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巨人
十一月的那天晚上,在明斯克一座古老诡秘的森林深处,缓缓传来轰地一声闷响。
“不不……不…”
“放过我,我求你了…”
如果有前来探险的麻瓜旅人看到眼下这一幕,恐怕会吓得晕倒在地。
怪石嶙峋的山崖侧边上躺着一个不断发出哀鸣的男人,满是青筋的左手用力地捂着心窝,虬结的褐色髯发乱糟糟地盘在胸前,月色皎洁,能看见敞开的破烂衣襟边上洒着斑斑点点的污渍和血迹,一边眼珠子灰白无神,咕噜咕噜地疯狂打着转。
哪里有些不对劲,这四周布满了高大的白桦树,问题在于,你是很难分辨那杂错的一团黑乎乎玩意儿究竟是他污糟的发辫还是聚拢着的树冠的。
我的天,一个足足三层楼高的巨人!
“求…求你了……”
他嘴角淌着血,不时喘出些热气,在这寒冷的夜里化成淡淡的白雾,掺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可怖的是,捂在心窝处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垂落在厚厚地腐叶层上,一道令人惊恐万分的豁口露了出来,从左肩斜着劈向腰腹,翻卷的嫩红血肉连着焦黑的痕迹,像是一口干涸的池塘,边上满是黑褐色的泥土。
发着亮的白骨和隐约藏在底下跃动的脏器看着瘆人。
树影深深,一道飘忽的白色荧火从不远处忽地显现,逐渐变得凝实而明亮,随之浮现的是一个披着黑袍的瘦削身影,六尺高左右,然后那人径直走到了巨人跟前。
他没有解开头上的兜帽,借着光也无法窥探藏在阴影下的面容,只是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有些太过于摄人心魂,不停地闪烁着光芒,即使再深邃的黑暗也无法阻拦那无垠的汪洋上翻滚的海浪似鱼跃般在旋转又旋转的狂风暴雨中奏乐狂舞。
望着那双似蓝宝石般引诱人的眼睛,巨人只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心里边直哆嗦,逝去昨日历历在目,魔鬼般疯狂吞噬所有事物的蓝色烈焰席卷而来,连那坚硬的岩石,先是崩地炸裂开,碎成块碾成粉,接着像蜡一样淅淅沥沥地化掉,最后烧成一片虚无。
“屏蔽视听”(Shielding audio-visual)
黑袍人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荧光在空中摇曳几下便熄灭了,而一道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倏地扩张开来,放眼望去,那弥散的、泛着银华的轻柔月光似乎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就此变得暗淡了几分。
“你…太…谨慎了,巫师…”
“我的族人们……不会发现的……”
“巨人狩猎至少也要四…四五天,有时候…消失半个多月…都有……有…有的…”
巨人的声音细若游丝,胸前挨的那道咒语蕴含的魔力实在太过猛烈,虽然不是死咒,也将他直接打成了重伤,而且有特别的效果,持续阻扰着巨人族所具强大魔法抗性对伤势的修复,止血的速度极为缓慢。
该死,他就不该相信卡拉迪和罗德斯菲两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本来狩猎到的肉食已经足够多了,还想着趁魔法部这会无暇顾及,看看能不能捉到几个误入的麻瓜羔羊烤着吃,也不机灵着点,这下可好,一脚踢到铁板上,差点都死在这巫师手里。
“习惯了。”
似鼓擂般浑厚的嗓音再度从黑袍下传来,那人挥了挥手中那根木棍般的玩意,是一根黑沉的魔杖。白亮的荧光再度从较细的那端冒了出来。
“改变主意了么?蒙戈·弗里曼,塔里安森林的巨人古戈。”黑袍人接着说。
“我答应…你,先……救我…”
“……我逃…不了…”
那被叫作蒙戈的巨人费劲地点点头,又艰难地稍稍抬起手,指了指胸前那道豁口,示意黑袍巫师帮忙,他伤的实在太重了。
“…我没有带足量的白鲜。”
黑袍人沉默片刻,看着巨人愈发苍白的脸色,放下魔杖,埋头不知道在翻找什么,瓶瓶罐罐撞击的脆响声从兜帽下清晰地传来。
蒙戈用仅剩的那只完好眼睛翻了个白眼,“还不…不是你打的……”巨人气愤地小声嘟囔道。
“莫特拉鼠汁……雏菊粉?不行……降纯过的火龙血…补血药剂…生骨灵加上愈合咒…应该够了。”
“终极快快复苏。”(Reviving Spell Maxima)
一道轻盈的白雾从巫师手中的木棍涌现,飘忽着迎向巨人胸前那唬人的豁口,缓缓地往里渗,如同织棉机般丝丝缕缕地在血肉间穿插来去。被压抑沉睡着的魔法抗性被逐渐唤醒,枯萎的血管重新恢复了弹性,新的肉芽像灌木一样丛生。
紧接着,黑袍巫师凭空掏出几瓶颜色各异的药水,有的透着妖异的血红色,有的泛着荧绿,还有瓶黑陶制的椭圆容器。它们纷纷在半空中倒出了药剂,缓缓交汇在魔杖的顶端,彼此靠近却不融合。
“我最多能…能答应你…”
“战争结……结束之前,塔里安巨人族不会再离开……明斯克。”
蒙戈有气无力地说道,他心里懊悔万分,要是还在部落里,这巫师哪里能这样嚣张,就连管辖这片山脉的魔法部都很少有直接对巨人动手的时候,群居的巨人是魔法生物中实力很强横的种族。
以往前来交涉的巫师通常都是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和一些珍贵的礼物,巨人们什么时候吃过这样大的亏,蒙戈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招惹这魔鬼了。
巨人们这次越过安全线进行狩猎,虽然是临时起意,随身只携带了短匕,但是三个巨人打一个巫师,还打输了!塔里安巨人部落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而且刚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附近的傲罗们肯定会找上门来,又是烦人的掰扯。
蒙戈不由得有些愤懑地看着眼前那个甲虫般大小的巫师,这也太欺负人,哦不,欺负巨人了。
“这也是邓布利多的愿望。”
黑袍人淡淡说道。要他说,没什么谈判的必要,放开不可饶恕咒的限制,傲罗们就能偷摸着一路杀过去。当然,校长显然不会认可这种行径,再加上局势紧张,抽调不出人手,巨人部落零星地四处分散很难找,他忙活大半个月也就才到访三个部落。
巫师挥动魔杖,指挥着那团形形色色的液体沿着伤口的走向不断修补、滋养着这副庞大的躯体。他察觉到了巨人游移中带着些许愤懑的视线,稍微抬头瞥了眼,仿佛猜到蒙戈在想什么似的,伸手往裤腰带上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木质角杯,底座边缠着几条葡萄藤弯弯绕绕长到杯口,一只身形似猫短耳圆脸的生物攀在藤架上。他拿在手掌把玩片刻,接着向前一抛,角杯迎风见长,瞬间变得和一般人类大小,插在了地上。
“邓布利多确实让我带来了对巨人部落的赠礼。这是‘巴克斯之角’,传说中的酒神杯,能把泉水变成高浓度的葡萄酒,一天仅限三次。”
“它本来应该被装在精美的橡木盒里,连同不老的白桦叶一起献给古老的塔里安巨人部落——如果你和那两个不知所谓的蠢货没有袭击我的话。”巫师略带些许戏谑地说道。
“清水如泉。”(Aguamenti)
他轻轻将手中的魔杖往前伸,一泓泛着冷光的潺潺水流从细端缓缓流淌,像是银蛇般朝着沿口的藤条缠行而去,不一会就注满了角杯,却奇特地散发着一股浓郁诱人的醇香。
巨人蒙戈使劲地抽动那只满是麻子的大塌鼻,脸庞上不再是痛苦和恐惧的神情,转而变得眷恋而迷离。他能感到被耗尽体力的身躯在咒语和魔药的作用下渐渐变得温暖、回复力量,不由得伸手抚摸着角杯上突起的雕刻纹路,指头蘸了蘸酒水含在嘴里,醉人的醇香中粘连着一丝甜腥的血味,独眼中流露出餍足的神情。
“你应该知道荷耳克斯之契怎么签吧?”黑袍人抛接着手里的魔杖把玩。
蒙戈迟疑地缓缓点头,望着那双似乎映照着漫天火焰飞舞的眼睛,认命地叹了口气,伸出自己沾满污垢和尘土的左手,取下腰带上缚着的短匕,示意巫师可以开始了。
巫师将魔杖指向朝上翻开的右手,一滴鲜红的血宛若水滴倒流般脱离掌心,缓缓升起,然后飘荡在半空中,像一颗圆润的珠子。山崖边,蒙戈举起匕首,轻轻往下一刺,另一血珠同样浮现在空中。
“蒙戈·弗里曼,以巨人古戈之名起誓。”
“约束族群,恪守誓言。远离永恒之地,暂且追随潘的笛声,切勿走进黑暗的迷雾,直至蛇与凤凰决出胜负。”
随着巫师不断诵念誓言,两滴相隔甚远的血珠相互吸引着渐渐靠近,像顽童玩乐般碰撞然后又分离开来,激起层层涟漪。
“我发誓。”
蒙戈低沉粗旷的声音响起,仿佛伴随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般,此刻血与血交融,拥有力量的言语和激荡着的魔力彼此凝聚,神奇地织就成一道纤细的、若有若无的银白色丝线。它打着旋儿,然后不断延长、伸展,轻盈地分别圈住巨人和巫师见证誓言的手,然后交着叉闭合,像一个数字八。蒙戈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羁绊凭空产生了,在他与黑袍巫师之间,有着神秘的力量联结,丝线流转着微弱的光,不一会就似晨间的雾气,朦胧般消失了。
蒙戈似乎觉得头顶的月光变得更亮了些,待他回过神来,倏地发现黑袍巫师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那神奇的‘巴克斯之角’倒是还径直插在地上,不过杯口边沿上放着一条细长的树枝,隐约可见几束绿芽嫩苗藏在厚绿的三角形树叶里——不老的白桦叶,非常稀少的树种,生长在森林里很难寻找,能够给携带者补充活力,叶片能止血。
“牢记誓言,蒙戈。”
“还有,看好你的族人们,不准再越过安全线捕猎,尤其不可以袭击麻瓜。傲罗们已经在路上了,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你们那些愚蠢的行为。”
熟悉的声音自远处飘来,钻进巨人的耳朵,依旧是低沉舒缓,此时却别有一番悠远绵长的意味,像浆落在无波的水面上,轻轻划过,泛起阵阵涟漪。
明斯克郊外的某座小村庄,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倏地凭空显现在堆积着的圆形草卷旁边,卧在坡上歇息的几只山羊迷惑地曲起前蹄,正想站起来时那道人影却又消失了,它们晃了晃脑袋,农场寂静如初,只好继续趴着睡去。
但要有人跑到那里仔细瞧,就能看到有一处草地微微下陷,就像有人踩在上边似的。
黑袍巫师收起魔杖,从腰带解下一张破破烂烂的羊皮卷,借着一旁农场仓库门廊的夜灯用手指摩挲着察看。
“接下来是……普斯科夫?中型巨人部落…得先回去弄点白鲜…”他低语道,然后将羊皮卷塞回裤腰带,又掏出一个不大的圆形手表,奇特的是,上边没有指针,只有几颗星星状的东西在不断游动。
正当巫师准备离去时,突然不知道哪崩地一下炸响一道如滚雷般充斥着愤怒的吼叫,像是晴天里凭空打了个霹雳,又或者炮弹落在了脚边。“多洛霍夫?!你们怎么敢……”
“绝无可能!休想知道……”
……
“嘶……”
“阿瓦达索命!”(Avada Kedavra)
矮坡上的山羊群依旧打着瞌睡,晚风轻柔,巫师藏在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他伸手往里探了探发鬓边,隐隐有些冷汗激起的湿气,那双蔚蓝的眼眸此刻不再是风平浪静的辽阔海面,大暴雨在疯狂涌动的黑色云层中酝酿着、蓬发着,天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里猛然爆起的精光宛若电闪雷鸣,待到轰鸣声连成一片,就要把一切碾碎!
巫师低头看去,脚边的枯黄草地正在莫名地变化,如同迎来了春雨,蓬发着旺盛的生机,老去的暗淡逐渐褪色,新的绿像锯齿般斑斑点点地抽张,摇曳着、摆动着,像水流一样形成漩涡状的巨口,要将什么吞入。
他没有动作,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陷落,直到那片草地恢复平静,再无巫师的半点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