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梦
那夜之后，日子如常流淌。赐婚的圣旨迟迟未下，但沈家上下已开始筹备玉锦的嫁妆。金陵城里都知道，沈家小姐即将飞上枝头，成为未来国母。
变故发生在三月十五，花朝节。
那日，沈夫人带玉锦去城外栖霞寺上香。栖霞寺是金陵名刹，香火鼎盛，尤其花朝节这日，城中贵女多来赏花祈愿。沈家的马车刚到山门，便见另一队车马也刚到——是太子萧景琰的仪仗。
沈夫人又惊又喜，忙携玉锦上前见礼。萧景琰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目清朗，果然是人中龙凤。他含笑免了礼，目光落在玉锦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早闻沈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玉锦垂眸道“殿下谬赞”，耳根微微发热。平心而论，太子确实是个如玉君子，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两行人一同入寺。上完香，太子邀沈家母女同游后山桃林。时值盛春，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过处，落英缤纷。太子与玉锦在前，沈夫人有意落后几步，与宫人说着话。
“沈小姐喜欢桃花？”太子随手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递给她。
玉锦接过，轻声道谢。两人并肩走在花树下，太子谈诗论文，言语风趣，玉锦渐渐放松，偶尔也应和几句。阳光透过花枝洒下，在她脸上跳跃，她低头嗅花时，唇角梨涡浅现，美得让太子一时失神。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假山后的顾铮眼中，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今日本该在府中当值，但听闻小姐要出城，放心不下，禀了管家，暗中跟来护卫。此刻见太子与小姐言笑晏晏，郎才女貌，宛若璧人，他该为她高兴的。
可心为什么这么疼？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顾铮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他正要转身退开，忽然耳尖微动——
有破空声！
“小姐小心！”
几乎在箭矢袭来的同时，顾铮已如猎豹般扑出，一把将玉锦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她。那支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夺”一声钉在桃树上，箭尾兀自颤动。
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惊呆了。太子最先反应过来，厉喝：“护驾！”
侍卫们迅速围拢，但刺客显然不止一人。数道黑影从林中窜出，直扑太子。刀剑碰撞声、惊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桃林的宁静。
“顾铮！”玉锦被他压在身下，惊恐地看见他肩头衣衫裂开，有血渗出。
“别怕，趴着别动。”顾铮声音沉稳，一手护着她，一手已拔刀在手。他目光如电，迅速判断形势——刺客有七八人，目标是太子，但混战中流矢难防，必须立刻带小姐离开。
他揽住玉锦的腰，低喝一声“得罪”，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便冲出战圈，将她带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
“在这里等我，千万别出来。”顾铮将她按在石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又杀入战局。
玉锦缩在石后，浑身发抖。她从石缝中看见外面刀光剑影，鲜血飞溅。顾铮以一敌三，刀法凌厉，所向披靡。但刺客人数众多，太子那边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太子背心。顾铮余光瞥见，想也不想，飞身扑去——
“噗嗤”一声，箭矢没入肉体的闷响。
顾铮挡在太子身前，箭正中他右胸。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挥刀格开刺来的剑。太子得此空隙，侍卫们一拥而上，终于将刺客制住。
“顾铮！”玉锦再也顾不得危险，从石后冲出来，扑到他身边。
顾铮脸色惨白，唇边溢出血丝，却还强撑着：“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说话...”玉锦看着他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眼泪夺眶而出。她撕下衣袖，想为他止血，手却抖得厉害。
太子快步走来，脸色铁青：“快，传太医！回城！”
栖霞寺的刺杀震惊朝野。太子遇刺，沈家侍卫统领舍身相救，身负重伤。圣上震怒，下令彻查。顾铮被抬回沈府时已陷入昏迷，太医诊治后说，箭伤及肺，虽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将养。
玉锦不顾父母劝阻，执意守在顾铮床前。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坚毅的男人，此刻脆弱地躺在那里，眉头紧锁，唇无血色，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傻不傻...”她轻抚他包扎好的伤口旁完好的皮肤，声音哽咽，“若是箭偏一寸，你就没命了。”
顾铮在昏迷中，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却没醒来。
三日后，顾铮苏醒。睁眼时，看见玉锦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怔怔看着，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玉锦似有所觉，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你醒了！”
她想扶他起来，顾铮却自己撑着坐起，避开她的手：“卑职无碍，不敢劳烦小姐。”
玉锦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她看着他疏离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些堵。但转念一想，他是侍卫，她是小姐，本就该有主仆之别。之前种种，是她逾矩了。
“你好好养伤，父亲说了，这次你护驾有功，定有重赏。”她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我让春杏给你炖了补汤，一会儿送来。”
“谢小姐。”顾铮垂眸。
玉锦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扉合拢的瞬间，她靠在门外墙上，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门内，顾铮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箭伤很疼，但更疼的，是心。他想起昏迷时做的梦——梦里，他不是侍卫，她不是小姐，他们在江南水乡，他撑船，她采莲，她回眸对他笑，唤他“阿铮”。
可梦终究是梦。
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她是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妃，他是命如草芥的侍卫。那一扑，已耗尽他此生所有勇气。从此以后，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她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而他，会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带进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