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父与子
阿尔弗雷德把手表收了起来,拧紧了旁边的表把,底盘合拢,所有的指针又飞快地游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把手表揣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唔,让我想想,应该从哪里开始——”
他握着下巴,想了想该怎么收拾被弄得一团糟的房间,原先被家养精灵们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现在满是灰尘和乱飞的纸屑,凯撒大帝的青铜雕像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坏了一个书柜的边角,还有一幅倒扣在皮箱上的画像正在剧烈地抖动着,实木框架子撞在铜扣上不断发出哐哐的闷响声。
“要我说的话,也许你应该先把我从什么地方弄出来!阿尔弗雷德,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画像里传来一阵有些模糊的抱怨声。
“噢——一点小失误。”阿尔弗雷德连忙把那幅画像拿了起来,一个松松垮垮地穿着灰色格子睡衣和圆顶小帽的白胡子老头正生气地叉着腰,吹胡子瞪眼地对着他。
“我还以为你让我在那个小破木屋里待了七八天后,又决定把我扔进哪个杂物间或者垃圾堆里呢?”老头抿起嘴,高高的鼻梁上挂着一副没有边框的椭圆形眼镜,蔚蓝色的双眼微眯着,简直和阿尔弗雷德如出一辙,只是他的嘴唇薄得几乎没有,显得一派吝啬刻薄样。
阿尔弗雷德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是您自己要来的,父亲。”他顺手把画像摆在了桌子上,靠着几本大到像铺路石板的皮面精装书,这些书还非常的厚实,连垫桌角都用不上这样的东西,让人不得不怀疑起它们的实际用途或许还包括了打架斗殴。
老头没有搭理阿尔弗雷德,他先是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装潢,又使劲地抽着鼻子,“非常好——没有该死的粪便味道,也没有堆满发了霉的稻草或者那些瓶瓶罐罐,我从不指望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里看起来还算是不错,欢迎你,孩子!终于回到了文明世界!”
他狠狠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然后恼怒地撇了撇嘴,“我要看着你,小子!你休想再一头扎进沙子里!”他用力地挥了挥拳头,“简直是不像话!”
“我想见自己的儿子,居然还要跑到一群埃及巫师的画像里!别说马格德堡,他甚至一年只在开罗待不到十天就消失了,卡森总是提心吊胆的,你是一个巫师,不是野人!”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这件事了,父亲。我有自己的打算——”“但你从来不听我的话,阿尔。就像十几年前,你和哈里斯不顾我的劝告,强行击沉丽诗娜安号,如果神秘人当时就在那艘该死的船上——”老头突然低吼起来。
“伏地魔。”阿尔弗雷德小声嘟哝道。
“你说什么?”老头疑惑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听清楚——”
“伏地魔,父亲。即使是在死后您也要继续畏惧一个名字吗?”阿尔弗雷德没有看向画像,他低着头,背靠在凯撒大帝的青铜像上。
老头沉默片刻,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好吧,伏——伏地魔,”他紧紧咬着牙,突然像是整个人卸掉了什么重担似的,看起来轻松了很多,“我猜他总不能在死后逮到我,他实在没道理不下地狱不是么?”他嘟哝道。
阿尔弗雷德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平静地说:“父亲,哈里斯是当时德国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主管,他能怎么办呢?放任一艘满载恶尔精和叛逃巫师的邮轮大摇大摆地离开不来梅港吗?”
“他可以更谨慎点!而不是把我的儿子随随便便地置于险地!”老头气呼呼地说,“违反了数十条保密法,然后在满是麻瓜的港口引来巨浪,老天!你流淌着的还真是台伯河的血脉!”
“它也同样流淌在你的身体里,父亲。”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道,老头的脸有些涨红,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然后往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唔——这是当然,”他抿了抿嘴,“卡森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说实话,我倒宁愿你继续和沙子、骆驼还有死人打交道。”他嘟哝道。
“你知道的,父亲,在这件事上——”“没人能阻止你?”老头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如果认定一件事,什么时候改变过主意?”
“无论你想做什么,阿尔。你要小心,如果神——唔,伏地魔,真的还没有死,我无法想象他究竟掌握了什么样的力量,甚至可能超越了邓布利多。”“我向来不喜欢英国佬,但我不得不承认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实力强大,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
老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担忧地看着阿尔弗雷德,“总之,一切要小心,阿尔。”
阿尔弗雷德没有抬头,他的手一顿一顿地敲打着青铜雕像的护甲搭扣上,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我明白你的意思,父亲。”
“换作是我可不会这么说。”老头小声地嘟哝着,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大哈欠,“你也许该收拾收拾这里了。”他随便摆了摆手。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挥动着魔杖轻轻把画像挂到了墙壁上,这时候,老头已经趴在了画像的边框上昏昏欲睡起来,他的神情看起来安详而宁静。
“知道人们曾经是怎么评价他的吗,福克斯?”阿尔弗雷德静静地看着画像,凤凰疑惑地歪着脑袋,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
“‘铁面’哈德良——因为他作为德国魔法部的高级审判员,公然宣称不会支持盖勒特·格林德沃参加竞选,不惜为此得罪近乎半个自己国家的巫师。”阿尔弗雷德闭上了双眼,在脑海里回忆着往事,“虽然他主张废除越来越严苛的保密法,但他没有放纵自己的私欲,坚持格林德沃的暴行必须得到法律的惩罚。”
“托基尔·特拉弗斯不信任他,安东·沃格尔更是视这为一种可耻的背叛,恨不得他立马消失。”
“得罪了敌人,却也没有拉拢来朋友。”阿尔弗雷德慢慢走到了画像面前,伸出手仔细摩挲着笔直硬实的木框边沿,“勇气有许多种类,”他的神情越发地柔和,蔚蓝色的眼睛就像轻轻拂过沙滩的海浪,“永远正视内心,则是最伟大的一种。”
“人能用言语欺骗他人,能用利益诱惑他人,能用强权威胁他人,可是不正确的事,永远不会因此变得正确。”凤凰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福克斯,这是我在父亲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看着画像,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似乎是让自己硬下心来,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画像。
“原谅我,父亲。”“人们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他低声说道。
“不过现在,让我们赶紧收拾好这些,然后光明正大地去城堡夜游!”阿尔弗雷德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欢快,他偏过头去,凑到福克斯的小脑袋旁边,福克斯用翅膀扫了他一下,咕咕地叫唤着。
然后阿尔弗雷德举起魔杖,犹如在准备着指挥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整个办公室似乎一下子就活了过来,堆满房间的行李都飘在了半空中,它们就像是各种调好了音的乐器,大提琴手、小提琴手、圆号、长号、大号、萨克斯还有巴松管等等,只等待着指挥家手里的那根木棒一声令下,就要奏响华丽的乐章。
他轻轻一挥,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慢慢移动起来。
先是各种精装书、线订本,它们沿着自己的路线飞往房间两侧的书柜架子,然后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那些珍贵的羊皮卷、莎草纸手稿跟在后边,一张接着一张地躺进了自动滑出的抽屉里。
然后是那些体型比较大的物品,凯撒的青铜像摆放在了办公椅的后边,天文望远镜和星象仪被挪到临窗的阳台上,一大块绣着金边的黑色幕布盖住了它们,那个刻着各种晦涩文字和奇怪符号的石盆慢悠悠地落到了一个黑木架子里,还有十几个小小的玻璃瓶也跟着它摆放在了一起,里面装着一种泛着银光的东西,没有人搞得清楚它是液体还是气体。
它像一块明亮的白银,但是一直在不停地流动,像水面在微风中泛起涟漪,又像云朵那样飘逸地散开、柔和地旋转。它像是化为液体的光——又像是凝成固体的风。总之,是很奇怪的东西。
那些画像挂在了四周的墙壁上,灯具有的被摆放在了桌面上,有的则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还有各种小物件,坩埚、窥镜、杂七杂八的药材还有炼金材料什么的,它们都被收进了柜子里。
最后是那些破旧的皮革箱子,它们从小到大打开,里边装着的西装外套、衬衫、风衣、还有睡袍一件件自动套上了衣架子,飞进了衣柜里,然后是领带和棉袜——最多的是南瓜和狗獾的印花,还有内衣,它们就像是一种特殊的礼炮盒子,炸开后的礼花、彩带都往一个地方飞去,整齐地落到了柜子底下的抽屉里,空了的箱子又倒着堆叠在房间的最里边。
“唔——我想差不多了。”阿尔弗雷德环视了一圈,原本乱糟糟的房间现在变得整齐又明亮,所有东西都放在了它应该在的地方,阿尔弗雷德飞快地施展着一些小魔咒,地毯上的灰尘和草屑很快被清理干净,厚重的黑色帷幔缓缓拉开,城堡外的静谧夜色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
他张开了双臂,福克斯扑腾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脑袋上,他身上的西装、衬衫开始松动、脱落,然后自己解了下来,领带也从口袋里飞出,挂回了衣柜的架子上。
他往下一挥魔杖,腰间系着的皮带松开了搭扣,裤子掉到了地毯上,紧接着一件棕色格子的棉麻睡衣和尖顶帽从衣柜里飞了出来,套在了他的身上,最后,他脱下皮鞋,换上了一双绒毛拖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