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生
城南小院的日子,平静得几乎不真实。
玉锦——现在她让自己叫阿锦了——的身体恢复得很慢。堕胎药伤了根基,她时常低烧,畏寒,夜里盗汗。脸上的伤结了痂,顾铮不让她照镜子,每次换药都小心地挡住她的视线。
顾铮对外称妻子染了恶疾,会传染,谢绝了一切探访。他每日清晨去集市买新鲜的菜肉,回来熬药炖汤。午后,他扶阿锦在院中晒太阳,给她念书——都是些市井话本,才子佳人,花好月圆。阿锦听着,常常会走神,想起从前的自己,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却从未真正快乐过。
“顾铮,”一日午后,她忽然问,“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顾铮放下书,认真地看着她。她脸上的痂已脱落大半,留下粉色的新肉,纵横交错,在原本光洁的脸上,像一张破碎的网。左额角有一道较深的疤,是那夜磕在桌角留下的。曾经倾城的容颜,如今确实...触目惊心。
“不丑。”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阿锦,皮囊只是皮囊。我爱的,是皮囊下的你。善良,坚韧,像野草一样,被踩进泥里,还能顽强地活。”
阿锦眼眶发热,别过脸:“可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可怕。”
“那就不看。”顾铮起身,拿来一面铜镜,放在她面前,“但你总要面对的。阿锦,看看,这是你,经历了生死,从地狱爬回来的你。不完美,但有力量。”
阿锦颤抖着手,接过镜子。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疤痕遍布,肤色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看得出从前的影子,只是不再清澈天真,盛满了沧桑和伤痛。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镜子。
“是挺难看的。”她自嘲地笑笑,眼泪却掉下来,“顾铮,这样的我,你真的不嫌弃吗?”
顾铮单膝跪地,仰头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阿锦,你听好。我爱上的,不是沈家小姐的容貌,不是太子妃的尊荣。我爱上的,是那个会为受伤侍卫送药的善良姑娘,是那个在月下说‘人总得信点什么’的聪慧女子,是那个身陷绝境仍不屈服、拼死掷出纸条的勇敢灵魂。”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疤痕,动作温柔得像触碰珍宝。
“这些疤,不是你耻辱的印记,是你抗争的勋章。它们告诉我,我的阿锦有多坚强,多值得被爱。所以,别再说嫌弃。能守着你,是我顾铮三生修来的福分。”
阿锦泪如雨下,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些日子的恐惧、委屈、不甘、自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的孩子。
顾铮紧紧抱着她,任她哭湿了衣襟。他知道,她需要这场痛哭,哭过了,才能真的放下,才能重生。
那之后,阿锦渐渐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她开始帮忙做些简单的家务,虽然顾铮总抢着不让她做。她学着生火,煮粥,缝补衣服——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如今做起这些,笨拙却认真。
顾铮在附近找了个镖局的活计,白日去押镖,晚上回来。薪水微薄,但够两人生活。他从不提宫中的事,不提沈家,不提太子。阿锦也不问,两人默契地守着这个小院,守着这份偷来的平静。
直到一个雨夜。
那夜顾铮当值,回来得晚。阿锦热了饭菜,坐在灯下缝他的衣服——白日押镖时被树枝刮破了。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锦心一紧,这个时辰,会是谁?
“阿锦,开门,是我。”是顾铮的声音,但透着不寻常的急切。
阿锦忙去开门。顾铮闪身进来,浑身湿透,肩上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借着灯光,阿锦看清那人的脸,惊得倒退一步——
是太子,萧景琰。
“他...他怎么...”阿锦声音发颤。
“别怕,先进屋。”顾铮将太子扶到榻上,快速检查伤口——肩头中箭,伤口发黑,箭上有毒。
阿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水,取药,点灯。顾铮熟练地剜出箭头,挤出毒血,敷上金疮药。整个过程,太子始终昏迷,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阿锦低声问。
“太子在江南赈灾遇刺,我奉命暗中保护。今夜刺客突袭,太子受伤,我引开追兵,带他躲到这里。”顾铮简单解释,眉头紧锁,“这里不安全,追兵迟早会搜来。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
阿锦看着榻上的太子,心中百味杂陈。这个她曾差点嫁的男人,此刻重伤昏迷,躺在她和顾铮的家里。命运真是讽刺。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铮看向她,眼中闪过挣扎:“阿锦,太子于我有知遇之恩。那日栖霞寺,他为我请太医,擢升我入东宫。如今他有难,我不能不救。”
“我明白。”阿锦点头,“你要救他,我帮你。”
“但你的身份...”顾铮欲言又止。
阿锦明白他的顾虑。若太子醒来,认出她,她的“死”就瞒不住了。贵妃知道她还活着,绝不会放过她。
“我蒙上面纱,就说脸上有疾,不便见人。”阿锦说,“等他伤好,送他离开,我们立刻搬走。”
顾铮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阿锦,对不起,又把你卷入危险中。”
阿锦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你说过,我们是夫妻,风雨同舟。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我们一起面对。”
顾铮心头滚烫,将她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一夜,两人轮流守夜。阿锦为太子换药擦身,动作轻柔。看着这张曾让她心动过、也让她绝望过的脸,她心中已无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伤者。
天亮时,太子仍未醒,但烧退了。顾铮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时脸色凝重。
“城里戒严了,在搜捕刺客同党。太子失踪,朝廷震怒,贵妃...”他顿了顿,“贵妃趁太子不在,在朝中安插亲信,恐怕有变。”
阿锦心一沉。贵妃野心勃勃,若太子真有不测,她扶持的皇子必登大宝。到那时,她和顾铮,还有知道太多秘密的太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救醒太子,让他尽快回京。”阿锦说。
可太子中的毒很棘手,寻常解毒药效果甚微。顾铮请了相熟的大夫,大夫看了也摇头,说此毒罕见,需特定解药,恐怕只有下毒之人才有。
“下毒之人...”阿锦喃喃,忽然想起什么,“顾铮,你可记得,那日宫中给我诊脉的太医?”
顾铮眼睛一亮:“你是说...”
“贵妃要陷害我,必是买通了太医。那太医能制出假孕的药,或许也懂此毒。”阿锦快速道,“找到他,逼他交出解药。”
“可他在宫中,如何找?”
阿锦沉思片刻:“我有办法。那太医姓刘,家住城西杏林巷。他曾酒后失言,说在城南养了个外室,就在...对了,就在桃花巷!”
顾铮立刻起身:“我去找他。”
“小心。”阿锦叮嘱。
顾铮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带回了解药,也带回了一身伤——刘太医果然在桃花巷的外室家中,但身边有贵妃派的护卫。顾铮拼死才制服护卫,逼刘太医交出解药。
“他招了,毒是贵妃给的,解药也是。”顾铮将解药喂太子服下,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肩上新添了一道刀伤。
阿锦心疼地为他包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总是这样,为了我,为了别人,不顾自己性命。”
顾铮虚弱地笑笑:“我命硬,死不了。”
解药见效很快。次日清晨,太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屋顶,一时茫然。想动,肩头剧痛,闷哼一声。
“殿下别动,伤口刚上药。”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太子转头,看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坐在床边,正用湿布为他擦汗。她穿着粗布衣裙,但举止优雅,手指纤长,不像寻常村妇。
“你是...”太子开口,声音嘶哑。
“民女阿锦,是顾铮的妻子。”阿锦垂眸,“殿下受伤中毒,是外子救您回来的。他在外间熬药,民女这就去叫他。”
妻子?顾铮成亲了?太子有些意外。他记得顾铮是孤身一人,何时有了妻室?
正想着,顾铮端着药进来,见太子醒了,忙跪地行礼:“殿下醒了?可还觉得不适?”
“起来吧。”太子抬手,“顾铮,你又救了孤一次。”
“卑职职责所在。”顾铮起身,将药递给阿锦,示意她喂药。
太子就着阿锦的手喝了药,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虽然蒙着面纱,但那双露出的眼睛,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顾夫人,我们可曾见过?”太子忽然问。
阿锦手一颤,药碗险些打翻。她稳住心神,垂眸道:“民女粗鄙,怎会有幸见过殿下。”
太子不再追问,但心中的疑惑未消。那双眼睛,太像一个人了...沈玉锦。
可沈玉锦已经死了。一个月前,沈家来报,嫡女急病暴毙。他还曾惋惜,那样一个灵秀的女子,红颜薄命。
是错觉吧。太子闭上眼,不再多想。
接下来的几日,太子在顾铮家中养伤。阿锦悉心照顾,但始终蒙着面纱,话也少。顾铮则早出晚归,打探朝中消息。
从顾铮带回的消息看,情况很不乐观。贵妃趁太子“遇刺失踪”,在朝中散布太子已死的谣言,扶持自己的侄子上位。圣上病重,无力主持大局,朝政几乎被贵妃一党把持。
“殿下必须尽快回京,否则大局将定。”顾铮沉声道。
太子何尝不知,但他伤未愈,城中又戒严,如何出城?
“我有办法。”阿锦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阿锦从箱底取出一块令牌——那是她入宫时,贵妃给的通行令,可自由出入宫门。虽然她“死”了,但令牌或许还能用。
“明日是盂兰盆节,城中办庙会,守卫会松懈。殿下扮作香客,用此令牌出城。顾铮护送,我在城中制造混乱,引开注意。”阿锦说。
“不行,太危险了。”顾铮立刻反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阿锦看着他,眼神坚定,“顾铮,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我们是夫妻,风雨同舟。你为殿下拼命,我也要尽一份力。”
太子看着这对夫妻,心中感慨。患难见真情,顾铮能得此贤妻,是他的福气。
“顾夫人大义,孤记下了。”太子郑重道,“若能平安回京,必厚报。”
阿锦摇头:“民女不要厚报,只求殿下平安,还朝堂清明,莫让奸佞当道,残害忠良。”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孤答应你。”
计划定下。阿锦找出从前在沈府的旧衣,虽朴素,但料子尚可。她为太子易容,贴上假胡须,画粗眉毛,看起来像个中年商人。顾铮则准备马车、干粮、药物。
次日,盂兰盆节。果然如阿锦所料,城中办庙会,人来人往,守卫松懈。顾铮驾着马车,载着“商人”打扮的太子,顺利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到了城门,守卫拦下检查。
“官爷,小的带东家去进香,这是通行令。”顾铮递上令牌。
守卫查验,确是宫中令牌,虽过期了,但也不敢为难,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太子掀开车帘,回望金陵城,眼中闪过厉色。贵妃,你等着,孤回来了。
城中,阿锦按计划,在庙会上“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引燃了摊位。火势不大,但足以引起骚动,吸引守卫注意。趁乱,她迅速离开,回到小院。
她不知道,她蒙着面纱匆匆离去的背影,被一个人看见了。
是沈府的管家,沈忠。他今日陪夫人来庙会散心,夫人心情不好——自从小姐“病逝”,夫人就一病不起,今日强撑着出来,想为女儿祈福。
沈忠看见那个背影,如遭雷击。太像了,虽然蒙着面纱,虽然穿着粗布衣,但那走路的姿态,那身形,活脱脱就是小姐!
他想追上去,可人群拥挤,转眼就失去了踪影。是看错了吧,小姐已经死了,是他亲自看着入殓的...可那口薄棺,他总觉得不对劲。
沈忠心事重重地回到夫人身边。沈夫人见他神色恍惚,问怎么了。沈忠犹豫再三,还是说了。
沈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她抓住沈忠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你...你看清楚了?”
“老奴不敢确定,但...太像了。”沈忠低声道。
沈夫人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女儿没死,那棺木太轻,葬礼太仓促,贵妃的态度太奇怪...若女儿真的还活着...
“找!”她咬牙道,“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若锦儿还活着,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
与此同时,顾铮护送太子,日夜兼程,十日后抵达京城。太子秘密入宫,面见圣上。圣上虽病重,但见儿子平安归来,精神一振,当即下旨,彻查遇刺一案,肃清贵妃党羽。
太子雷厉风行,以谋逆罪拿下贵妃及其党羽。证据确凿,贵妃辩无可辩,被打入冷宫。其扶持的皇子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朝堂震动,但大势已定。太子监国,整顿吏治,安抚民心。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召见顾铮。
“顾铮,此次你护驾有功,孤要重重赏你。”太子看着阶下的顾铮,“说吧,想要什么?高官厚禄,良田美宅,孤都许你。”
顾铮跪地,却道:“卑职别无他求,只求殿下准卑职辞去官职,携妻归隐田园。”
太子愣住了:“为何?你正值壮年,又有才干,留在朝中,前途无量。”
“卑职志不在此。”顾铮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卑职只愿与妻子粗茶淡饭,平静度日。求殿下成全。”
太子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是为了你的妻子吧。她是个奇女子,有勇有谋,不逊男儿。那日庙会放火,是她的主意吧?”
顾铮一惊:“殿下如何得知?”
“孤回京后,派人查了。那日庙会失火,是有人故意为之,为了掩护孤出城。能想出此计,且有胆实施的女子,不多。”太子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顾铮,你那妻子...究竟是何人?”
顾铮心一沉,知道瞒不住了。他伏地叩首:“卑职有罪,欺瞒殿下。阿锦她...她是沈玉锦。”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太子还是震惊了。沈玉锦,他曾经的未婚妻,那个“急病暴毙”的沈家小姐,竟然还活着,还嫁给了顾铮!
“究竟怎么回事,从实招来。”太子沉声道。
顾铮不再隐瞒,将那夜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出。贵妃如何陷害,阿锦如何被灌药毁容,他如何救她,两人如何隐姓埋名,相依为命。
太子听完,久久无言。他没想到,后宫争斗如此龌龊,贵妃如此歹毒。而沈玉锦,那个他曾欣赏的女子,竟遭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
“她...现在如何?”太子声音干涩。
“身子受损,难以有孕。脸上留了疤,但她很坚强,活得很好。”顾铮说到阿锦,眼中泛起温柔,“殿下,阿锦已死过一次,现在的她,只想平静生活。求殿下,放过她,也放过我们。”
太子看着阶下这个忠诚的侍卫,这个用生命爱着一个女子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惋惜,也有...一丝羡慕。
羡慕他们,在历经磨难后,还能相守,还能有爱。
“罢了。”太子最终道,“沈玉锦已死,这是事实。从今往后,只有顾铮之妻阿锦。你们,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生活。”
“谢殿下!”顾铮重重叩首。
太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顾铮,好好待她。她值得。”
“卑职会的。此生此世,绝不负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