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厂设置

通风管道又窄又长，金属内壁布满锈迹和可疑的粘液。两人只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爬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一个通风口格栅。

林克停下，示意里昂别动。他凑近格栅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是一个大厅。

比B2层任何房间都宽敞，呈圆形，直径约二十米。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或者说，是暗红色的低分辨率贴图，边缘有明显的像素锯齿。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砖，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但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要么闪烁，要么干脆是熄灭的黑色方块。

大厅中央，地毯上有一个巨大的、用银色线条勾勒出的圆形标志——像是某种宗教符号，又像是公司徽章。标志边缘微微发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典型的Boss战场地布局。

林克的心沉了下去。

“要触发剧情动画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又要看又臭又长的过场”的不耐烦。

“什么？”里昂在他身后问。

“反派登场秀。”林克解释，“踩进那个圈，灯光变化，音乐响起，维克多从阴影里走出来，开始念他那套‘我等这一天很久了’的台词。然后进入战斗，甚至可能还不只一个阶段。”

他顿了顿，补充道：“问题是，在念台词期间，他是无敌的。你开枪没用，冲上去砍也没用，只能干听着。”

里昂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们要等他念完？”

“或者，”林克说，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战术包，“不让他念。”

他撬开通风口格栅，动作很轻。格栅脱落，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两人先后跳下，落在柔软——或者说，质感廉价——的地毯上。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机械嗡鸣，和壁灯电流的滋滋声。

林克的目光锁定在大厅中央那个发光的圆形标志上。

他知道，只要踏进去，剧情就会强制触发。

但他也知道另一种可能。

“大叔，”林克压低声音，“待会儿我做什么，你都别开枪。等我喊你再睁开眼。”

里昂皱眉：“你要干什么？”

“打断演出。”

林克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圆形标志。

一步。

两步。

就在他的靴子边缘即将触碰到银色线条的瞬间——

大厅的灯光骤然变化！

所有壁灯同时熄灭，只有三盏聚光灯从天花板不同角度打下，精准地聚焦在圆形标志中央！

恢弘的管弦乐毫无征兆地炸响！定音鼓敲击着心跳，小提琴拉扯着神经——典型的终极Boss战配乐。

阴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节奏感，仿佛在享受聚光灯的追逐。

灯光照亮了他。

蟒纹风衣，深棕色，衣摆很长，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风衣的纹理在聚光灯下泛着不自然的油亮光泽，像是渲染引擎没调好参数的高光材质。

风衣下是黑色的高领衫，领口遮住了脖子。但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侧面，能隐约看到青紫色的、如同树根般蔓延的血管痕迹——那不是人类的血管，更像是某种寄生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脸。

四十多岁，五官深邃，颧骨很高，下巴线条锋利。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像是长期不见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或者说，是覆盖在眼睛上的东西。

一副银色的目镜。

不是普通的眼镜，是那种完全覆盖眼眶、边缘有细小指示灯闪烁的科技装备。目镜镜片是深黑色的，反射着聚光灯的光，让人看不清后面的眼神。

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笑容很标准，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但没有任何温度。

维克多·吉迪恩。

他走到圆形标志正中央，停下脚步。

聚光灯将他完全笼罩。

他抬起头，目镜对准林克——或者说，对准格蕾丝的身体。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处理的、略带电子合成感的磁性：

“格蕾丝。”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我等这一天——”

就是现在！

林克的手刚才已经摸到了战术包里的闪光弹。不是普通型号，是DSO特制的强光震撼弹，爆炸瞬间能产生超过一百万坎德拉的亮度和170分贝的巨响。

在维克多张嘴说出“等”这个字的瞬间——准确说，是在他声带振动、嘴唇形状固定、进入“念台词”状态的那一帧——

林克掏出闪光弹，甚至没有拔安全销，直接用拇指弹开保险片，朝着维克多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不是扔。

是砸。

像扔一块板砖。

闪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飞向维克多那张还在维持“优雅反派微笑”的脸。

维克多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他的台词卡住了。

“我等这一天——呃？”

闪光弹砸中了他的额头。

“砰！”

不是爆炸声，是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

然后——

“轰！！！”

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纯粹的数据过载。白光中夹杂着无数闪烁的乱码和错误符号，像是显卡被强行超频到极限后炸出的花屏。

同时响起的还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但更刺耳的是一连串系统报错音效：

“嘀——嘀嘀嘀——！！！”

【错误！cutscene_villain_speech（反派演讲脚本）已停止响应！】

【错误！animation_tree（动作骨骼树）加载失败！】

【警告！NPC状态异常·正在重置……重置失败！】

【强制进入安全模式……】

白光散去。

大厅里一片死寂。

聚光灯还亮着，但音乐已经停了。

维克多还站在原地。

但他的状态……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抬头，目镜对着林克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抹玩味的笑。

但那个笑容凝固了。

不是“停止微笑”，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肌肉没有任何颤动，就像一张贴图被强行钉在了脸上。

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但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维克多的双臂，开始缓缓地、机械地……向两侧抬起。

不是自然的抬手动作。

是那种3D建模软件里，用鼠标拖动关节控制器才会产生的、绝对精准的线性运动。

左臂抬起，与肩膀平齐。

右臂抬起，与肩膀平齐。

双臂完全水平伸展。

同时，他的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标准的“T”字形。

T-Pose（T字姿势）。

3D建模中最基础的绑定姿势，用于检查模型比例和骨骼权重。在游戏开发中，这是角色的“默认状态”，在加载动画之前，模型都会保持这个姿势。

而现在，维克多·吉迪恩，这个追踪了格蕾丝八年的反派，甚至能操纵数据、格式化地图的“管理员”，正以这种滑稽的“人体模特”姿态，站在大厅中央。

面无表情。

目镜后的眼睛一片空洞。

双臂水平伸展。

像个故障的人体模型。

里昂听到声响晃过神来，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他见过各种怪物——丧尸、舔食者、暴君、寄生虫宿主。但眼前这个……人？东西？他无法理解。

“他……他怎么了？”里昂压低声音问，走到林克身边，枪口始终对准维克多的胸口。

“他忘词了。”

林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恶作剧成功”的满意。

“刚才那一下把他脑子里的‘剧本’炸没了。系统现在不知道该让他干什么——是继续念台词？还是直接开打？系统没主意，就干脆让他恢复了出厂设置。”

里昂皱眉，看着那个张开双臂的怪人：“所以他不能动了？”

话音刚落。

维克多动了。

不是走路。

不是奔跑。

是……滑行。

他的双脚依然并拢，贴着地面，没有任何抬腿迈步的动作。但整个身体开始向前移动，平滑地、匀速地、像在冰面上漂移一样，朝着两人的方向滑来。

速度不快。

但那种移动方式，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冲锋都恐怖。

一个面无表情、双臂张开的人形，以不变的姿态平移向你。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没有表情变化。

只有平滑的、机械的、完全不合常理的接近。

里昂的枪口微微下压，瞄准了维克多的膝盖。

“别开枪。”林克突然说。

“为什么？！”里昂低吼，“他在靠近！”

“浪费子弹。”林克盯着滑行的T字姿势维克多，眼神锐利，“他现在是‘无敌状态’。系统还没给他加载‘肉体’判定，你的子弹会直接穿过去，就像打空气一样。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我有点后悔了，他这样比直接扑过来还要恐怖。”

确实。

如果维克多咆哮着冲过来，里昂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如果维克多召唤怪物，他们会进入战斗状态。如果维克多使用那些诡异的数据能力，他们会想办法应对。

但眼前这个……

一个T字姿势的、滑行的人形。

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不知道他能不能攻击。

你甚至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意识”。

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维克多滑到了距离他们五米的位置。

停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T字姿势，目镜对着林克，空洞的眼神（如果那能称为眼神）没有任何焦点。

然后，他开始……转圈。

不是转身。

是整个身体以双脚为轴心，缓缓地、匀速地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像个故障的旋转展示台。

里昂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在……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寻路逻辑崩了。”林克说，“系统在尝试重新计算‘如何接近目标’，但动画树加载失败，所以它只能执行最基础的‘朝向目标’和‘移动’指令。至于‘怎么移动’……它选了个最省事的：原地旋转。”

维克多转完第三圈，停了下来。

然后，再次开始滑行。

这次不是直线。

是折线。

他先向左滑行三米，停住，旋转九十度，再向前滑行两米，停住，旋转四十五度，再向右滑行……

像一段写错了参数的寻路算法。

林克和里昂缓缓后退。

他们不敢转身跑——谁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让这个T字姿势的怪物突然加速？

只能一边盯着他，一边寻找出路。

“他在……干什么？”里昂问，声音有些干涩。

“他在找路，但他脑子里的GPS坏了。”

林克解释道，尽量用最通俗的比喻：

“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撞坏了传感器的扫地机器人。他知道要来找我们，但不知道路在哪，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瞎转悠——转一圈，往前蹭一点，再转一圈。”

大厅侧面，有一扇门。

木质的，看起来很厚重，门把手上挂着“员工专用”的牌子。

“那边。”林克低声说，朝门的方向歪了歪头。

里昂会意，两人开始横向移动，保持面对维克多的方向，慢慢向门靠近。

维克多还在执行他那套诡异的寻路算法。

左滑，旋转，前滑，旋转，右滑……

距离门还有三米。

两米。

一米——

林克伸手去拧门把手。

锁着的。

“该死！”他低骂一声，从战术包里掏出开锁工具——一根细铁丝。这是他从之前某个房间顺来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他蹲下身，将铁丝插进锁孔，手指快速动作。

里昂站在他身前，枪口始终对准维克多。

维克多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位置变化。

他停止了那套折线滑行。

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T字姿势的身体，正面朝向两人。

然后，开始直线滑行。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快点！”里昂催促。

“在开了！”林克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紧张。锁芯很复杂，不是普通的弹子锁，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安全锁。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林克猛地推开门，同时拽住里昂的胳膊：“进！”

两人冲进门内，林克反手就要关门——

但门关到一半，卡住了。

一只脚。

维克多的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门口，用脚尖抵住了门缝。

林克用尽全力去推门，但那只脚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是，维克多的身体开始向门内“挤”。

不是用力撞。

是那种……模型穿模时的“渗透”。

他的肩膀先挤进门缝，然后是胸膛，然后是整个T字姿势的身体。门框对他的碰撞体积似乎失效了，他就像一团没有实体的数据，正在强行“流”进房间。

里昂抬起枪，对准维克多的头，但想起林克的话，又放下了。

“怎么办？！”他吼道。

林克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这是一个办公室。

不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

照片。

林克的视线定格在墙上。

最中间那张，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人很年轻，棕色长发，笑容温柔。小女孩约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熊。

阿丽莎。

和格蕾丝。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人物的脸依然清晰。

林克的心脏——或者说，格蕾丝身体的心脏——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正在向门内“渗透”的维克多，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目镜转向了墙上的照片。

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种“滑行渗透”的势头，明显减缓了。

林克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力一脚踹在门上！

“砰！”

门狠狠撞在维克多的身体上——或者说，撞在了他那T字姿势的胳膊上。

维克多被撞得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

门关上了。

林克立刻反锁，然后用身体顶住门板，大口喘气。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是维克多撞在门上。

然后是平滑的滑行声。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他在门外巡逻。

像个故障的保安机器人。

里昂背靠着门，枪口对着天花板，也松了口气。

“他……还会进来吗？”他问。

“暂时不会。”林克说，目光依然盯着墙上的照片，“系统在尝试修复错误，可能需要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

“那张照片，似乎触发了什么。”

里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墙上的照片。

他沉默了几秒。

“这是她的办公室？”他问。

“应该是。”林克走向办公桌。

桌子上很干净，只有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显示器是关着的，屏幕上积了一层灰。

桌子抽屉没锁。

林克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一些文件，纸张已经发黄。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罗德山疗养院患者心理评估报告·阿丽莎·阿什克拉夫特》。

他翻开。

报告很详细，记录了阿丽莎入院后的各种表现：焦虑、失眠、噩梦、反复提到“焦木旅馆”和“女儿”。

最后一页，是医生的结论：

【患者表现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但深层意识中存在强烈的保护欲和求生意志。建议进行深度心理干预，挖掘潜在心理资源。】

签名：维克多·吉迪恩，医学博士。

日期：八年前。

林克合上文件，放回抽屉。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的照片。

阿丽莎抱着小格蕾丝，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会被带到这个疗养院。

不知道会被改造成怪物。

不知道会变成……女巫。

门外，滑行声还在继续。

咚……滋……咚……滋……

像一段永无止境的错误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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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售倒计时】

【22天：5小时：24分钟】

＞当前状态：起飞前请系好安全带，压好物理学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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