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个故事 漫沁芳香

罗漫经营着一间古色古香的小茶楼，这座茶楼在远近都是闻名的。

不少人慕名前来，不仅是为了一品香茗，也是为了那传说中的奇遇。

不知流言是从何处而起，每个从茶楼出来的人无不乘兴而去，载兴而归，带着心满意足的幸福笑意，皆夸赞那楼主的蕙质兰心。

这茶楼倒像一个过滤净化器一般，似能使人远离尘嚣，荡涤一身尘埃。

难怪，世人都说茶艺之道如人生百态，重要的不是物质的形式模样，而是当时的心境。

人生中不易的取舍，拿起，放下，正如温火烹茶，滋味纷呈。

这茶楼有个很悦耳的名字——漫沁楼。

茶香若能达到沁人心脾的境界，想必定是极上乘的。

罗漫建茶楼，并非是普通商贾人谋利的企图，她想将茶楼发扬光大，让人们把这里当作是旅程中的片刻停歇之地。

他们在这里小憩，也在这里卸下防备，诉说心声，罗漫可以只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或是一个智慧的开导者，全凭他们的意愿。

她并非没有一点私心，她素来喜欢收集来自形形色色的人的故事，从中窥见另一番天地，感悟别样的人生。

她曾经惊羡于一对新婚夫妇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曾为一个孤儿的辗转流离揪心不已，曾为独在异乡追寻梦想的游子煮上一壶新研的花茶，曾感慨于一对双胞胎的错位人生，曾被一个乞丐的义举所感染......

到茶楼里的人都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群人，他们或喜或悲，却无一例外地在各自的人生中熠熠闪光。

罗漫感到很庆幸，不是因为拥有一间茶楼，而是因为收获了那么多故事，使自己贫瘠的生活也变得精彩起来。

罗漫精心地为客人焚一炉香，煮一壶茶，便往往能诱得客人心甘情愿地分享自己特别的故事。

她不是个喜欢追问的人，故事一旦开始，在哪里戛然而止，她根本不介意，客人想讲到哪里停就停在哪里。

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开头和结尾的，很多故事都是无疾而终的，不是吗？

故事难以鉴别圆满和缺憾，有时完美是一种遗憾，有时不完满也不失为一种最好的结局。

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终止，反而使人感到捉摸不透的余味。

从茶楼离开的人都猜疑罗漫的身份，有的人甚至以为她是巫师，她的茶都下了蛊，以至令人流连忘返。

罗漫在经营过程中结识了各色有趣的灵魂，并用自己的方式助他们解开了心结，获得了清明，但从未想要介入过谁的生活。

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罗漫怜悯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忍心袖手旁观。

茶楼长久以来只有罗漫一个人打理，无暇分身。

她一直想收一个聪明伶俐的学徒，而这个学徒便不期而遇地出现了。

乙汀就像身边随处可见的甲乙丙丁，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一条平庸的咸鱼。

她来到茶楼，纯属意外。

茶楼附近有一所十七中学，随着茶楼声名鹊起，在学生间开始流传起一个赌约，谁能夜探茶楼，查出茶楼兴旺的秘密，谁就能向楼主提一个要求，无论什么要求，楼主都会无条件满足。

乙汀受了一个同学的怂恿，不堪激将法，决意晚上到茶楼去一探究竟。

都市生活节奏快，爱好慢慢品茶，真正懂茶道精神的人屈指可数，茶楼陡然屹立，吸引无数人潮，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就勉强充当那第一个试吃螃蟹的人吧，让她看看这茶楼到底有何古怪。

这晚，乌云蔽月，云层深厚，层层叠叠，光影斑驳，就连风也比往常猛烈，路灯也比往常摇曳得厉害，很是配合探险的氛围。

乙汀借着手电筒的光，一路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茶楼外的院子，趴在窗边向内张望。

屋子里的光线黯淡，烟熏袅袅，透过虚掩的窗子，传来一阵迷人的异香，浓而不烈，似有蛊惑之感。

庭院里有一棵大槐树，已经结了些许小的花骨朵，香味浅淡清逸，与那股奇异香味夹杂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院子宽敞，屋内新煮的茶飘着缕缕薄烟，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温暖安心。

乙汀还没打量出些什么，可怜的手机却在此时宣告电量告急，电筒的光暗了。

乙汀顿时陷入半明半暗的环境，右手无意间碰到了窗边的一个盆栽，被刺扎得叫了一声。

她吓得急忙捂住嘴，看了看那盆大概是仙人掌的植物，心下暗自抱怨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诸事不利。

不一会儿，房门大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姿娉婷的女主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眉目柔和，面带梨涡，一抹浅笑，似乎对深夜闯入的不速来客见怪不怪。

想必，这就是茶楼的所有者——罗漫小姐了。

这个传闻中如女巫一样拥有神奇魔法的茶楼主，竟长得这般秀丽动人。

乙汀觉得也许客人只是被楼主的皮相迷惑了，根本没有什么巫蛊之术在作祟。

可那炉散发迷醉气味的熏香和使人心安的茶香，分明透着非同寻常。

罗漫不问缘由，将乙汀请进了屋，给她倒了一杯刚煮的茶水。

乙汀有些做贼心虚，捧着茶杯咕嘟下咽，无心分辨其中甘苦，着实呛了一口。

罗漫笑道“别急，慢慢品一下，这样和喝水有什么区别？”

看乙汀俨然一副学生装束，又说：“你是附近学校的中学生吧？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可以告诉我吗？这里，可以成为你的深夜茶社，我只为你一人倾听。”

茶楼的摆设显得古朴盎然，又别具匠心，在幽寂的深夜显得格外安详静谧。

暗夜，可能本身就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乙汀细抿一口，放下杯子，缓缓地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条咸鱼，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即使作为一条咸鱼，也没有翻身的机会。我的生活就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三点一线，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罗漫撑着下巴，又笑了：“这似乎是你们学生亘古不变的烦恼呢。读书，作业，考试，这也是你们目前的主要任务。青春期萌生一些叛逆的念头很正常。”

乙汀看着罗漫那有些不屑一顾的笑容，陡然来了火气，不甘地反驳道：“我才不是青春期的叛逆少女呢!我承认自己很平凡，但我却不甘于这种平凡。是的，我的生活平淡无奇，我也有各种人性的弱点，软弱、自私、贪婪、懒惰......这样的我很差劲，我知道。

我羡慕那些起伏的情节，非凡的经历。面对邪恶势力，我也想勇敢地对抗，面对正义，我也想高举伸张的旗帜。

可是，由于种种顾忌、恐惧，我退缩，放弃。这样的我，简直不堪一击。

就像今天，我会答应同学的赌约，到这来探险，挖掘什么秘密，也只是为了赌气，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这种证明，也让我鄙视我自己。”

罗漫侧头，在她的杯子里又斟满了茶，然后说：“你看，你不是认识得很透彻吗？你比很多人都更努力倔强地生活，才更对自己的平凡无能感到愤怒。

有个和我同姓的外国哲学家罗素说过，‘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所以，在厌恶、不满的情绪中挣扎的平凡的你，本就澄澈纯净，从暗处生光，平凡但绝不平庸。

完全没必要给自己贴上平庸的标签，自怨自艾。”

罗漫说的“生活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乙汀陷入了思索。

是啊，罗漫说的对。

其实，世界的本质就是不完美，每个人都有人性的弱点，但不能说不堪一击，平庸至极。

逆光飞翔的人，有自己向往的海阔天空。那便，“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就好。

为何偏要去期待不属于自己的奇遇呢？

删除你所经历的任何一个瞬间，你都不可能成为现在的自己。

正是你所耿耿于怀的平凡造就了如斯的你呀。

乙汀想到这里，端起茶杯满饮了一口，更觉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她有些感慨地对罗漫说：“平庸不是大过，只要敢于拒绝平庸，就能主动去创造生活的精彩。”

罗漫有些讶异地细细打量眼前这个不过只有十几岁的姑娘，原以为她只是青春期叛逆的懵懂少女，有些大胆，不料这般心细如尘、洞察世事。

就连活到这把年纪的自己也只是最近才看开。

自己曾厌倦这人世，厌恶平凡的生活，找不到前行的动力。

直到建立这座茶楼，专心经营，真心对待每一位客人，才发现生活的美好就潜藏在所有细节里。

贪婪又好奇地吸收着每位客人的故事，不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丰富多彩吗？

不经意间，就和客人交了心，成为朋友。

她知道，自己的茶楼品相虽好，但香薰、茶叶都无甚特别，来过的人之所以交口称赞，无非是为那一点缘分和情义。

习惯悄然生长，而人们无力抵抗。

罗漫把茶楼变成了客人的习惯，这里才客似云来，生意红火。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是生存意义的一种。

生活的奇遇有那么多，你不留意，怎么会发现呢？

乙汀听了罗漫的经历，有些懊丧地说：“你是终于找到生活的目标了，我的目标还不知在哪儿呢？这次探险，我好像一无所获呀。”

罗漫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眨眨狡黠的眼睛，笑着说：“不如就留下当个伙计吧，我忽然觉得茶楼里多个伙计应该还不赖，你也蛮符合我的要求的。

你的时间比较自由，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来。或许，你能在这里找到新的人生方向呢。谁知道呢。”

乙汀抱头，叫苦不迭：“啊!怎么觉得自己被反套路了，明明，我是来夜探的，结果不仅什么有利的消息都没刺探到，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天哪，为何我的命运如此多舛？”

罗漫站起身，拍拍乙汀的肩膀：“嘿，伙计，我这里生意火爆，要忙活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趁凌晨赶紧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乙汀就这样被“诓骗”进了茶楼，看样子还有很多苦力在等着她。

看在这个茶楼的名字还挺好听，加上它还挺有名的份儿上，那就姑且答应她吧。

罗漫熄灭了熏香，暗自庆幸地想：现在的中学生见解都这么不俗的吗？显得自己很弱啊。

要不是当初有先见之明，把茶楼装修得精致古朴，又弄个香炉什么的摆摆架势，说不定到现在连个伙计都忽悠不过来呢。

生活，就是一场盛大的茶会。

只要你愿意，芳香漫沁，美好，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