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玉
嘉宁十三年春,金陵城的桃花开疯了。
沈家后花园的“醉云轩”里,十七岁的沈玉锦凭栏而坐,一袭水红色织金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绸褙子,乌发松松绾作垂鬟,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她手里执一卷《漱玉词》,目光却飘向窗外纷飞的桃花瓣,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像早春枝头将绽未绽的骨朵。
她是金陵沈家唯一的嫡女,父亲沈文渊官拜户部侍郎,母亲出身江南织造世家。玉锦自幼聪慧,诗书琴画无一不精,更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容貌——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那双杏眼,清亮得仿佛盛着江南的烟雨,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情。
“小姐,夫人请您去前厅呢。”丫鬟春杏碎步进来,声音里透着喜气,“说是宫里来了人,带了贵妃娘娘的赏赐!”
玉锦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贵妃是她的姑母,最得圣宠,膝下无子,对娘家这个侄女格外疼爱。前些日子姑母召她入宫,言语间透出想为她指婚的意思,对象是当朝太子萧景琰。
太子年方二十,是已故元后所出,文韬武略,素有贤名。若能嫁入东宫,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桩婚事,沈家上下无不欢欣,只等着正式赐婚的旨意。
玉锦随着春杏穿过抄手游廊,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尽头站着个挺拔的身影,墨蓝侍卫服,腰佩长刀,是府里的侍卫统领,顾铮。
顾铮今年二十二,是沈家世仆之子,父亲曾是老侯爷的亲卫,战死沙场。沈家念其忠义,将顾铮母子接入府中。顾铮自幼习武,十六岁便入了沈家侍卫队,因身手了得、处事沉稳,三年便升了统领。
玉锦经过时,顾铮垂首行礼,姿态恭谨,目光始终低垂,不曾看她一眼。
“顾统领。”玉锦却停了步,声音清凌凌的,“前日我让春杏送去的伤药,你用了吗?”
顾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仍垂着眼:“回小姐,用了。谢小姐赏赐。”
那是几日前,玉锦在后园撞见顾铮在院中练剑,手臂不慎被树枝划伤。她当即让春杏取了上好的金疮药送去。这本是寻常的主仆恩典,但顾铮接过药瓶时,指尖竟在轻颤。
“用着就好。”玉锦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顾铮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映着少女翩然的背影,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仰望,是克制,是深埋在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
顾铮知道,自己是地上的泥,小姐是天上的月。泥与月,永无交汇的可能。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道界限,用一生忠诚,护她岁岁平安。
前厅里,沈夫人正与宫里的太监说话,见玉锦进来,忙笑着招手:“锦儿快来,贵妃娘娘赏了好些东西,这匹云锦是苏州今年新贡的,颜色最衬你。”
玉锦盈盈下拜,接了赏赐。那太监满脸堆笑:“沈小姐好福气,贵妃娘娘疼您,连圣上都夸您才貌双全。这婚事啊,八九不离十了。”
满厅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玉锦垂眸浅笑,心里却有些恍惚。太子她只见过一面,在宫宴上,隔着层层珠帘,只隐约瞧见个挺拔的身影。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将来做皇后——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可她心里,总缺了点什么。
是了,缺了话本子里写的,那种心动。
夜里,玉锦躺在梨花木拔步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正好,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悄悄出了闺房。
春夜的庭院静谧,月光如水银泻地。玉锦信步走到后园的小池塘边,池中几尾锦鲤听见动静,摆尾游开,搅碎一池月影。
“谁在那里?”
低沉的男声从假山后传来。玉锦一惊,转身,见顾铮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
“顾统领?”玉锦抚了抚胸口,“这么晚了,你还在巡夜?”
“今夜是卑职值夜。”顾铮将灯提高了些,昏黄的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他很快垂下眼,“小姐怎么独自在此?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睡不着,出来走走。”玉锦在池边石凳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你坐,陪我说说话。”
顾铮僵住了:“卑职不敢。”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礼。”玉锦托着腮,看着水中破碎的月影,“顾铮,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从出生那日起,路就定好了?”
顾铮沉默片刻,在她三步外寻了块石头坐下,将灯放在脚边:“小姐为何这样问?”
“我只是想,我生在沈家,自幼锦衣玉食,将来嫁入高门,相夫教子,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玉锦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可这是我要的吗?我不知道。”
顾铮喉结滚动,想说“小姐福泽深厚,将来必定美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月光下朦胧的侧脸,心头涌起一阵钝痛。他知道,她就像笼中的金丝雀,羽翼再美,也飞不出这方天地。
而他,连做那笼子的资格都没有。
“小姐,”他最终低声说,“无论前路如何,卑职会一直护着您。”
玉锦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我知道。顾铮,你是我在府里,最信任的人。”
那一笑,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人。顾铮心脏狂跳,慌忙移开视线,盯着池中月影,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滔天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