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好的青春

“你们这是在打情骂俏吗？”

突然，一个幽怨的、有气无力的、仿佛从地底飘出来的声音，紧贴着李玄的耳边响起。

“卧槽！你他么……”

这毫无征兆的动静吓得李玄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鸡皮疙瘩往外冒。

他猛地扭头，正好对上路明非那张脸——一张写满了“生无可恋”和“睡眠严重不足”的悲催脸庞。

路明非抱着一摞高得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书山，整张脸从书堆侧面艰难地探出来，眼神空洞又幽怨地望着他，活像一只被遗弃的、淋了雨的流浪狗。

看清楚来人是路明非，李玄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抚着胸口，一脸不爽地抱怨：“我说你个大头熊！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属猫的还是装鬼啊？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机械地、动作迟缓地将手上那堆沉重的“书山”重重地放到借阅台光滑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李玄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上半身毫无形象地趴倒在冰凉的台面上。

侧着脸，露出半张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面孔，的眼圈乌黑，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神情疲惫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昏死过去，一副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凄惨模样。

看着路明非这副仿佛被吸干了精气的憔悴面容，李玄皱起了眉，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问道：“你又通宵去了？”

路明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至极、几乎听不见的“嗯……”

随后把头在胳膊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声音含混不清：“毕竟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嘛……还是想……痛快一把的……”

“我是真的服了你了。”

李玄一手扶额，感到一阵无语，“那你不在宿舍睡觉，跑图书馆来干嘛？找地方躺尸啊？”

话一出口，在联想到借阅台上那堆五花八门的书籍，瞬间明白了过来。

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愤愤：“是不是又帮那个文学社来借书了？他们社里没人了？每次都使唤你！”

路明非沉默着，把脸埋胳膊里不说话，算是默认。

李玄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你就当你的大冤种去吧！就你最积极！”

“可是。”

路明非的声音微弱地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辩解，“是陈雯雯拜托我帮忙的……”

“陈雯雯拜托你帮忙？”

李玄的音调瞬间拔高，气得差点拍桌子，“那她人呢？她但凡有点良心，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来搬这么多这么重的书！这是把你当苦力使呢！”

“不是的……你别这么说她……”

路明非挣扎着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试图维护心中的女神。

“下课的时候……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交代事情了……她让我先来……把要借的书整理一下……她等下就来的……”

“哎呦卧槽！我真是……”

李玄被他的固执气得脑袋疼，用左手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感觉血压都在飙升。

他右手不耐烦地对着路明非挥了挥，像是要赶走什么烦人的东西。

“行了行了，懒得说你了！你赶快睡你的吧！瞧你这样儿，别死我这儿！借阅卡我来帮你填！”

“……谢谢……”路明非如蒙大赦，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嘟哝出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

然后脑袋一歪，两只手臂圈住脑袋，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就响了起来，一晚上没睡的他实在是太累了。

李玄看着秒睡的路明非，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拿起那堆书最上面的一本，开始对照着书页后的信息卡，默不作声地填写借阅卡。

抽空时，他侧头打量了一下身旁熟睡的少年。

乱糟糟的黑色头发被耳机压得翘起几撮，身上的校服衬衫因为在不通风的网吧熬了一整夜，沾染了淡淡的烟草味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浑浊气息，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削和落魄。

看到他如此不修边幅、近乎狼狈的模样，李玄心里那点怒气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转过头，继续专注于手头枯燥的填写工作。

仕兰中学的图书馆极大，共有四层。

但为了便于管理，每层都设有一到两名学生图书管理员，负责日常的借还登记、书籍整理和秩序维护，李玄便是这第四层的管理员之一。

此刻，午后的阳光经过窗帘的过滤，变得柔和而静谧。

由于是开学第一天，刚刚结束漫长暑假的学生们大多还沉浸在假期的松弛感中，并没有多少人会有闲情逸致在第一时间就跑来图书馆借书，因此，这偌大的第四层图书馆显得格外空旷而安静。

之前李玄觉得靠近借阅台的那扇窗户阳光太过刺眼，便拉上了一半的窗帘，此刻正好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斜斜的、明暗分界的阴影，营造出一个非常适合午睡的舒适环境。

后方，高耸直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整齐排列，沉默地矗立着，书脊在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的光线照射下，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仿佛置身于一座庄严而神圣的知识殿堂，时间在这里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而轻柔。

“吱呀——”

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这片持续已久的宁静，也让正在埋头填写借阅卡的李玄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图书馆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一个穿着仕兰中学标准校服裙的身影正微微探头向内张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别在她乌黑发髻上的那个白色细发卡，格外醒目。

她的头发并没有像苏晓樯那样扎起来，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配合着她脸上那副黑色的细框眼镜，散发出一种沉静而温柔的文学少女气息。

是陈雯雯！她还真来了？

正在推门的陈雯雯也立刻看到了借阅台后抬起头的李玄。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打扰了这里的安静，陈雯雯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浅的微笑，对着李玄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玄也微微颔首回应，随即收回了目光，继续手头的工作，并没有多说什么。

陈雯雯轻手轻脚地小跑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原本似乎是打算直接向李玄询问路明非在哪里，但当她走近借阅台时，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台面上、正睡得天昏地暗、对外界毫无知觉的路明非。

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睡得这么沉。

她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李玄，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李玄注意到了她的窘迫，放下笔，对着她示意性地摇了摇手中那支钢笔。

在将她的目光吸引过来之后，又用笔尖指了指桌面上那些尚未填写完毕的文学社借阅卡，然后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雯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指了指自己，用口型无声地确认：“我来？”

李玄肯定地点点头，随即站起身，将自己坐着的椅子让了出来，示意她坐下写。

陈雯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拿起那支似乎还残留着李玄掌心温度的钢笔，轻轻捋了捋额前垂落的发丝。

低下头，开始对照着旁边那堆书籍，一笔一画地抄写起借阅卡来，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气质很相符。

看到陈雯雯接替了自己剩余的工作，李玄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

他拿起借阅台上放着的一沓图书核查登记表，转身走向身后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开始例行公事地核对书架上的书籍编号和排列顺序，确保没有错架乱架的情况。

仕兰中学的图书馆藏书量确实惊人，即便只是第四层，书目也浩如烟海。

李玄穿梭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仔细核对着标签上的号码，不时需要踮起脚或蹲下身。

这个过程枯燥而耗时，等他终于核对完最后一个书架，将登记表放回原位时，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他感到脖颈和肩膀都有些发酸，不由得伸展了一下双臂，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他扭过头，下意识地望向借阅台的方向，本想看看路明非和陈雯雯是否已经离开。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顿住了动作。

借阅台那边，陈雯雯早已停下了书写，但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叫醒依旧酣睡的路明非，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里，微微侧着身子，手里捧着一本从文学社那堆书里拿出来看起来像是散文集的书，正小心翼翼地地轻轻翻动着书页。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安静朦胧的光边，她的姿态很放松，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却又奇异地没有打扰到身边熟睡的人。画面看上去……竟然有种突兀却又诡异的和谐感。

看到这一幕，李玄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她只是不想打扰路明非睡觉，出于礼貌才在这里看书等待？当然，也有可能，她只是单纯地想在这里看会儿书，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又或者……更现实一点，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这么一大堆书，必须等路明非醒过来当苦力？谁知道呢。

李玄不再去揣测这些微妙的心思。他放空大脑，缓步再次走到那扇敞开的窗边。

楼下，新生报到的人潮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校园逐渐恢复了平日的秩序。

他深吸了一口窗外带着暖意的清新空气，然后扭头，再次望向借阅台边那幅静止的画面——熟睡的男生和安静看书的女生。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再次勾起一丝淡淡的、含义不明的笑容。

青春里就是这样，难以言说，却又莫名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