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幸福
三日后,顾铮带着阿锦,离开了金陵。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封信给沈夫人,说女儿还活着,但前尘已了,勿念勿寻。
马车驶出城门时,阿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所有悲欢的城市。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也染红了她脸上的疤痕。
“看什么?”顾铮握住她的手。
“看过去。”阿锦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不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有未来。”
“嗯,未来。”顾铮揽住她,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缠,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从此,金陵少了一个沈玉锦,江南多了一对平凡夫妻。
从此,宫阙恩怨成云烟,田园相守度流年。
从此,残锦成双,不羡鸳鸯不羡仙。许多年后,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
镇东有家小小的绣庄,老板娘手艺极好,尤其擅长修补残破的织物。无论多破旧的料子,到她手里,都能化腐朽为神奇,绣上合宜的花样,破洞处缀上补丁,竟比原来还要别致。
镇上人都叫她“锦娘”,因为她脸上有疤,总蒙着面纱,但声音温柔,手巧心善。她丈夫是个沉默的汉子,在码头做搬运工,力气大,人实在,对妻子极好。两人没有孩子,但养了许多猫狗,小院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这日午后,锦娘坐在院里绣花,阳光暖洋洋的。她绣的是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顾铮下工回来,手里提着一条鱼。
“今日码头发工钱,买了你爱吃的鲈鱼。”他将鱼放进盆里,洗了手,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绣绷,“眼睛不好,少绣些。”
“闲着也是闲着。”锦娘笑着,递过茶杯,“今日码头忙吗?”
“还好。”顾铮喝了茶,看着她。虽然蒙着面纱,但他能想象面纱下,她温柔带笑的眼睛。十几年了,她脸上的疤淡了许多,但两人早已不在意。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对了,今日遇到个熟人。”顾铮忽然道。
锦娘手一顿:“谁?”
“沈忠,沈府的管家。”顾铮低声道,“他老了,来江南寻亲,在码头问路,我认出了他。”
锦娘沉默片刻:“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我低着头。但他问起这个镇子,说听说这里有个绣娘手艺极好,专补残锦,想来瞧瞧。”顾铮看着她,“阿锦,你想见他吗?”
锦娘抚摸着绣绷上的鸳鸯,良久,轻轻摇头:“不必了。沈玉锦已经死了,我是锦娘,你的妻子。前尘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顾铮握住她的手:“好,都听你的。”
那日,沈忠到底没找到绣庄。他在镇上转了几圈,问了几个人,都说绣庄老板娘今日不在。他只好遗憾离开,想着下次再来。
他不知道,他苦寻多年的小姐,就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小院里,绣着鸳鸯,等丈夫回家。岁月静好,一世安稳。
傍晚,顾铮在院里生火做饭,锦娘摆碗筷。夕阳将小院染成金色,猫狗在脚边打转,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顾铮。”锦娘忽然唤他。
“嗯?”
“若有来生,你想做什么?”她问,眼里带着笑意。
顾铮也笑了,这个问题,她问过,他也答过。
“做一棵树,生在阿锦的院里,为她遮荫,为她开花,落叶时不惹她烦。”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辈子我更贪心,想做阿锦的丈夫,守着她,疼着她,一起变老。”
锦娘眼眶发热,握住他的手:“那我也贪心一点。来生,不做小姐,不做太子妃,就做个普通女子,早早遇见你,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柴米油盐,平淡到老。”
“好,说定了。”顾铮与她十指相扣,“生生世世,我都等你,都娶你。”
夕阳下,两人相视而笑。脸上的疤,心上的伤,岁月的痕迹,在爱里,都开成了花。
残锦又如何?有他用心血一针一线,补成了世间无双的锦。
苦难又如何?有他携手并肩,风雨同舟,一路走到天晴。
从此,岁月绵长,山河无恙。
从此,残锦成双,地老天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