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故事 长歌
“面具这个物什可真是绝啊,惟妙惟肖,既能掩饰内心,又能刻画一出好故事......”
沐梨耷拉着脑袋倒在庭院的石桌上,覆在脸上的画本册子被清风拂得簌簌作响,一页又一页漫不经心地翻着。
她自小就在这名唤月笙苑的梨园里学唱戏,由精通各种曲艺的一把好手领进门教授。
师傅们严而不厉,饱含慈爱。梨园的日子清苦,可沐梨总能自得其乐。
然而她不曾预料到,角逐早在暗暗进行着了,竞争无孔不入。
谁唱的嫦娥被师傅点名夸奖了,谁扮的青衣惊艳了看客,谁的基本功扎实,谁在苑主面前说话有分量,地位足......
会审时度势的几乎把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早已为自己将来积蓄起了实力和人脉。
沐梨不是不知道梨园里每天都在上演的风云变幻,人心钻营,只是她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看待打小一同苦学技艺,一起成长起来的同伴。
她的性格也决定了不爱纷扰,不喜筹谋,只愿一戏成痴,坐看云起时。
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总能听到一两句关于沐梨的言论:“看,她就是那个戏痴啊,听说一门心思学戏,是个呆子呢......”
“诶,这梨园的天都要变了,她怎么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仗着有些小聪明,苑主惜才高看了两眼,便有恃无恐了呗。”
“说什么为报答苑主教养之恩,终身入戏,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技俩,说到底还不是觊觎苑主的衣钵!”
“她呀......”
风言风语断断续续,总在各种时间和地点一股脑地袭来,让人心烦意乱。
沐梨在心中也诧异过,为何她们分明是在窃语关于自己的碎嘴,可是音量刚好能使自己听到?
如果她们是故意泄露对自己的不友善,又为何园中相见,总是笑脸相迎,遇到困难总是热心相助?
如果是为了做表面功夫,沐梨只想对他们竖起大拇指。
面具戴久了,原来是会跗骨食身,和皮肉长在一块儿的啊。
不知出于怎样的目的,大家都不想正面和沐梨起正面冲突。
如果用利己主义的思路去揣测,大概他们还没有将沐梨弃如敝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她还有某种利用价值。
而这点价值,恰恰值得他们对她虚以委蛇,“表里不一”。
不管其他人怎样,沐梨知道,执炎是不一样的。
也许是因为一次敞开心扉的深谈,或是眼角眉梢的坚定神色,总之沐梨就是偏执地相信这件事。
执炎的内心是一天火焰,他有理想的信念,也有隐忍的气魄。
他们常在一处钻习戏本,揣摩唱调、戏腔和人物的命运心理。
执炎的见解独到,从从容容,能看出他与世无争,安于本业。
这点和沐梨的心思不谋而合。
纵使梨园是片不见硝烟的烽火场,修罗炼狱,任流言四起,嫉妒和谋算不绝如缕,因为有执炎的存在,沐梨觉得时光都像泛着暖意。
即便天都塌下来,她也能安心做她的戏痴,沉浸在方寸的戏台之间,享受丰富的人物世界。
云袖挥舞,戏腔一起,吟唱摆动间,她就有了世间所有绚丽美好。
可时间任性飞奔,梨园的天终究还是变了。
苑主喉疾恶化,在一个雪天,正准备筹备一出戏,就暴毙了。
沐梨想,多衬景的雪啊,月笙苑少了一个惊才艳艳,毕生痴迷于戏的苑主师傅,是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的。
只是,天地同悲,未免太过凄怆。
“奇了怪了,苑主生前最是爱重那个沐梨,甚至把自己的戏服都亲赠了她,分明是有意让她继承衣钵,如今怎么留下遗言,竟是,竟是叫素来默默无闻的执炎当下一任苑主?”
“莫不是苑主老糊涂了,只记得执炎与沐梨交好,而他又是个男娃,所以才传他的?”
又来了,从来都避离不开的窃语声。
拨开人群,沐梨挤到正中央,看到的是正跪在苑主床榻前的执炎,而他手里,静静得躺着一枚温润玉扳指。
得玉扳指者,掌梨园。这含义,不言而喻。
沐梨微楞一下,一时间想不出任何道贺的祝词。
师傅去了,她的四方戏台终于露出一丝光亮。帷幕掀开,喧嚣涌来,死亡是那么近,她连悲伤都显得无力。
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严而可亲的长辈,不厌其烦地指点自己的迈步、拿腔、气韵,不会有人在气极惩罚自己之后还偷偷留下馒头,不会有人用那样欣赏和期望的目光打量自己......
在师傅头七的那天,沐梨再也憋不住了,她来到执炎的房间,准备找他谈心。
执炎却不在。
她便坐下耐心地等。
迷迷糊糊地睡意来袭,沐梨知道屏风后有一张卧榻,便准备在那小憩片刻。
刚躺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执炎低沉的声音率先传来:“事情都办妥了吗,没留下蛛丝马迹吧,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能授人以柄。”
什么事情这样神神秘秘,好像第一次听执炎说话暗藏杀机,沐梨一阵毛骨悚然。
这时,另一个小喽啰的声音响起来:“放心,不会有人发现苑主的汤药事先动过手脚,只当是年迈虚耗不济。
至于遗言和扳指,笔迹是苑主本人的无误,扳指也是他亲手递到你手上的,只不过,是让你转交给他的得意弟子沐梨。
但是,这件事再不会有人知道了。今后,你就是这月笙苑的新任苑主,没人敢忤逆你。”
沐梨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他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苑主......苑主不是自然死亡的,他的喉疾迟迟不愈是因为被下药所致?
他临终遗言也是让我继承梨园而非执炎?
原本,她也曾对师傅的决定感到犹疑和困惑。
即便位置不给自己,也断不会是执炎啊,他一向没入过师傅的眼。
可也只是短短一刹,她选择无条件相信执炎。
罢了,罢了,是我自己误以为窥见了他心中的焰火,以为我们是同类,志趣相投,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沐梨悲哀地想,也许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执炎真正的野心,他的隐忍也远不像表面那样温和。
不受重视,当真可以一笑而过吗?
自己是不是少了张坚硬的面具,生活如戏,怎能轻易交出真心。只有冷情,方能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那天,沐梨一直在装睡。直到傍晚醒来,面对执炎的“关切”,仍不断地“感激”。这张面具,戴得太累。
执炎任新苑主,行典礼。
宴请四方宾客那天,沐梨离开了,没有目的地,她想,越远越好。
她一直在苦苦探索戏中人的悲喜,尽全力演好别人的故事,只为博得看客的掌声,使师傅宽慰,只是不想,自己到底当了一回戏中人。
戏里的面具(各种各样的妆容)她戴得多了,以为自己善于剖析人物的心理活动,聚散喜悲,可终究,还是看不明白这万千浮华裹挟下的叵测人心,猜不透名利角逐间的权谋心思。
累,真的累极了。
她怕的不是别人的面具,也不是自己戴上面具,而是面具戴久了,怎么摘都忘了。
她四处寻觅,开始了悟......
不如继续痴下去,清风自来。
人间留给他们吧,她只要这一轮月亮。
弥勒佛大概是世界上最看得开的心胸豁达之人。
笑天下可笑之人,叹世间可叹之事,嬉笑怒骂,霎时间,樯橹灰飞烟灭。
世人笑我太癫狂,我笑世人看不穿,可却少有人能达到此境界。
浮华三千,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精心雕琢的面具,也许一个,也许一副,抑或千千万万个。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不同生活维度空间里的人,永远做不到感同身受,或是产生共鸣。浮生面具三千个,谁又能共谁长歌呢?
“面具”于人间行走是不可或缺之物,于戏子而言更是吃饭的家伙。
干这个行当,谁不是把自己隐藏在华丽的面具下,揣测戏中人的悲欢离合,依照既定的情绪,演绎他们的人生?
谁又能透露自己真实的悲喜?
你可以选择打造自己的面具,可别忘了,一戏舞罢,也走下戏台,看看这浮生百态。
不是每个孤独的心灵,都值得将真心交付。
可终有人,与共长歌。
戏痴不悔,有了这股痴念,他们也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