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J's Bar的遗产
走出下水道的那一刻,林克愣住了。
天黑了。
不是渐进式的日落,而是那种测试版特有的、毫无过渡的硬切。前一秒还是灰白色的、带着植物绿意的废墟街道,下一秒视野边缘就弹出了一个简短的提示框:
[环境时间:夜间模式已加载]
然后,整个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带着些许蓝灰色调的黑暗。
“这个测试版的昼夜循环系统居然实装了。”林克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惊讶,“我还以为他们为了省资源,会把时间锁死在白天。”
里昂站在她身边,右手已经按在了新到手的玛蒂尔达枪柄上。他的眼睛快速适应着黑暗,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
夜晚的浣熊市,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那些静止的、长满植物的“盆栽丧尸”,在黑暗中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们身上的植物——那些从眼眶里钻出的蕨类、从嘴里长出的花朵、从脊椎上冒出的树苗——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明亮的光芒,而是幽暗的、如同深海生物般的幽幽荧光。
淡绿色的、淡蓝色的、甚至还有点点暗紫色的微光,从植物的叶片、花朵、根茎深处渗透出来,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具具扭曲的人形轮廓。那些荧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鬼火雕塑立在街头,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这片静止末日的人。
“变异真菌。”林克盯着最近的一只发光丧尸,它眼眶里的蕨类像两盏小小的绿灯,在黑暗中幽幽燃烧,“三十年的腐烂,加上某种实验残留的病毒变异……这些植物把尸体当培养基,长成了自带光源的‘生物路灯’。”
里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那些荧光丧尸时,看到了更细节的东西:荧光照亮了它们脸上残存的五官,那些本该狰狞的、腐烂的面孔,在幽光的映照下,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圣洁的平静。仿佛死亡和腐烂在这里被时间凝固,又被植物接管,成了一种全新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
两人没有惊动它们。
林克压低手电筒的光束,只在脚下照出一个小圈。里昂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他们像两个闯入墓园的盗墓者,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具具发光的尸体,在荧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穿行。
走了大概五分钟。
转过一个街角时,林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街对面,一栋三层建筑的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
招牌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两个字母还在顽强地、忽明忽暗地闪烁:
“J”和“B”
字母是暗红色的,边缘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颤抖,每一次闪烁都会发出轻微的“滋啦”电流声。红色光芒洒在下方的人行道上,照出一片片剥落的油漆和龟裂的砖石。
招牌下方,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的玻璃窗早就碎了,只剩下几块尖锐的碎片还卡在窗框里。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刻着:
J's Bar-Est. 1985
(J's酒吧-1985年开业)
林克看着那块招牌,看着那两个在黑暗中孤独闪烁的字母,轻轻吐出一口气。
“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来。
林克侧身避过,用手在面前挥了挥。门轴发出刺耳的、像是三十年没上过油的摩擦声,缓慢地、沉重地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酒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吧内部比想象中完整。
空间不大,大概能坐二十个人。吧台在右侧,木质台面已经开裂,但结构还在。左侧是几张散座,椅子倒在地上,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有一台老式点唱机,玻璃面板碎裂,里面黑洞洞的。
唯一的光源,来自吧台后方墙角的一盏备用应急灯。
那灯居然还亮着。
灯罩是橘黄色的塑料,灯光昏暗,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颗粒,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缓慢飘浮。
林克迈步走进来。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那是木板在三十年湿气侵蚀下发出的呻吟。灰尘在她脚下扬起,在手电筒光束中形成一道朦胧的烟柱。
他走向吧台。
吧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表面已经斑驳,大部分区域覆盖着深色的水渍和霉菌,但中央还能勉强照出人影——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女性轮廓,还有她身后那个穿着皮夹克的高大男人。
镜子旁边,贴着一些东西。
林克走近,用手拂去玻璃表面的灰尘。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日历。
1998年的日历。
纸质已经发黄、卷曲,边角被虫蛀出了小洞。日历停在某一页,再也没有被撕下过。
那一页的日期是:
1998年9月22日
里昂盯着那个日期,沉默了很久。
那是浣熊市事件正式爆发的日子。
也是这座城市开始坠入地狱的日子。
日历下面,钉着一张照片。
彩色照片,尺寸不大,边缘已经褪色。照片里是一个金发女孩,穿着酒吧服务生的制服,围裙上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的污渍。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托着一杯调好的鸡尾酒,脸上是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Cindy - Best Waitress!(辛迪-最好的服务生!)
里昂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表面。
触感粗糙,灰尘在指尖留下细微的颗粒感。照片里的女孩还在笑,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用轻快的声音问:“先生,今天想喝点什么?”
但她永远不会了。
三十年前,她可能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可能变成了街头发光的“盆栽丧尸”之一,也可能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为白骨。
里昂收回手,看向旁边的点唱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Wurlitzer点唱机,经典的流线型设计,原本应该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管,播放着爵士乐或摇滚乐。但现在,它只是一台沉默的、布满灰尘的金属盒子。玻璃面板上能看到几道裂痕,裂痕深处是一片黑暗。
林克仿佛还能听到那些旋律——《Moonlight Serenade》、《Take the“A“ Train》、《Blue Moon》……在游戏《生化危机:爆发》里,这个酒吧是可以互动的场景之一。你可以在这里找到补给,可以听点唱机里的音乐,可以看辛迪忙碌的身影。
而现在,只剩下灰尘和寂静。
他走到吧台后面。
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倒下的威士忌酒瓶,瓶身已经空了,标签剥落;几个玻璃杯,其中一个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酒渍;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那些烟蒂保存得异常完好,连过滤嘴上的商标都还能辨认,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了暂停键。
林克弯下腰,打开吧台下面的柜子。
柜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抹布、开瓶器、备用杯垫、还有几本破旧的酒水单。
而在柜子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上锁的小铁柜。
铁柜不大,只有鞋盒大小,表面锈蚀严重,但锁具看起来还很结实。
“里昂。”林克叫了一声。
里昂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铁柜。他没有问“怎么开”,只是从腰间拔出一把战术匕首——不是那把无限耐久的,是普通的——插入锁具的缝隙,手腕发力,轻轻一撬。
“咔嚓。”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林克拉开柜门。
柜子里没有太多东西。
只有一把手枪。
枪身锈蚀得很厉害,表面覆盖着红褐色的铁锈,握把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弹匣插在枪柄里,枪膛是空的。
林克拿起枪,翻过来,看向枪身侧面。
那里刻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熟悉的缩写:
R.P.D.
浣熊市警察局。
第二行,是手刻的、略显潦草的名字:
Kevin R.
凯文·R。
林克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里昂。
里昂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凯文·雷曼。”里昂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里的尘埃,“浣熊市警察局的神枪手。1998年事件里的幸存者之一。”
里昂从林克手里接过那把枪。枪很沉,锈蚀的表面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检查了一下弹匣,空的;拉动套筒,枪机还能活动,但很滞涩,像是三十年没上过油。
他沉默着,看着那把枪。
枪身锈蚀,握把磨平,刻在侧面的“Kevin R.”字迹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握着枪的手很稳,手指抚过那些锈斑,像是在触摸一段被时间凝固的记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克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把枪放回铁柜。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背上那个深褐色的皮质背包——商人的收纳袋。
林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意念一动,背包的4x6网格界面在她视野中展开。她“想”着空出一个2x1的格子,然后对里昂点了点头。
里昂小心翼翼地把那把锈蚀的手枪放进背包——从外面看,背包只是瘪了一下,但林克知道,在背包的网格空间里,那把枪的图标已经占据了左下角的一个位置。
枪的图标很特别,不是标准的手枪图案,而是一个简化的、带着锈迹的轮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备注:
[凯文的遗物·状态:未知]
里昂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看向林克。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把它留在这里,也许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用上它。也许是告别,也许是传承……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该被浪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
“哪怕只是作为护身符。”
林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想喝点什么吗?”
林克忽然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真正的酒吧里。
里昂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林克已经开始在吧台后面的酒架上翻找,“想喝点什么?虽然酒可能都挥发得差不多了,但……万一还有能喝的呢?”
林克踮起脚,从酒架最上层拿下一个玻璃瓶。
瓶身是深绿色的,标签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到“Bourbon”(波本威士忌)的字样。她摇了摇,瓶子里传来液体的晃动声。
“还有。”他笑了。
又从角落的柜子里找出几个玻璃杯——虽然蒙着灰,但洗洗应该还能用。“格蕾丝探员”走到吧台后面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没有水。
只有一声干涩的、像是管道里塞满了锈渣的“咔嗒”声。
林克耸耸肩,用袖子擦了擦杯子,然后回到吧台前。
林克开始调酒。
动作熟练得惊人。
从吧台下翻出一个老旧的调酒壶,把波本倒进去,又从一个贴着“Vermouth”(味美思)标签的瓶子里倒出一点点——那瓶子居然还有液体。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无限耐久的小刀,切下一块早就干瘪发黑的柠檬皮,扔进调酒壶。
然后,他开始摇晃。
调酒壶在她手里快速上下翻飞,冰块的碰撞声清脆悦耳——虽然里面根本没有冰,但那声音像是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回响。
里昂看着林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你……”他迟疑着开口,“还会调酒?”
林克停下动作,把调酒壶里的液体倒进两个玻璃杯。
深红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在《爆发》那个游戏里,”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J’s Bar是一个重要的补给点。而这里有一个隐藏任务——如果你能找到所有隐藏的调酒材料,并且按照正确的顺序调一杯‘浣熊市特饮’,就能解锁一个特殊的成就。”
林克端起一杯酒,递给里昂。
“为了做那个成就,”她继续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我在这间虚拟的酒吧里,把这杯酒练了一百遍。手法、比例、摇晃时间……闭着眼睛都能做。”
里昂接过酒杯。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低头闻了闻——气味很淡,几乎被灰尘和霉味盖过,但隐约还能嗅到一丝威士忌的醇香,和柠檬皮的清新。
他看向林克。
林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举起杯:
“敬辛迪。”
里昂沉默了一秒,也举起杯:
“敬凯文。”
两人碰杯。
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酒吧里回荡。
然后,他们同时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里昂愣住了。
味道……居然还不错。
不是想象中的酸涩变质,而是一种醇厚的、带着橡木桶香气的辛辣感,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柠檬皮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威士忌的烈,余味里还有一丝淡淡的甜。
他看向林克。
林克也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她问。
“……”里昂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物是人非。”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
滋啦。
头顶那盏橘黄色的应急灯,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是高速的、疯狂的跳帧——灯光在明亮和熄灭之间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切换,让整个酒吧的光影开始疯狂抖动。
紧接着,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是视觉数据的错乱。
里昂眨了眨眼。
就在他眨眼的瞬间——
世界变了。
不,准确说,是覆盖了。
眼前那个积满灰尘、桌椅倒地的废墟酒吧,像是被另一层景象强行覆盖了上去。
两幅画面在他视网膜上重叠、闪烁、争夺控制权。
他看到——
桌椅变得崭新,深棕色的木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几张桌子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啤酒杯,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不再死寂。
爵士乐毫无征兆地炸响——萨克斯管的慵懒旋律、钢琴的清脆和弦、贝斯沉闷的低音,混杂着冰块碰撞的清脆声、玻璃杯轻碰的叮当声、还有……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
男人的大笑,女人的轻语,酒杯高举时的欢呼。
他看到吧台后方,那个金发女孩——辛迪——正站在镜子前,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着酒杯。她侧着脸,嘴角带着灿烂的笑容,对某个看不见的客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轻笑出声。她的身影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边缘闪烁着细微紫色噪点的数据残影,像是老旧录像带上跳动的画面。
他看到角落里,一个穿着R.P.D防弹背心、把腿翘在桌子上的男人,正举起手中的威士忌杯,冲吧台方向做了个致意的动作。男人的脸很模糊,但里昂能看清他侧脸上坚毅的线条,还有嘴角那抹放松的弧度。他身边放着一把枪——一把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蚀的手枪,枪身侧面刻着“Kevin R.”。
那是凯文。
他在笑。
他在和吧台后的辛迪碰杯,虽然两人隔着半个酒吧。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1998年9月21日的夜晚。
灾难降临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里昂愣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里的残影。
但下一秒——
滋啦——!!!
一声刺耳的、如同磁带被暴力扯断的电流声,在酒吧里炸开。
所有画面瞬间崩解。
像一张被撕碎的投影幕布,那些热闹的人声、爵士乐、崭新的桌椅、辛迪的笑容、凯文的碰杯……全部化作无数闪烁的紫色马赛克方块,在空中疯狂旋转、飞溅、然后消失。
灯光停止了闪烁。
应急灯恢复了稳定的、昏暗的橘黄色光芒。
酒吧重新变回了那个积满灰尘、桌椅倒地、死寂无声的废墟。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服务器开给幸存者的、残酷到极点的玩笑。
一次故障式的回忆闪现。
一段被酒精触发的、残留在这个场景里的最后数据。
里昂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让他呼吸困难的情绪。
他刚才看到了。
看到了这座城市还活着的样子。
看到了那些人在灾难前最后一个夜晚的样子。
看到了凯文还活着、还在笑、还在喝酒的样子。
而现在……
只剩下灰尘,和锈蚀的枪。
林克站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看到刚才的画面——那是只有喝下那口酒、和这个场景产生某种“共鸣”的人才能触发的残留数据。但他从里昂的表情里,猜到了大概。
里昂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杯子落在吧台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倒映着应急灯昏暗的光。
三十年过去了。
物是人非。
这个词不再是抽象的感慨,而是一个可以看见的画面——一个热闹的、活着的、笑着的世界,在眨眼间崩解成马赛克,然后回归死寂。
里昂抬起头,看向吧台后方墙上那张辛迪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还在笑。
但现在,那笑容在他眼里,多了一层近乎残忍的意味。
他又看向自己刚放下的背包——里面装着凯文那把锈蚀的枪。
刚才那个举杯致意的残影,和这把锈迹斑斑的铁块,是同一个人。
时间带走了笑容,留下了锈迹。
林克也放下酒杯。
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等着。
等里昂从那段短暂的、却沉重无比的幻象里回过神来。
几秒钟后,里昂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眼睛依然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不,不是平静,是更深的决意。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下面还有东西。”
他转身,走向吧台后方那幅油画。
三十年过去了,城市变成了丛林,活人变成了发光的尸体,警察局变成了废墟。
但酒,还是那个味道。
仿佛时间在这里漏掉了一拍,让1998年的某个瞬间,穿越了三十年的尘埃,落在了他们的舌尖上。
林克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吧台上。
地下室的门在吧台后方,藏在一幅巨大的、画着爵士乐手肖像的油画后面。
油画已经褪色,画中人的脸模糊不清。林克推开油画——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露出后面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没锁。
林克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向下方。
一道狭窄的、陡峭的木楼梯,通向更深的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
地下室比上面更小,更拥挤。两侧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铁桶,有些已经腐烂塌陷,露出里面发黑的、看不出原貌的东西。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颗粒,在手电筒光束中疯狂舞动。
正中央,是几排歪倒的酒架。
原本应该整齐摆放着各种酒瓶的木架,现在大部分已经断裂,酒瓶碎了一地。玻璃碎片在灰尘中泛着暗淡的光,一些深色的酒渍在地面上干涸成黑色的污迹。
林克绕过那些碎片,走到地下室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金属柜。
柜门紧闭,但锁具已经锈坏了。林克用匕首撬了几下,柜门“哐当”一声向内弹开。
柜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霰弹枪。
经典的泵动式设计,枪管较短,枪托是木质的,表面有划痕,但整体看起来保养得不错。林克拿起来检查了一下,枪膛是空的,但旁边就放着一盒12号霰弹,大概二十发。
她转身,把枪扔给里昂。
里昂接住,熟练地检查枪机,拉动护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能用。”他说。
第二样,是几瓶急救喷雾。
绿色的金属罐,标签已经模糊,但林克摇了摇,里面还有液体晃动的声音。她拿了两瓶,塞进背包——网格里又多出两个1x1的图标。
第三样,是一盘录音带。
老式的卡式录音带,塑料外壳是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手写着两个字:
Will
字迹很工整,但墨水已经褪色。
林克拿起录音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她把录音带塞进口袋。
然后,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酒架深处,传来了沙沙声。
不是老鼠,不是风吹。
是某种更沉重的、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林克和里昂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枪。
手电筒光束猛地打向声音来源——酒架最深处,那片被阴影完全吞没的角落。
光束切开黑暗。
照亮了那里。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像两颗小小的、颤抖的玻璃珠。
丧尸的眼睛不会反光。
因为它们的眼球早就干瘪、浑浊、失去光泽。
但那双眼睛……在反光。
而且,它们在颤抖。
“别开枪……”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声音很轻,很沙哑,充满了恐惧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我是人类……别开枪……”
林克的手电筒光束向下移动。
照亮了那个人的轮廓。
一个女人。
蜷缩在酒架最深处,背靠着墙壁,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她穿着破旧的、沾满污渍的白色实验服,胸口位置有一个模糊的、但依然能辨认的标志:
Umbrella
保护伞公司。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迹。但那双眼睛——亚洲人的黑色眼睛——在光束下清晰地反射着光芒,里面充满了惊恐、警惕,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克盯着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在《生化危机:爆发》里出现过的名字。
一个总是背着大包、运气差到离谱、但总能在绝境里找到生路的角色。
“洋子(Yoko)?”林克试探着开口。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大,盯着林克,然后又看向里昂,最后又回到林克脸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克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放下枪,但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
“商人说有个女人在找活人。”她说,“是你吗?”
洋子点了点头。
她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但举起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她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她的腿似乎受伤了,动作有些踉跄。
“我……我在这里躲了几天。”她说,声音依然沙哑,“外面那些发光的怪物……我不敢出去。然后我听到了枪声,从下水道方向传来……我以为有人……”
她顿了顿,看向林克: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还有……活人吗?”
林克和里昂对视了一眼。
然后,林克点了点头:“至少我们俩还是。”
洋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
但那泪光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她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他们的声音。
是从上面传来的。
从酒吧里传来的。
是收音机的声音。
一台所有人都以为早就坏掉的、积满灰尘的老式收音机,此刻突然响了。
先是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有人粗暴地拧动了调频旋钮。
然后,杂音中,传出了一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男声:
“重复,紧急通告,致所有幸存者。”
声音很清晰,甚至过于清晰,像是一段预先录制的录音在循环播放:
“这里是安布雷拉公司应急广播系统。”
“浣熊市地下研究所,B4层实验室区域,已启动‘曙光’避难协议。”
“该区域提供以下支援:完全隔离的安全环境、充足的食物与水源、医疗设施,以及……抗病毒血清。”
“所有幸存员工及平民,请立即前往坐标地点。”
“重复:所有幸存者,请立即前往安布雷拉地下研究所,B4层实验室。”
“我们……等待你们的到来。”
广播播放了两遍。
每一遍的内容都一模一样,连语调的停顿都完全相同。
然后,电流杂音再次涌起,淹没了人声。
几秒后,收音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滋啦”,彻底沉默。
地下室陷入死寂。
林克和里昂同时看向对方。
抗病毒血清?
安全的避难所?
洋子的脸色,在听到第一个词时就开始变化。
不是希望,不是喜悦。
是恐惧。
纯粹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双手抱住头,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她蜷缩起来,缩回墙角,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近乎窒息的呜咽:
“不……不……不能去……”
林克立刻蹲下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洋子?你怎么了?”
洋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沿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那是谎言……”她哽咽着说,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那不是避难所……那是‘销毁中心’……”
“销毁中心?”里昂皱眉。
“他们不是要救人……”洋子死死抓住林克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他们是要回收实验体……就像当年一样……把所有还有价值的样本带回实验室……把没价值的……直接处理掉……”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那段记忆正在她脑子里重演:
“我见过……我见过他们用广播把幸存者骗过去……然后关进隔离室……注射……注射一些东西……有些人变成怪物,有些人直接……溶解……”
她语无伦次,但林克听懂了。
安布雷拉公司在浣熊市事件后期,可能启动了某种“样本回收”或“清理”协议。用广播诱骗幸存的员工或平民前往指定地点,名义上是提供庇护和救援,实际上是把他们当成活体实验素材,或者直接灭口。
而这条广播,原本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东西。
现在,它重新响起了。
林克的脸色沉了下去,看向里昂:
“这是安布雷拉当年的自动诱捕广播。维克多重新激活了它。”
“他在钓我们。”
里昂沉默着。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颈侧——那片感染斑纹在衣领下隐隐作痛。
林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广播响了,维克多知道我们在附近。这里不安全了。”
她看向洋子:
“你能走吗?”
洋子用力点头,虽然她的腿还在发抖。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背起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她自己还重的大背包。
“我跟你们走。”她说,声音依然颤抖,但多了一丝决绝,“我不想……不想再被抓回去。”
林克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地下室的楼梯。
里昂跟在后面,手按在后腰那把锈蚀的手枪上。
洋子走在最后,一步一踉跄,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只要离开这里,就能远离那段噩梦般的记忆。
三人爬上楼梯,回到酒吧。
那台老式收音机还放在吧台上,积满灰尘,静默无声。
仿佛刚才那段致命的广播,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克知道不是。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夜晚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吧里沉积三十年的尘埃。
街道上,那些发光的“盆栽丧尸”依然静静地站着,像无数鬼火雕塑。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而更远处,某个地下深处,有人在等待。
用解药做饵,用恐惧做线。
林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时间遗忘的酒吧。
墙上的日历停在1998年9月22日。
辛迪的照片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微笑。
凯文的枪,此刻正别在里昂的后腰。
三十年过去了。
有些东西死了。
有些东西,还在继续。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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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售倒计时】
【15天:3小时:3分钟】
>当前状态:已获得:[凯文的遗物]
>备注:有些东西如果不被遗忘,就会变成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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