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赐婚
刺杀事件后，朝堂掀起轩然大波。经查，刺客是废太子余党，意图刺杀太子，动摇国本。圣上雷厉风行，清洗了一批朝臣。太子因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更得圣心。而舍身救主的顾铮，被破格擢升为东宫侍卫副统领，赏金千两。
沈府上下喜气洋洋。顾铮一跃成为太子近臣，沈家脸上有光。沈夫人甚至私下对玉锦说：“这顾铮倒是个有造化的，将来你在东宫，有他照应，娘也放心些。”
玉锦低头绣着帕子，没接话。自那日后，顾铮伤愈便去了东宫任职，偶尔回府向老爷夫人请安，却再未单独见过她。有时在廊下遇见，他远远便躬身行礼，态度恭谨，目不斜视，仿佛那日桃林中舍身相护、昏迷时她守在床前，都只是一场梦。
她心里有些怅然，却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不习惯他突然的疏离。
五月，圣旨终于下了。赐婚沈氏玉锦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玉锦的闺房里堆满了贺礼，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却感觉像个局外人。
“小姐真美。”春杏为她整理裙摆，眼中满是羡慕，“太子殿下见了，不知要多喜欢呢。”
玉锦勉强笑了笑。她该高兴的，全金陵的女子都羡慕她。可心里那处空洞，却越来越大。
大婚定在八月中秋。日子一天天临近，玉锦越发沉默。她常常坐在后园池塘边，一坐就是半日。沈夫人以为她是婚前紧张，笑着安慰：“傻孩子，女人都要经过这一遭。太子温厚，定会待你好的。”
玉锦点头，心里却想：温厚，便是喜欢吗？
七月初七，乞巧节。按金陵习俗，这夜女子可在水边放灯祈愿。玉锦禀了母亲，只带春杏，悄悄出了府，去了秦淮河边。
今夜秦淮河格外热闹，河面漂着无数莲花灯，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玉锦买了一盏灯，蹲在河边，看着灯芯，却不知该许什么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吗？可她的一心人，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君王的心，怎么可能只属于一人？
她轻叹一声，将灯放入水中。花灯顺流而下，渐渐汇入灯河。
“小姐，小心！”
熟悉的低喝在身后响起。玉锦一惊，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河中。一只结实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是顾铮。
他今日不当值，一身靛蓝常服，少了穿侍卫服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儒雅。此刻他紧紧抱着她，两人身体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玉锦愣住了，呆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色下，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紧张。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他，才发现，原来顾铮生得这样好看。
“小、小姐恕罪。”顾铮像被烫到般松开手，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卑职冒犯了。”
“起来吧。”玉锦回过神，脸颊发热，“你怎么在这里？”
“今夜不当值，出来走走。”顾铮起身，仍垂着眼，“小姐怎么独自在此？太危险了。”
“有春杏陪着。”玉锦看向他，忽然问，“顾铮，你许愿了吗？”
顾铮怔了怔，摇头：“卑职不信这些。”
“我信。”玉锦望向河中万千灯火，轻声说，“人总得信点什么，才有勇气走下去。”
顾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桃木雕的小坠子，雕成锦鲤形状，不过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鳞片分明。
“在栖霞寺后山捡的桃木，随手刻的。”他声音很低，“不值什么，小姐若是不嫌弃...”
玉锦接过，锦鲤触手温润，显然常被人摩挲。她心中一动，抬头看他：“为什么送我？”
顾铮避开她的目光：“就当...贺小姐新婚之喜。”
新婚之喜。四个字像针，刺在玉锦心上。她握紧锦鲤，指尖泛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顾铮，”她忽然问，“如果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顾铮沉默了很久，久到玉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做一棵树。”
“树？”
“嗯，树。生在小姐院中，能日日见您，为您遮荫，为您开花，落叶时也不惹您烦。”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不求小姐看见，只求能守着您，岁岁年年。”
玉锦心头巨震，怔怔看着他。月光下，他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望着河水，深不见底。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远处传来春杏的呼唤。玉锦将锦鲤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见顾铮仍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身影在万千灯火中，孤独得像一尊雕塑。
那一夜，玉锦将桃木锦鲤挂在颈间，贴在胸口。小小的木雕，带着他的体温，熨帖着她冰凉的心。
她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她是沈玉锦，是未来的太子妃。他是顾铮，是东宫侍卫。两条线短暂交汇，终将渐行渐远。
可她不知道，命运最残忍之处，就在于你以为已经看到结局时，它才刚刚开始。八月初，离大婚还有半月。宫中突然来人，传贵妃口谕，召玉锦入宫小住，说是婚前姑侄说说话，也学学宫中规矩。
沈夫人喜不自胜，忙为玉锦打点行装。玉锦心里隐隐不安，却说不出缘由。临行前，她在后园遇到顾铮——他是特意来辞行的，明日要随太子出京办差，月余方回。
“卑职明日离京，不能亲送小姐入宫，请小姐珍重。”顾铮抱拳，声音平静。
玉锦看着他，忽然从颈间解下那枚桃木锦鲤，递还给他：“这个，你带着吧。出门在外，保平安。”
顾铮看着静静躺在她掌心的锦鲤，喉结滚动。最终，他接过，紧紧攥在手心：“谢小姐。卑职...定平安归来。”
“嗯，我等你回来。”玉锦轻声说，“看我大婚。”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像叹息。顾铮身体一颤，抬眼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玉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