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错位

周宁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出版社。晨雾中的大楼显得格外冷峻，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她反复检查会议材料，试图分散注意力，但脑海中全是昨晚纪远那句简短的“我会准时到”。

电梯门打开时，陈默正靠在走廊窗边喝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整齐地束在衬衫领口，一副精英作家的派头。

“早啊，周编辑。”他微笑着走近，“紧张吗？”

周宁后退半步，与他保持距离：“只是例行策划会，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听说你男朋友要来？”陈默啜了口咖啡，“真是...意外。”

“纪远是专业摄影师，王总提议他参与书籍视觉设计。”周宁刻意公事公办地回答，同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布置好了投影设备，长桌上摆放着矿泉水和小点心。周宁选择了一个背对门口的座位，开始整理文件。陈默却故意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气息中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你知道吗？”他压低声音，“英国出版社的主编对我那本《南城往事》很感兴趣，说如果有你参与编辑，他们愿意开出双倍版税。”

周宁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我已经有工作了，陈默。”

“只是提供多一个选择。”他的膝盖在桌下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毕竟，那位摄影师先生看起来不太稳定，不是吗？”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谈话。周宁抬头，看到纪远站在门口，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的目光扫过她和陈默，表情瞬间变得难以捉摸。

“来得正好！”王总跟在纪远身后进来，“纪先生，请坐。我们马上开始。”

纪远选择了一个远离周宁的位置坐下。会议开始后，王总首先介绍了新书的整体规划，然后请周宁发言。当她站起来走向投影仪时，能感觉到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落在背上——一道炽热如炬，一道冰冷如刃。

“根据市场分析，”周宁尽量保持声音平稳，“我们建议将《昨日如歌》定位为文学回忆录而非传统自传，重点突出...”

她的讲解专业而流畅，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波澜。但当陈默起身补充时，情况急转直下。

“感谢周编辑的精彩分析。”陈默站得离她极近，肩膀几乎相贴，“我必须说，没有她的洞察力，这本书不会如此完整。”他突然伸手拂去周宁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总是能看到我最真实的一面。”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宁迅速移开一步，却看到纪远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更糟的是，她注意到陈默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关于书籍视觉部分，”周宁强行拉回话题，“我们邀请了纪远先生参与设计。他在国际...”

“啊，著名的纪远。”陈默打断她，走向纪远，“久仰大名。听说你最近拒绝了巴黎双年展？为了...本地事务？”

纪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职业选择而已。”

“真可惜。”陈默摇头，“艺术家最怕停滞不前，对吧？就像爱情，久了会变成习惯，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宁一眼，“变成束缚。”

周宁看到纪远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收紧，骨节泛白。她必须结束这场危险的对话：“我们继续讨论封面设计吧。纪远带来了一些样稿。”

纪远沉默地取出几张照片推给王总。那是周宁从未见过的作品——梧桐街道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幻，从晨曦到暮色，最后一张是雨中模糊的街景，隐约可见两个依偎的背影。

“很有意境。”王总赞赏道，“特别是这张雨中的，朦胧美。”

“临时改了主意。”纪远突然站起来，“这些不适合。我会重新准备。”

他的动作太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周宁眼睁睁看着他大步走向门口，想追上去又碍于会议场合。就在这时，陈默做了一个令她血液凝固的动作——他假装绊倒，整个人扑向周宁，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抱歉！”陈默大声说，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意外”的亲密接触。

周宁猛地推开他，但已经晚了。门口，纪远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门被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微微颤动。

“我们休息十分钟。”王总尴尬地宣布。

周宁顾不上解释，抓起包就追了出去。电梯门正在关闭，她看到纪远站在里面，脸色阴沉如铁。

“纪远！等等！”她拍打着电梯按钮，但已经来不及了。转向楼梯间，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高跟鞋在台阶上打滑，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也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