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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故事潭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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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 长歌

“面具这个物什可真是绝啊,惟妙惟肖,既能掩饰内心,又能刻画一出好故事......”

沐梨耷拉着脑袋倒在庭院的石桌上,覆在脸上的画本册子被清风拂得簌簌作响,一页又一页漫不经心地翻着。

她自小就在这名唤月笙苑的梨园里学唱戏,由精通各种曲艺的一把好手领进门教授。

师傅们严而不厉,饱含慈爱。梨园的日子清苦,可沐梨总能自得其乐。

然而她不曾预料到,角逐早在暗暗进行着了,竞争无孔不入。

谁唱的嫦娥被师傅点名夸奖了,谁扮的青衣惊艳了看客,谁的基本功扎实,谁在苑主面前说话有分量,地位足......

会审时度势的几乎把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早已为自己将来积蓄起了实力和人脉。

沐梨不是不知道梨园里每天都在上演的风云变幻,人心钻营,只是她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看待打小一同苦学技艺,一起成长起来的同伴。

她的性格也决定了不爱纷扰,不喜筹谋,只愿一戏成痴,坐看云起时。

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总能听到一两句关于沐梨的言论:“看,她就是那个戏痴啊,听说一门心思学戏,是个呆子呢......”

“诶,这梨园的天都要变了,她怎么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仗着有些小聪明,苑主惜才高看了两眼,便有恃无恐了呗。”

“说什么为报答苑主教养之恩,终身入戏,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技俩,说到底还不是觊觎苑主的衣钵!”

“她呀......”

风言风语断断续续,总在各种时间和地点一股脑地袭来,让人心烦意乱。

沐梨在心中也诧异过,为何她们分明是在窃语关于自己的碎嘴,可是音量刚好能使自己听到?

如果她们是故意泄露对自己的不友善,又为何园中相见,总是笑脸相迎,遇到困难总是热心相助?

如果是为了做表面功夫,沐梨只想对他们竖起大拇指。

面具戴久了,原来是会跗骨食身,和皮肉长在一块儿的啊。

不知出于怎样的目的,大家都不想正面和沐梨起正面冲突。

如果用利己主义的思路去揣测,大概他们还没有将沐梨弃如敝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还有某种利用价值。

而这点价值,恰恰值得他们对她虚以委蛇,“表里不一”。

不管其他人怎样,沐梨知道,执炎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一次敞开心扉的深谈,或是眼角眉梢的坚定神色,总之沐梨就是偏执地相信这件事。

执炎的内心是一天火焰,他有理想的信念,也有隐忍的气魄。

他们常在一处钻习戏本,揣摩唱调、戏腔和人物的命运心理。

执炎的见解独到,从从容容,能看出他与世无争,安于本业。

这点和沐梨的心思不谋而合。

纵使梨园是片不见硝烟的烽火场,修罗炼狱,任流言四起,嫉妒和谋算不绝如缕,因为有执炎的存在,沐梨觉得时光都像泛着暖意。

即便天都塌下来,她也能安心做她的戏痴,沉浸在方寸的戏台之间,享受丰富的人物世界。

云袖挥舞,戏腔一起,吟唱摆动间,她就有了世间所有绚丽美好。

可时间任性飞奔,梨园的天终究还是变了。

苑主喉疾恶化,在一个雪天,正准备筹备一出戏,就暴毙了。

沐梨想,多衬景的雪啊,月笙苑少了一个惊才艳艳,毕生痴迷于戏的苑主师傅,是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的。

只是,天地同悲,未免太过凄怆。

“奇了怪了,苑主生前最是爱重那个沐梨,甚至把自己的戏服都亲赠了她,分明是有意让她继承衣钵,如今怎么留下遗言,竟是,竟是叫素来默默无闻的执炎当下一任苑主?”

“莫不是苑主老糊涂了,只记得执炎与沐梨交好,而他又是个男娃,所以才传他的?”

又来了,从来都避离不开的窃语声。

拨开人群,沐梨挤到正中央,看到的是正跪在苑主床榻前的执炎,而他手里,静静得躺着一枚温润玉扳指。

得玉扳指者,掌梨园。这含义,不言而喻。

沐梨微楞一下,一时间想不出任何道贺的祝词。

师傅去了,她的四方戏台终于露出一丝光亮。帷幕掀开,喧嚣涌来,死亡是那么近,她连悲伤都显得无力。

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严而可亲的长辈,不厌其烦地指点自己的迈步、拿腔、气韵,不会有人在气极惩罚自己之后还偷偷留下馒头,不会有人用那样欣赏和期望的目光打量自己......

在师傅头七的那天,沐梨再也憋不住了,她来到执炎的房间,准备找他谈心。

执炎却不在。

她便坐下耐心地等。

迷迷糊糊地睡意来袭,沐梨知道屏风后有一张卧榻,便准备在那小憩片刻。

刚躺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执炎低沉的声音率先传来:“事情都办妥了吗,没留下蛛丝马迹吧,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能授人以柄。”

什么事情这样神神秘秘,好像第一次听执炎说话暗藏杀机,沐梨一阵毛骨悚然。

这时,另一个小喽啰的声音响起来:“放心,不会有人发现苑主的汤药事先动过手脚,只当是年迈虚耗不济。

至于遗言和扳指,笔迹是苑主本人的无误,扳指也是他亲手递到你手上的,只不过,是让你转交给他的得意弟子沐梨。

但是,这件事再不会有人知道了。今后,你就是这月笙苑的新任苑主,没人敢忤逆你。”

沐梨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他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苑主......苑主不是自然死亡的,他的喉疾迟迟不愈是因为被下药所致?

他临终遗言也是让我继承梨园而非执炎?

原本,她也曾对师傅的决定感到犹疑和困惑。

即便位置不给自己,也断不会是执炎啊,他一向没入过师傅的眼。

可也只是短短一刹,她选择无条件相信执炎。

罢了,罢了,是我自己误以为窥见了他心中的焰火,以为我们是同类,志趣相投,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沐梨悲哀地想,也许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执炎真正的野心,他的隐忍也远不像表面那样温和。

不受重视,当真可以一笑而过吗?

自己是不是少了张坚硬的面具,生活如戏,怎能轻易交出真心。只有冷情,方能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那天,沐梨一直在装睡。直到傍晚醒来,面对执炎的“关切”,仍不断地“感激”。这张面具,戴得太累。

执炎任新苑主,行典礼。

宴请四方宾客那天,沐梨离开了,没有目的地,她想,越远越好。

她一直在苦苦探索戏中人的悲喜,尽全力演好别人的故事,只为博得看客的掌声,使师傅宽慰,只是不想,自己到底当了一回戏中人。

戏里的面具(各种各样的妆容)她戴得多了,以为自己善于剖析人物的心理活动,聚散喜悲,可终究,还是看不明白这万千浮华裹挟下的叵测人心,猜不透名利角逐间的权谋心思。

累,真的累极了。

她怕的不是别人的面具,也不是自己戴上面具,而是面具戴久了,怎么摘都忘了。

她四处寻觅,开始了悟......

不如继续痴下去,清风自来。

人间留给他们吧,她只要这一轮月亮。

弥勒佛大概是世界上最看得开的心胸豁达之人。

笑天下可笑之人,叹世间可叹之事,嬉笑怒骂,霎时间,樯橹灰飞烟灭。

世人笑我太癫狂,我笑世人看不穿,可却少有人能达到此境界。

浮华三千,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精心雕琢的面具,也许一个,也许一副,抑或千千万万个。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不同生活维度空间里的人,永远做不到感同身受,或是产生共鸣。浮生面具三千个,谁又能共谁长歌呢?

“面具”于人间行走是不可或缺之物,于戏子而言更是吃饭的家伙。

干这个行当,谁不是把自己隐藏在华丽的面具下,揣测戏中人的悲欢离合,依照既定的情绪,演绎他们的人生?

谁又能透露自己真实的悲喜?

你可以选择打造自己的面具,可别忘了,一戏舞罢,也走下戏台,看看这浮生百态。

不是每个孤独的心灵,都值得将真心交付。

可终有人,与共长歌。

戏痴不悔,有了这股痴念,他们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