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方舟初现

快艇在海面上开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林默一直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海面，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声，什么也听不见。王刚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但林默知道这家伙根本没睡——右手一直悄悄按在膝盖上，那是他发动能力的预备动作。

苏清月挨着林默坐，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她没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划两下——那是他们以前打游戏时自创的暗号，意思是“别慌，我在”。

工程师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看着导航屏幕。那个金丝眼镜在仪表盘的冷光里反着光。

“还有多远？”王刚终于忍不住开口。

“快了。”工程师头也不回，“三海里。”

林默借着月光，看见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很大，像座小山浮在水面上。

随着快艇靠近，那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什么豪华游轮，也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流线型的东西。它更像……一座海上工厂。

巨大的钢铁平台，差不多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台上面堆满了集装箱似的模块化建筑，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爬满表面。几十根粗壮的支柱从平台延伸到海里，深不见底。最高处有座灯塔似的结构，顶端闪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

“这就是诺亚？”王刚声音有点干。

“一期工程。”工程师转过身，脸上带着自豪，“主体结构已经完工，生命维持系统和能源核心正在调试。等二期工程完成，它能容纳三千人，自给自足运转五十年。”

快艇靠近平台侧面。那里有个小型码头，停着几艘工作艇。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等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带他们去C区观察室。”工程师先跳上码头，对那两人吩咐，“我去向主管汇报。”

林默三人被押下船。踏上平台的那一刻，脚下传来低沉的震动——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这边走。”一个制服男面无表情地说。

他们穿过堆满设备的甲板。夜风吹过，带来海腥味和机油味。林默偷偷观察周围：到处都是摄像头，转角处有持枪的守卫，制服统一，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这些人也是改造的？”王刚压低声音问。

“不像。”林默用“理解”天赋扫了一眼——那些守卫身上没有数据流，应该是正常人，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深度洗脑了。

观察室在平台中央的一栋三层建筑里。说是观察室，其实更像牢房：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三面是墙，一面是整块的玻璃幕墙，能看到外面。玻璃是单向的——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房间里就三张折叠椅，一张小桌，连张床都没有。

“在这儿等着。”制服男说完，锁上门走了。

王刚立刻冲到门边，试了试把手——纹丝不动。他又摸了摸墙壁和玻璃：“全钢的，玻璃至少三层，防弹级别。”

苏清月走到玻璃幕墙前。外面是个巨大的室内空间，挑高至少有二十米。空间中央，矗立着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罐子，直径五米左右，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罐子底部伸出无数根发光的光纤，像树根一样扎进地板。罐子顶部连接着粗大的管道，通向上层。

最诡异的是罐子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机器，也不是仪器。

是人。

几十个，不，上百个人，赤身裸体地漂浮在蓝色液体里。他们闭着眼睛，手脚自然下垂，随着液体的流动微微晃动。每个人身上都贴着电极片，从胸口、太阳穴、后颈延伸出细线，汇聚到罐子中央的一个球形装置上。

那些人的脸，在液体里显得扭曲而安静。

“我操……”王刚骂了句脏话。

林默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知道诺亚在收集意识能量，但亲眼看到这场面，还是超出了想象。

“这些人还活着吗？”苏清月声音发抖。

林默启动“理解”天赋，看向罐子。

他看到了。

每个人的意识都还在，但被某种力量强行维持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们的意识能量被一丝丝抽离，通过那些光纤输送到别处。就像……活着的电池。

“活着，但生不如死。”林默说。

这时，观察室的门开了。工程师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多岁，短发，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

“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博士，意识能量提取项目的负责人。”工程师说。

李博士推了推眼镜，看着罐子里的景象，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实验室标本：“目前罐内共有一百二十七个样本，意识能量输出稳定在每小时七千四百单位。这个效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主要得益于我们改进了神经接驳点的定位算法。”

“样本？”苏清月盯着她，“那是人！”

“曾经是。”李博士转过头，目光冰冷，“现在他们是能源载体。他们的意识被维持在最低活性状态，避免自我消耗，同时最大化能量产出。这是最人道的处理方式。”

“人道？”王刚拳头攥紧了。

“至少他们还‘活着’。”李博士走到玻璃幕墙前，指着罐子，“如果按自然进程，这些人里有十七个是晚期癌症患者，九个是重度阿尔茨海默症，二十三个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在外面，他们要么痛苦地等死，要么成为家庭的负担。在这里，他们为人类文明的延续做出了贡献。”

林默听不下去了：“谁给你们权利决定别人的价值？”

“权利？”工程师笑了，“林默先生，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区别在于，我们坦诚地承认这一点，并且有足够的技术去执行。”

他顿了顿：“而且，你以为只有我们在做这种事吗？各国政府都在研究意识科技，大公司都在收集用户数据。我们只是……走得更远一点。”

林默沉默了。他知道工程师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

“带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们欣赏我们的成果。”工程师话锋一转，“是想给你们一个选择。加入诺亚，或者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指着罐子。

“你们是适格者，意识能量比普通人强大得多。如果自愿配合，我们可以给你们独立的舱室，保持完整的意识，只需要定期贡献部分能量。如果不配合……”工程师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们要考虑一下。”林默说。

“可以。”工程师看了眼手表，“给你们一个小时。一小时后，给我答案。”

他和李博士离开了房间，重新锁上门。

门一关，王刚立刻说：“不能答应。这他妈就是奴隶。”

“我知道。”林默压低声音，“但我们得先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找到弱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数据接口：“这是我在地下控制台偷的，应该能接入他们的系统。只要能连上，也许能找到控制中枢或者安全漏洞。”

“怎么连？”苏清月问，“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林默看向玻璃幕墙外的控制台。那里有几个技术人员在操作仪器，控制台侧面有数据接口面板。

“得出去。”他说。

“门锁死了，玻璃也打不破。”王刚试了试，“我的火焰可以熔穿，但需要时间，而且会惊动守卫。”

林默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上。那个通风口很小，直径不超过三十厘米，但……

“王刚，你能把那个口弄大一点吗？悄悄地。”

王刚抬头看了看：“可以，但需要把火焰温度控制得很低，慢慢烧。至少二十分钟。”

“抓紧时间。”

王刚搬了张椅子垫脚，右手按在通风口边缘。手掌泛起暗红色的光，金属边缘开始慢慢变软、熔化。没有烟，也没有明显的声音，只有细微的咝咝声。

苏清月站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默走到玻璃幕墙前，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那些技术人员每隔十分钟左右会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大约三分钟的空档期，控制台前没人。

“换班时间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默说，“得在那个时候溜出去，插上接口，然后回来。”

“但外面有摄像头。”苏清月说。

林默仔细看了一圈。控制台区域有三个摄像头，覆盖了所有角度。但有一个盲区——控制台正下方的设备柜后面。如果能趴着爬过去，也许拍不到。

“可以试试。”他说，“但动作要快。”

二十分钟后，王刚把通风口扩到了能勉强钻过一个人的大小。边缘的金属还发着暗红，他用水壶里的水浇了浇，冷却下来。

“我先出去看看。”王刚说。

他身材最壮，但硬是挤了过去。过了两分钟，他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来：“外面是设备间，没人，可以出来。”

林默让苏清月先走，自己殿后。苏清月瘦，很容易就钻过去了。林默稍微费了点劲，肩膀蹭掉了一层皮，但也顺利通过。

通风管道很窄，他们只能爬行。爬了大概十几米，王刚推开一个栅栏，下面就是设备间。

三人跳下去。设备间里堆满了备用零件和工具，门是虚掩的，外面是走廊。

林默看了眼手表：“离下次换班还有七分钟。王刚，你在这儿守着，如果有人来，制造点动静拖住。清月，你跟我去控制台。”

他们溜出设备间。走廊上空无一人，但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循着声音，他们找到了通往中央大厅的门。

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那个巨大的罐子，以及罐子前的控制台。两个技术人员正坐在那里，盯着屏幕。

林默等了一会儿。

换班铃响了。那两个技术人员起身，收拾东西离开。接班的两个人还没到——这是空档期。

“走！”

林默和苏清月猫着腰溜出去，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控制台就在二十米外，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十米、五米、三米……

林默扑到控制台下方，滚进设备柜后面的盲区。苏清月紧跟过来。

他掏出数据接口，找到控制台侧面的扩展口。接口插进去的瞬间，控制台屏幕闪了一下。

“连接成功。”苏清月掏出自己的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她提前下载了破解工具。用数据线连上接口，手机屏幕开始滚动代码。

“我在拷贝系统日志和结构图。”她小声说，“需要两分钟。”

林默盯着走廊方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接班的人来了。

“快一点。”林默催促。

苏清月手指飞快地操作：“还有三十秒……二十秒……”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秒……五秒……好了！”

她拔掉数据线，林默抽出接口。两人刚缩回设备柜后面，接班的技术人员就走到了控制台前。

“刚才屏幕是不是闪了一下？”一个人问。

“老毛病了，电压不稳。”另一个人说，“明天让电工来看看。”

林默松了口气。他和苏清月对视一眼，准备悄悄溜回去。

但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的灯光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报响了。

“警告：未授权设备接入主系统。警告：未授权设备接入主系统。”

广播里的机械女声回荡在大厅里。

林默心里一沉——被发现了。

控制台前的技术人员立刻站起来，按下通讯器：“安全部，中央大厅有入侵者！”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跑！”林默拉起苏清月，冲向设备间的门。

门刚推开，迎面就撞上三个持枪守卫。

“趴下！”守卫举枪。

林默一把推开苏清月，自己往旁边扑倒。枪响了，不是子弹，是某种蓝色的能量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墙上烧出一个坑。

王刚从设备间冲出来，双手火焰爆发，逼退了守卫。

“这边！”他指向另一条走廊。

三人没命地跑。后面追兵越来越多，警报声震耳欲聋。

走廊尽头是扇安全门，锁着。王刚用火焰熔穿门锁，一脚踹开。

门后是个货运电梯，停在这一层。

“进去！”

他们冲进电梯。王刚按了最下面的按钮——B3层。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暂时安全了。

林默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肩膀被能量束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拷贝到多少资料？”他问苏清月。

“系统日志、结构图，还有……”苏清月看着手机屏幕，脸色突然变了，“还有一个加密文件，标题是‘大筛选倒计时：29天23小时47分’。”

“点开。”

苏清月尝试破解，但文件加密级别太高，打不开。只有一行文字显示在预览里：

“意识共振峰值预计达到临界点时间：6月21日，夏至日，正午12点。”

林默想起工程师说的话——三十天后，大筛选来临。

6月21日，正是夏至日。

和“建筑师”计划的时间一模一样。

电梯到达B3层，门开了。

外面不是想象中的地下室，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仓库，堆满了物资箱。但仓库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数以百计的培养舱。

和城东新区地下看到的那些一样，但更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每个培养舱里都躺着一个人。

而在仓库的尽头，林默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还未启动的罐子。

比中央大厅那个大三倍。

罐子是空的，但旁边的标签上写着：

“二期工程：适格者专用意识能量采集舱。容量：50人。预计效率提升：3000%。”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诺亚不仅要普通人的意识能量。

他们还要适格者的。

而那个倒计时，只剩不到三十天了。

外面传来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被困在B3层，无处可逃。

林默握紧拳头，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想办法出去。

必须警告所有人。

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现在，他们得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