扮,这沉稳到近乎压迫的气场,这开门见山的“江湖切口”……怎么看都像是来找茬的,还是那种有真本事、不好打发的硬茬子!
阿吉也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拖把差点掉地上,小脸有些发白,下意识就想往后厨跑:“师、师父……”
夜无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柜台后的阴影里“滑”了出来,恰好挡在了梅老山与通往后厨及楼梯的通道之间。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抱着胳膊,冷冷地站着,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锁定了梅老山全身各处可能发力的关节,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却又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墨三寸也从角落里踱了出来,脸上惯常的生意人笑容收了起来,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钱,在指尖灵活地翻转着,目光在梅老山身上和那个竹篓之间来回逡巡,似乎在评估来人的“价值”和“风险”。
就连后厨里的陈师傅,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寂静惊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炒勺。看到梅老山这副打扮和店里剑拔弩弩张的气氛,他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也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将阿吉往身后拉了拉,低声嘟囔:“这又是哪路神仙?看着不像来吃饭的……”
梅老山将众人的戒备和紧张尽收眼底,脸上却无甚表情,既不慌乱,也不恼怒。他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也不多解释,只是默默地将背上的竹篓卸下,轻轻放在脚边。然后,在几道或警惕、或审视的目光中,他蹲下身,掀开了盖在竹篓上的一块粗麻布。
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没有诡异的气味,更没有瓶瓶罐罐的“可疑物品”。
竹篓里,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晒干的植物。有捆扎成束、散发着清冽气息的不知名香草;有颜色或深红或黝黑、皱巴巴却透着果香的野果干;有纹理奇特、被削成薄片的树皮;还有用干净纱布小心包着的、各种颜色的干燥花苞和花蕾。林林总总,塞满了大半个背篓。一股混合了阳光、泥土、草木精华的、极其复杂而纯净的自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店内的消毒水味。
“这是……”陈师傅鼻子最灵,瞬间捕捉到了几种熟悉又陌生的香料气息,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梅老山抬头,依旧用那平直的山腔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却又异常朴实:
“莫怕。我梅山派,祖祖辈辈守在山里,不与世争。不打不杀,不炼丹,不画符,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玄乎事。”
他指了指竹篓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祖传就这两样本事:一,认得这山里一草一木,知其性,辨其味;二,会些老辈传下来的法子,用这些山野之物,给食物去腥、提鲜、增香。旁的,不会,也不屑。就会守着这点手艺,把入口的东西,做出它该有的、最好的那个‘味儿’来。”
二、少主的“终极审问”与梅老山的“朴实暴击”
就在众人因这出乎意料的“才艺展示”而微微放松,又因梅老山朴实的自白而心生疑惑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从通往后院的门口传来:
“梅老先生,您好。”
林沐白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显然也是听到动静出来的,身上穿着熨帖的灰色掌柜服,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似乎是采购清单的文件夹,姿态从容,表情是惯有的斯文有礼,仿佛眼前不是一位疑似“踢馆”的江湖异人,只是一位寻常的访客。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平静地迎上梅老山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像石顺手他们那样打量对方的装扮和气场,而是直截了当,问出了一个在梅老山听来可能有些古怪、但在“江湖老味”店里却堪称“灵魂叩问”的关键问题:
“梅老先生,您这手‘识草木、调味道’的绝活,在施展过程中,有没有哪一道工序、哪一种材料、或者哪一种说法,是需要特别的行业资质、行政许可、或者某些官方认证的证书,才能合法操作和宣称的?”
“或者说,您这门手艺的最终成果,会不会被归类到‘药品’、‘保健食品’、‘医疗手段’、‘封建迷信活动’或者其他任何可能涉及许可经营、或存在夸大宣传风险的特殊类别里?”
林沐白问得极其认真,语速平稳,用词精准,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在参加一场严肃的学术答辩,而不是在街头火锅店面对一位山野来客。
“……”
梅老山显然被这一连串他闻所未闻、组合奇特却又逻辑严密的词汇给问懵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属于“困惑”的表情。他微微张着嘴,看着林沐白那张年轻却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虽然努力憋着但肩膀已经开始可疑抖动的石顺手,以及表情各异的其他人,似乎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些陌生的概念。
然后,他非常认真地、缓慢地摇了摇头,用他那板正的山腔,一字一句地回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你说的那些……证?老汉听不懂。我们山里人,不兴那些。”
他指了指自己的竹篓,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手:
“我就认这个。草木长在山里,是什么味儿,有什么用,老祖宗传下来,我自己尝过、试过,心里有本账。拿来给肉去腥,给汤提味,给菜增香,靠的是眼睛看、鼻子闻、手头试。不给人看病,不开方子,不画符水,更不骗人说吃了能成仙。”
他顿了顿,看着林沐白,眼神坦荡得像山间的溪水:
“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生生把这辨味、调香的手艺用起来,让吃过的人说声‘好’,让这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别断在我手里。至于别的……老汉不懂,也惹不起。就求一口踏实饭,守一门干净手艺。”
话音落下,后厨门口,陈师傅的眼睛“唰”地亮了,如同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感觉,这境遇,这“只想老实靠手艺吃饭”的诉求,简直跟他当初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一个差点走了“药”的偏门,而这个,看起来是“香”的正道(至少目前看来是)。
林沐白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了梅老山几秒钟,目光在那双粗糙但稳定的手上、那满篓散发着自然清香的草木上、以及那双坦荡清亮的眼睛上缓缓扫过。似乎在评估,在判断,在将他朴实的言语与眼前的实物一一对应。
片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微光,脸上那标准的、客气的微笑,微微加深了一丝,变成了一种更真切、更放松的弧度。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既然只是利用可食用天然香料食材,通过物理方法优化食物风味,不涉及任何需要特殊资质的领域,也没有虚假或夸大宣传的意图……”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合规术语”有点过头,在梅老山再次露出茫然表情前,换上了更通俗的说法,同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么,梅老先生,欢迎入伙。后厨正好缺一位能镇得住各种食材本味的高人。您这手艺,我们‘江湖老味’,或许正需要。”
“呼——!”
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石顺手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那只摸向后腰的手收了回来,夸张地拍着胸口:“我的亲娘哎!吓死我了!老爷子您这出场方式,这气势,我还以为又是哪个隐世门派看不惯咱们生意好,派高手来踢馆了呢!”
梅老山闻言,微微侧头,用那双沉静的山民眼睛“斜”了石顺手一眼,山腔依旧板正,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属于手艺人的傲气:
“踢馆?我梅山派,世代与山林为伴,只与草木打交道。祖训有云:只添香,不添乱;只入味,不入纷争。踢人场子那种事,不会,也不屑。”
三、后厨新风暴:“人形香料秤”与“合规紧箍咒”
梅老山的加入,如同在后厨这锅已经够“炸裂”的汤里,又投入了一枚风味独特的“深水炸弹”,炸出了全新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化学”反应。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观察,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和异常灵敏的鼻子,熟悉着店里的每一种调料,每一味食材。直到陈师傅试着让他参与新一锅“古法食养骨汤”的香料配伍。
然后,所有人,包括自诩“舌头比仪器还灵”的陈师傅,都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形香料鉴定与配比仪”。
没有电子秤,没有量匙,甚至没有戥子。梅老山只是走到香料柜前,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瓶瓶罐罐。他伸出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痕,却异常稳定——在不同的香料罐中,或捻,或撮,或抓。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肉桂片,他两指一捻,只听“咔嚓”细微声响,大小厚薄似乎完全随心;草果,他掌心一搓,外壳便自然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籽;丁香、小茴香、香叶……各种干燥的香料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被精准地“掂量”出分量。
更绝的是他的鼻子。每一次抓取后,他都会将手掌凑近鼻端,深深一嗅,然后或微微点头,或几不可查地蹙眉,再调整。那神情,不像在配调料,倒像一位顶级调香师在品鉴前中后调,又像一位老中医在“望闻问切”每一味药材的“性情”。
“老爷子,您这……不用秤?”陈师傅忍不住问,他自问手上功夫不差,但像这样完全凭感觉,还是让他心里有点没底。
梅老山头也没抬,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山腔平淡:“山里的东西,哪有秤?全凭手和鼻子记。多了压味,少了不出香,差一丝,就不是那个味儿。”
准备停当,他开始“下料”。这又不是简单的倾倒。只见他先将几样味道沉郁、需要久煮出味的“底香”料,用一个小纱布袋仔细装好,投入汤锅最底部。待汤沸,香气初现,再均匀撒入那些香气挥发较快、能提供主体风味的“中香”。最后,在汤色将成未成、香气将融未融之际,将几样能提鲜、回甘、画龙点睛的“顶香”料,用手指碾成极细的粉末,如同天女散花般,极其均匀地撒在汤面,瞬间被滚汤卷入,融为一体。
“这叫‘叠香’,”梅老山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板,“一层压一层,一层引一层。急不得,乱不得。”
普通的一锅猪骨清汤,经他这么一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玄妙节奏的“操作”后,在文火的持续作用下,渐渐蜕变。原本略显单薄的骨香,被一种极其复杂、醇厚、层次分明却又浑然天成的复合香气所取代。那香气仿佛有了生命,在厨房有限的空间里缓缓流淌、盘旋、上升,然后,如同拥有穿透力的无形触手,顺着门缝、窗隙,丝丝缕缕地飘了出去……
“我靠!什么味儿?!这么香!”第一个被“袭击”的是正在门口偷懒(划掉)休息的石顺手,他猛地抽了抽鼻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循着香味就往后厨冲。
紧接着,前厅零星几位提前到的客人也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老板!你们后厨在做什么神仙东西?这香味……绝了!”
很快,整条老街都似乎被这股奇异而诱人的香气“笼罩”了。行人驻足,邻里探头,就连对面总店的客人都忍不住跑出来张望:“‘江湖老味’分店又搞什么新花样了?这味儿……勾魂啊!”
当晚,限量供应的、由梅老山参与调香的“古法叠香清汤锅”一经推出,瞬间被抢购一空。第一位尝鲜的客人,只喝了一口汤,眼睛就瞪圆了,满脸的不可置信,抬起头,对着过来询问口感的陈师傅(梅老山不愿出面)激动地说:
“老师傅!你们这新汤底……神了!看着清汤寡水,入口怎么这么……这么有东西?鲜、香、醇、甘,一层一层的,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舒坦!是不是加了什么秘不外传的独家香料?有方子吗?”
陈师傅脸上笑开了花,正要习惯性地谦虚两句“都是食材好”,顺便夸夸梅老山的手艺。而站在角落、一直默默观察客人反应的梅老山,听到“独家香料”、“方子”这类字眼,那属于手艺人的自豪感被激发,嘴巴微张,那套山里人质朴的、带着点神秘色彩的介绍词几乎要脱口而出——“此乃我梅山不传之秘,取三十六味山珍,依古法叠香……”
“咳。”
一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轻咳,如同精准的“消音器”,在梅老山身侧响起。
林沐白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他旁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准得如同酒店迎宾的、温和而有礼的微笑,对着那位好奇的客人,用清晰、平稳、无懈可击的“官方话术”接过了话头:
“您喜欢就好。这锅底是我们新请的老师傅,在传统熬汤基础上,对天然香辛料的应用比例和投放时序,做了一些更符合食材本味融合规律的尝试。主要得益于食材新鲜,以及老师傅对火候的精准把握。没有什么秘方,只有用心。”
梅老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有些错愕地转头看向林沐白,对上的是对方镜片后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那微微摇头的细小动作。老爷子愣了愣,花了两秒钟消化林沐白那一长串“合规术语”,又看了看客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的表情,最终,他那张古板的山民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符合“规范”的笑容,但没成功,只好干巴巴地、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
“……嗯。对。香。用心。”
那表情,那语调,活像一个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超纲问题、勉强答出标准答案的小学生,带着七分茫然、两分委屈,还有一分“这城里人说话真费劲”的郁闷。
“噗——哈哈哈!”一直躲在旁边看热闹的石顺手,这次终于没忍住,笑喷了出来,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压低声音对正在擦拭飞刀的夜无影吐槽:“哎哟我的妈!笑不活了!陈叔总算有难兄难弟了!你看老爷子那表情,跟当初陈叔被少主盯着不敢说‘药’字时一模一样!以后咱们后厨热闹了,俩老头,一个被盯‘药’,一个被盯‘香’,少主的‘合规紧箍咒’,业务范围又扩大了嘿!”
夜无影手腕一抖,雪亮的刀刃精准地削掉一块抹布上的污渍,头也不抬,用他那特有的、冰冷的、总结陈词般的语调补刀:
“前有陈老,望闻问切,如履薄冰。”
“今有梅老,叠香调味,步步惊心。”
“少主之眼,已成后厨定海神针。”
“合规之路,道阻且长,同志仍需盯紧。”
四、山野的根与江湖的锅
深夜,打烊之后。两店人马照例聚在总店大厅,围着翻滚的红油锅,算是给梅老山接风,也是分享新锅底大获成功的喜悦。热气蒸腾,香味扑鼻,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熨帖着忙碌一天的疲惫。
梅老山坐在陈师傅旁边,显得有些沉默,与周围热闹的抢菜氛围格格不入。他面前也摆着碗筷,但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看着锅中翻滚的红油,看着周围这群吵吵闹闹、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江湖人”,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蒸腾的雾气,看到了遥远的、沉默的群山。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依旧带着那硬邦邦的山腔,但在此刻的喧闹中,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让周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山里……待不住了。”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里面林沐白特意给他泡的、不算顶好但温润解腻的老荫茶,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山风刻下的沧桑:
“年轻人都往外跑,觉得山里没出路。老手艺,认得百草,辨得千味,晓得什么时候采的香最正,什么时候晒的果最醇……这些东西,带不出山,换不成钱,快断了。”
“我不是来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咕嘟冒泡的火锅上,那眼神复杂,有落寞,有倔强,也有一丝微弱的、找到同类般的暖意,“就是想着,在埋进土里之前,给这点老祖宗传下来的、关于‘味道’的手艺,找个能接得住、也能传下去的地方。这双手,这鼻子,还能用,不想糟蹋了。”
这番话,说得朴实,甚至有点笨拙,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煽情的渲染,却像一块沉重的山石,轻轻砸在每个人心上。陈师傅感同身受,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梅老山的肩膀。石顺手也收起了嬉笑,墨三寸捻着手指,若有所思。连惊门掌门都摸着胡子,罕见地没有立刻发表“重要讲话”。
林沐白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梅老山空了的茶杯续上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但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梅老,这里可以留。”
他看着梅老山抬起的、带着探询和一丝不确定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坚定:
“您守好您的‘味’,陈叔守好他的‘汤’,各位守好各自拿手绝活的同时,也守好咱们店里、心里那条不能越的线。”
“至于外面的风雨,生意上的规矩,可能遇到的麻烦,还有咱们这名分是‘江湖’还是‘饭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回到梅老山脸上,微微一笑,
“——我来想法子。你们安心弄好锅里这口吃的,就行。”
梅老山定定地看着林沐白,看了好几秒钟。这个年轻人,穿着体面,说话文绉绉,一开口就是“资质”、“合规”、“风险”这些他听不懂的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清正的,话语里的担当,是实在的。良久,他古板的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形成一个有些生疏、却异常真诚的、属于山民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只说了三个字:
“我留下。”
墨三寸恰在此时,慢悠悠地叼着根牙签(也不知道他从哪摸出来的),含糊却清晰地说了一句:“既然留下了,那就是一个锅里捞食吃的自己人。往后,谁要为难你这山里来的老实手艺人,那就是为难咱们‘江湖老味’一整店的老少爷们儿。这道理,简单。”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江湖义气,瞬间冲淡了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石顺手立刻拍着胸脯:“没错!老爷子,以后有啥力气活,吱声!谁敢来找茬,先问问我石顺手的拳头……和夜师兄的飞刀答不答应!”
夜无影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根竹筷,随手一甩。“笃”的一声轻响,竹筷如利箭般飞出,稳稳扎在了几米外墙边一个废弃的、用来试掷飞镖的草靶正中心,入木三分,尾端兀自轻颤。
梅老山看着那颤动的竹筷,又看看周围这些虽然行事跳脱、但眼神清亮坦荡的“江湖邻居”,一直挺得笔直、略显僵硬的山民脊背,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他拿起筷子,第一次主动伸向锅中翻滚的肉片,夹起一筷,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又点了点头,这次是对着火锅:
“香。实在。”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惊门掌门见气氛回暖,立刻抓住时机,猛地一拍大腿,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再次响彻大厅,带着一贯的、要将所有情绪都总结成口号的热情:
“好!太好了!咱们这队伍,是越来越齐整,越来越兴旺了!”
“陈老弟掌‘养生锅’,梅老哥调‘叠香料’!”
“少主坐镇守规矩,伙计们齐心讲义气!”
“这才是咱们‘江湖老味’该有的气象!”
他越说越激动,眼看又要即兴创作长篇口号,林沐白这次却没扶额,也没叹气,只是拿起公筷,夹起一大筷子刚烫好的、油亮亮的毛肚,不由分说地放进了惊门掌门面前堆得老高的油碟里,打断了他的酝酿,语气带着笑意,也带着不容置疑:
“掌门,口号押韵,不如锅里肉嫩。”
“天大的道理,地大的义气,都等先把这锅热乎的吃完,再说。”
“来,梅老,陈叔,大家都动筷子,肉老了就可惜了。”
惊门掌门被那筷子毛肚堵住了话头,愣了愣,看着林沐白那带着笑、却明显写着“吃饭最大”的眼神,又看看锅里翻腾的食材和周围嗷嗷待哺的目光,最终豪迈地大笑一声:“对对对!少主说得在理!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喊口号!来来来,都别客气!”
“哈哈!吃肉吃肉!”
“毛肚我的!”
“鸭肠给我留点!”
刚刚那点沉重的氛围瞬间被更加热烈、更加纯粹的干饭热情所取代。笑声、抢菜声、锅勺碰撞声再次充斥大厅。
梅老山看着眼前这喧腾热闹、充满了鲜活烟火气的一幕,看着锅中永不停歇的滚沸,看着周围这些吵吵闹闹却又莫名让他感到安心的“江湖”同伴,他那双习惯了寂静山林的眼睛里,渐渐映出了温暖跳动的炉火光芒。
锅里的汤,依然在滚沸,红亮油润,吸纳着来自山野的奇香,融合着市井的烟火,也承载着一个个漂泊灵魂落地生根的渴望。新的“江湖”人,带着山风与草木的记忆,在这喧嚣温暖的人间灶台边,找到了他的位置,也找到了传承那点“老手艺”的、滚烫而踏实的可能。
热气缭绕,笑声喧天。属于“江湖老味”的故事,随着新成员的加入,锅里的滋味似乎又醇厚复杂了几分。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条老街,这家小店,这锅永远沸腾的汤里,想必又会滋生出新的、让人捧腹又温暖的故事。
(第六十章梅山落定,江湖味更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