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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娇花野草

共 53 章

娇花野草 - 且自簪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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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手机传来震动,是“特别关心”的人自带的铃声。

【娇花:同桌,你睡了吗?】

斐草走出浴室,一边擦头发,一边单手打字。

他侧眸看见了背上的伤痕,那伤受在手碰不到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不会再疼了。

神色如常穿好衣服,盖住这一切。

他眸里漆黑,透着笑意温柔:

【野草:还没有,刚洗完澡。】

【野草:你洗了吗?注意吹干头发,小心着凉。】

棠华有些心事重重。

【娇花:没有。】

【娇花:同桌,我,我想去查一些事情,弥勒佛给的假还没用完,你能不能……】

刚查清611惨案,这小孩怎么又有事情?

做侦探上瘾了吗?

斐草掩笑:

【野草:我陪你去。】

【野草:你想查什么?你姐姐和许老师的事情吗?】

【野草:不管什么我都陪你去。】

【娇花:不是……一言难尽,这样吧,同桌,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和你详细说。】

【野草:好,没问题。】

【野草:明天你想吃什么?几点来,我提前给你做。】

【娇花:都行。唔,明天中午前我就来,我妈有个晚会,让我帮她选衣服,你都不知道,家里有整整三个屋子都是她的衣服,我qwq……】

两人聊得尽兴,早已距之前的话题十万八千里,棠华还没发觉之前的烦恼多思已经被对方两句话勾的抛在脑后。

他仰着头打字,意犹未尽。

【野草:好了,同桌,有什么明天我们说,这个点快去睡吧。】

【娇花:好的,晚安。】

【野草:晚安。】

睡前两人连了麦,距离上两人一南一北,一个在寸金寸土的富人堆里,一个在流言串串的贫民筒子楼里。

呼吸浅浅,一唱一和,却被现代的通讯工具连结在一起。

自从那天好睡之后,棠华惊人地发现,好像只有斐草在,他就不用再被噩梦所困。

可是他总不能对斐草说:“我们睡一起吧。”

就算这事情有因有果,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小少爷还是要脸的。

于是他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斐草,我们开语音睡吧。”

第47章 花草前缘

斐草这辈子进医院的次数不多,其中有两次紧密相连、前后紧跟。

都发生在九岁那年溽暑的夜里。

那年一审判决下来,出了法院,恐慌被愤怒吞噬,赵老板追出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远方的一个小黑点。

斐草跑的飞快。

目的地是南城的一家医院:南城精神病院中心。共有三栋,其中一栋要接纳一个逃脱制裁、满手鲜血的张贵夺。

他奔跑的时候被愤怒攫住了心脏,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蠢蠢欲动。

可真的跑到了医院门口,他又开始无助起来。

他和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九岁的孩子突逢人间巨变,会下意识躲在长辈身后哭喊吵闹,用哭泣发泄,哭一次,伤害便要少一次,终于淡漠在时光洪流中,事后回想起来,虽然还像钝刀子磨一样,但还是从中逃脱出来,过上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斐草却没这么幸运。

他扫过医院门口,近乎敏锐地找到了一条可以钻进去的小路。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小刀,脑海里有声音不断在跟他说:“快进去,快进去。”

对,是要进去。

进去之后呢?

斐草不知道,他的指尖碾磨着小刀柄,在凉夜里,露出来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孩童,漆黑又冷戾。

而这戾气只能由一种东西化解:那个人渣的血!

他就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孙悟空被困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风霜雨打,渴饿都饮食铜铁汁水,方才去除那一身惊天戾气,得以立地成佛,修成正果。

捆住斐草的金刚圈已经不在了。

他处在失控的边缘,脑海里已经计量起“刑法的量刑标准”,他身上有恶之花的种子,没了束缚,即将绽放出罪恶的花蕾。

指缝里滴出来血。

是来自他的。

平常的伪装自持终于卸下,他把小刀狠狠扎进自己手上,奢望依靠疼痛换来两份冷静,衡量后果。手起刀落下,狠厉的不像是对着自己。

斐草觉得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光明一条黑暗。

光明的那条吸力很小,斐老师却站在那里。

黑暗的那条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他,在他耳边轻语:“过来啊~你还不懂吗?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啊,只要走上来,那些愤恨不公,全部都消失不见了。世人本就蠢钝如猪,卑微如蚁,可你不一样,你又何苦委屈自己贬低自己,把自己跟他们放在一起呢?”

他处在明暗的交界线上。

斐老师生前喜欢贝多芬的曲子,她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指尖流淌的却是坚硬不屈的音符,琴边就是灿烂阳光。

弹完她总是逆着光,神色依然。

后来,琴卖了,给他买了新衣服,多余下来的钱就给他打了个银铃铛。

端午节那天,斐老师眯着眼睛穿针引线,用红丝线编了个简单的样式,小心翼翼将铃铛穿在上面,弯下身给他带在手上,笑眯眯的。

“小草儿,跟我说,邪祟尽除,端午安康。”

斐草稚嫩地跟着:“邪祟尽处,端午安康。”

红绳就在他的手腕上带着,随着夏风发出清脆的“铛铛”响声。

此刻这声音响在空地上,却如击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激红了斐草的眼。

曾经给他带上铃铛的人已经不在了,他站在医院门口,眼里全是杀气,终于在这一刻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九岁的孩子很瘦小,斐草猫着腰,小小的一团,他天然就能看见盲点,无师自通学会了避开摄像头,如入无人之境一样翻越了铁栏杆大门,坐在上面,脸上凉薄冷淡,俯视下空,平白有一股“众生于我如蝼蚁”的感觉。

他是天生的犯罪种子。

再往前一步,就是地狱。

门外呼啸而过驶过一辆本田老车,斐草跳下来躲在一边。

车通体乌黑,掉了漆,开得飞快。

这本是两不相干的两件事情。

直到后备箱的灯被破坏,从中露出一截雪白的小手来,拼命挥舞求救着。

棠华被捆在里面,烧得生死不知,他没了意识,整个人在热海浮沉,绑匪那一通电话,基本宣告了他的死刑。

可能求生欲使然,小少爷不是个认命的人,他行事全凭本能,竟真让他撞开了后尾灯,而且得益于车速,老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飒飒”,这里的响动没让前排的绑匪察觉。

他伸出手穿出洞内,不断挥舞,全身发软,可还是挤出来力气求救。

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也没放弃。

他自知渺茫,绑匪走的都是偏僻道路,晚上人更少,他被救的概率小的可怜,可也没放弃。要是洞再大点,棠华觉得他宁愿跳车死了,也不愿躺在砧板上,被人摆布。

事实上,这里却是本应没人看见的。

绑匪选这条路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里穿越北城距离最近;这里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只有一座世人避之不及的精神病院;而那精神病院年代久了,门口连监控都罢工了。

车迅速驶过。

唯一的目击证人斐草捏刀的手都紧了几分。

两种想法在他脑海里拉锯不清:

向前,害死他外婆的恶人就在那里,他今晚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向后,有一个瘦弱无辜的孩子躺在那里,正遭受折磨百般不幸。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

死了的那个是他的亲人,活着的那个他不认识。

魔鬼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斐草,去吧,你不是想了结这一切吗?旁人的死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苍老慈祥的声音也在他耳边旋转:“小草儿,我希望你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

做个好人!

真真假假,善恶不清,无数人影像他扑旋而来,所见人脸全是憎恨可恶的,一个个恶毒的诅咒:“斐草,你就是个灾星,是个祸害。”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你这个丧门星。”

“大家看,这个就是杀人犯的儿子,那个小杂种,他现在克死了斐老师,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

撒旦在他耳边低吟:“你看,你什么都没做,就背了这么多骂名,不如,你就做给他们看。”

世间恶意里,只有一张慈祥的脸,她在哭。

温柔呢喃:

“小草儿,外婆很担心你,你不要像你父亲一样好不好?”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斐草就地一滚,反应过来时,已经手脚并用擎住车底凸起,四脚朝天的姿势,却勾住了车,沥青路在他背后,浠沥沥刮破衣服,小孩子白嫩的肌肤上瞬间布满了血痕。

斐草在哭,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在哭。

是因为放弃了给外婆报仇的机会吗?

是因为后背出血,太疼了吗?

又或者说是,终于战胜了恶魔,和地狱背道而驰了呢?

……

他抹了把眼,弓起身子借力爬上车顶,慢慢挪动在后备箱上,这车有些年头,他用小刀三下两下破坏了车后的锁。

棠华意识沉沉,只觉得周身舒畅起来,自由的风终于涌进这个狭隘暗黑的空间。

他下意识向来人看去,只觉得黑色人间里,他是唯一的英雄,将光带给自己。

“英雄”斐草冷着小脸,声音很低:“喂,你还能动吗?”

棠华动了动嗓子,蠕动出三个字:“小哥哥?”

他眼前的胶带被撕去,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着身子,向来人靠去。两个人都是半大的小孩子,他却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无比安心的味道。

这里很黑。

斐草没看清他的脸,略带嫌弃推了他一把,又“嘶”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烫?”

他胡乱抱着这个小孩子,只觉得对方瘦的惊人,用自己体温暖着。

斐草小声问:“你怕不怕?”

棠华摇头,幅度很轻,聊胜于无,没让对方察觉。

斐草:“怕也没办法,想活的话,我们就要跳车。”

他把手按在棠华的眼上,言语冰冷,但棠华却从中听出一股微不可查的温柔,不受控地流出泪来。

斐草以为他怕的直哭,胡乱在他脸上擦了擦,语气低低:“不许哭,听见了没?”

“……我一会抱着你,就算摔下去,要死也是我先死,给你垫着,一点也不疼,所以不许哭,给我憋回去。”

绑匪姓席,他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和棠家完全是天上地下的两个阶级。

那么,他又是怎样躲开棠家层层的守卫,将里面千娇万宠的小少爷绑出来的呢?而这个时机,怎么又刚好又赶上棠家腹背受敌,棠父无暇回家的时候呢?

自然是背后有人谋划的。

竞争对手要棠家永无安宁,席凶徒要钱,两人一拍即合。

那么,心狠手辣的幕后黑手会这么相信一个见钱眼开的恶徒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的。

车上被放了炸药,早已被算好时间引燃,这是一辆开往地府的车,车上的人,本都在生死簿上,已写好了一个必死的结局。

车开到林子里。

炸弹上已经在由绿跳红,倒计时:

三!

二!

一!

斐草抱着棠华跳车,身后是刀山火海,烟雾滚滚,火焰“兹拉”烧毁了他的衣服,周边是林木叠叠,遇火即燃,顺着风,势头嚣张。

棠华昏昏暗暗,即便被捂住了双眼,即便被抱在怀里,还能听到来自身下的一声闷喊,是钻心的疼痛,让身下的人生理性地叫出来。

他突然很想哭,很想说一句对不起。

他想说:“你走吧,这本来跟你就没关系。”

开出口来,却是一句奶声奶气,细若蚊喃的:“小哥哥。”

空气中传来一股气味,是被火烧灼,腐肉的气息。

斐草恶声恶气:“我没事,不许哭。”

他的手捂在棠华的眼睛上,一动一合,腕间红绳上的铃铛发出阵阵银音。

斐草抱住棠华,他问:“今天我救了你,我算是一个好人吧。”

棠华点头。

斐草说:“那就值得了。”

他又说:“我们来赌一把吧。”

他抱住棠华,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海,然后毅然绝然地滚了出去,地上有火、有碎石、有树杈,就这么嵌进血肉之躯里。

棠华在他怀里。

周围本应该绝望又压抑的。

他本该恐惧又无助的。

这一刻,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他想:如果我能活着,我要给和小哥哥做最好的朋友,把我的一切都分给他一半,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来到他的身边,给他我的最好的。

……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两人早在多年前,在各自命运的十字路口上,就已经结下不解之缘,纠结缠绕,给日后标明了前因。

斐草早棠华一步醒来,那时天已经半亮,他敏锐察觉有大批人前来,于是躲了起来。

直至看见棠华被警察救走,他才从藏身的大石头后离开。

对于那个他一念之善救下来的小孩子,他连脸都没看清。

一念生,万善皆来。

他不知道,日后他和那个孩子还会再遇见,对方还会在他即将走上恶路时突然出现,拉他一把。

棠华烧了一场,捡回来半条命。

当时的记忆忘了大半,他依旧是棠家最尊贵受宠的小少爷。

之后他去了武馆,再之后他高不可攀地活着,再之后,一个来自千年后名为“系统”的东西落在他的脑海中。

他去见了斐草,只见对方一眼,就生出想要结交的意思来。

从今往后,越靠近对方一分,他欢喜便多一分。

他不知道,早在多年前,他就在内心许下愿望:

将来我要和小哥哥做最好的朋友,把我的一切都分一半给他,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花草的前缘终于写完了!

救赎向就是我们都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于是上天让你来帮我,让我来帮你,我们最终还是向着太阳长大了。

第48章 告白

棠华在一地衣服里差点淹死。

棠家三层专门做了一个衣帽间,开通了四间房子,修得豪奢无比。

里面装着每年每季来自全球各地最新的服装。

棠母年轻的时候是个体面人,爱美的心贯穿她的一生,受其影响,棠星也染上了几分买衣服的习气,娘儿俩的衣服简直能将人吞了。

棠华看着这一地衣服,额角抽动,就要往门外跑。

“妈,饶了我,我不行我不可,给您选衣服这样的重任还是交给我姐吧。”

棠母拿了一件黑色丝绒礼服,对着镜子比划,也刚好照见了小儿子“逃兵”一样的行为,她将手里衣服递给旁边的佣人,嗔斥着:

“不行,小花儿,给我站住!你忘啦,你天天往外跑逞能当你‘小英雄’的时候,你爸和你哥都不同意,是谁帮你做主拍板决定的?怎么啦,案子办完了,你就忘了你妈了?不许跑,过来看看,妈穿这条红色的好不好看?”

天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颜色!

天知道不过是条裙子,为什么能叫出各种各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