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日
九月一日，夏末的余热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依旧带着灼人的力度，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略带潮湿的墨香。
九月一日是国内延续已久的开学日，同时也是仕兰中学这所声名显赫的私立贵族学校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李玄暂时完成了书架区域的整理，得以片刻喘息。他倚在四楼图书馆一扇敞开的窗边，微微探身，望着楼下校门口那片熙熙攘攘、色彩斑斓的海洋。
校门口的的轿车排成长龙，几乎堵住了半条街。
穿着崭新校服、脸上带着稚嫩与憧憬和些许不安的新生们，大多由父母陪同着，正挤在长长的公告墙前，焦急而认真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和所属班级。
家长们往往比孩子更紧张，踮着脚，用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名单，低声讨论着。
作为市内顶尖的豪华私立学校，不乏有家长不惜重金，从邻近市县甚至更远的地方将孩子送来，只为搏一个所谓的“更好前程”和“顶级资源”。
这场景，年复一年，几乎成了仕兰中学九月固定的风景。
“在看什么呢？”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而略带询问的呼喊，打破了他短暂的出神。
李玄闻声转过头，是苏晓樯。
她今天扎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光洁的额前，显得脖颈修长而充满活力。
她双手抱胸，胸前是一本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厚书，正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他。阳光在她发梢跳跃，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呐。”李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朝着楼下那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歪了歪头，示意她自己看。
苏晓樯好奇地走上前几步，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搭在冰凉的木质窗台上，俯身向下望去。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花果香调的洗发水味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了过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只看了一眼，她便直起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淡然，甚至有点小小的不屑，“不就是新生开学吗？每年都这样，吵吵嚷嚷的。”
“让我想到我们去年的时候。”
李玄笑了笑，目光依旧停留在楼下那些略显茫然的新生脸上，“不也像这样，跟无头苍蝇似的，在教学楼里到处乱窜找教室？感觉还挺有趣的。”
“那是你们。”
苏晓樯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小骄傲挥了挥手中那本硬壳厚书，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其塞进李玄怀里。
“我去年开学之前，班主任就提前打电话告诉我班级和宿舍号了。来报到那天，可是有学生会的学姐专门在校门口等着，带我去的宿舍呢！虽然嘛……”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收敛了点，“我也不是经常住校就是了。”
“切！”
李玄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入手微凉。
他嘴里一咧，故意拖长了音调，用一种极其夸张的阴阳怪气腔调说道：“啊是是是！我们的小天女最厉害了！天上天下，唯你独尊，无人能敌！是在下失敬了！”
贫嘴的同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书的封面——《佛教的起源》。
他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更加促狭的笑容，看向苏晓樯。
“不对啊，小天女，你看这种书干什么？怎么？看破红尘，顿悟了，打算下学期就剃度出家？看来仕兰中学要痛失一位优秀学子了？”
“出你个头！”
苏晓樯被他调侃得俏脸微红，一把将书从他手里夺了回去，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因为羞恼而显得更加生动。
“不会说话你就把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赶快，帮我填借阅信息去！”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不容置疑地指向借阅台的方向。
“行吧行吧，听您的吩咐。”李玄故作无奈地咂咂嘴，耸耸肩，转身慢悠悠地踱回借阅台后面。
拉开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水笔，熟练地摊开空白的借阅卡，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他拿起笔，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用一种极其官方的口吻问道：“姓名？”
“啊？”苏晓樯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漂亮的脸蛋上瞬间写满了错愕和震惊，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玄看着她那副懵懂又可爱的表情，努力绷紧的脸部肌肉差点破功，强忍着笑意，肩膀微微抖动，随即猛地一拍额头，做出一副刚刚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瞧我这记性！”
他拖长了声音，语气浮夸，“同学你是叫苏——晓——樯——是吧！我看看啊，没错没错！”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低下头，煞有介事地在借阅卡姓名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苏晓樯”三个字，嘴里还念念有词。
“是苏晓樯的苏，苏晓樯的晓，苏晓樯的樯。好了！姓名确认无误！”
写完，他再次抬起头，眨巴着一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望向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苏晓樯。
“那么，苏晓樯同学。”
他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一本正经的语调问道，“你的性别呢？”
他还特意在“性别”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苏晓樯的眼皮剧烈地跳了几下，洁白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气：“女！！！”
“哦哦！女！”
李玄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在性别一栏认真填下：女。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甚至对着苏晓樯眨了眨眼，发出了终极一击。
“那么，最后一项，苏晓樯同学，请问你是哪个班级的呢？麻烦告知一下，需要登记。”
“呵！”苏晓樯终于被他这连环戏弄彻底点燃了。
她气极反笑，将手上那本厚书“啪”地一声重重放在光滑的借阅台台面上。
整个图书馆里传来沉闷的响声，还好今天刚开学，图书馆里没什么人，不然肯定会吸引一大堆人的目光。
紧接着，她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俯身越过小半个台面，一下子拉近了和李玄的距离。
两只秋水般的大眼睛此刻喷着火，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玄，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充满了威胁：“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话音未落，李玄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到左胳膊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迅速向后撤退两步，右手赶紧揉搓着被掐的那块软肉，疼得他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他愤愤地看向罪魁祸首，“喂！苏晓樯！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看着李玄捂着胳膊吃痛跳脚的模样，苏晓樯心中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心情变得无比愉悦。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勾勒出一个得意又明媚的笑容。
优雅地拿起台面上的书，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孔雀，脚步轻快地转身，朝着图书馆门口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带着笑音的话，回荡在安静的空气里：“我的借书卡，就交给你了昂！好好填！”
“嘶，哈……”李玄揉着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目光追随着那个将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高马尾随着轻快步伐一甩一蹦一跳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