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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花野草

共 53 章

娇花野草 - 且自簪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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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提前半小时放笔,考试不允许太早交卷。

棠华简单检查了一下。

这次作文题目是关于“梦想”,他用的平常积累素材,写了一篇范文,文笔很好看,可不是他的梦想。

他撑着下巴,一时有些发呆出神:

像他这样的少年人,不知愁为何物,也不会有强说愁的中二想法。

像他这样的富家子,不知愁为何物,仿佛哪条路只要他走都能过得很好,也正因如此,他便不知道要走哪条路了。

……

考试钟声响起,老师要求所有学生起立,然后从头到尾一张张收揽试卷。

那些发怔的思绪也被抛到脑后。

学生如归鸟入山林,三三两两或者成群结队离开。

一中考试后的环境很宽松,可能是为了缓解学生的压力,考完后的限制很低,格外宽容,校门大开,附近扎堆了很多叫卖的小吃。

现在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是绿意最盛的时节。

校园外梧桐成荫,光斑点点,他们走的是后门,那边一条街道都是吃的,热热闹闹,和一中相互伴生了许多年,送走又迎来了一代代青少年。

昨天棠华在手机上搜了又搜,终于定了一家炒菜馆,是一家二楼复式,附近为数不多的满星店铺,主打淮扬菜,其中又含一些知名北方菜,能应对各式各样的顾客群体。

棠华打电话过去订包间的时候,餐馆表示已经满座了。

他顺口一提,斐草问:“真的那么想吃?”

棠华点头:“想。”

他滔滔不绝举出店铺的招牌菜,各个色香味俱全,吃过的没有说不好的,都是他在网上看到的。

斐草哭笑不得:“那我们就去。”

然后就真的有了包间,还是店里最好的一间,二楼靠窗,摆件也是别出一格,青花瓷底,写意风,墨色游鱼,比一些星级酒店也毫不逊色。

周荣和陈子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自从奶茶店后,这四个人便越靠越近,周荣总要顾及小少爷,陈子清也总要黏着,时间久了,便形成独特的群体。

他们关系不能说很好,比如周荣依旧看不惯斐草,张口闭口“姓斐的”,全名都没叫过几次,比如陈子清依旧胆小懦弱,跟他们说话时依旧口齿不清,动辄脸红发抖。

可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譬如周荣再听见有学生聚堆议论斐草时,会一脚踹开门,恶声恶气骂回去,再譬如他们甚至有了个四人的微信小群。

周荣正在点菜,他看着微信界面的群消息,对着服务员念:“唔,这个菜不要放葱花,还要这个,少油……对对对,生姜什么的少放,或者说可以放,但是不要让我们吃出来有这个味道……还有那个菜,不能太甜……”

他巴拉巴拉念了很多,直至念完还意犹未尽,末了还问一句:“记住了吗?”

服务员:“……”

假笑,我们是专业的。

周荣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记住了吗?”

服务员看着自己的点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其中那个还有很多没有听清,脸上条纹勾出抽搐的冲动。

但他又怕自己说一句“没记住”,对方又要滔滔不绝重说一遍。

于是他忙道:“记住了。”

棠华和斐草进来时,手上拎了饮料,是奶味的。

一人一杯,都加了冰,一进室内,由热转凉,雾化地很厉害,杯子外面结了一层水珠,摸上去又凉又湿。

斐草收了伞,他坐在棠华身边,理所当然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杯子才推过去。

这些小细节当事两人觉得很正常,周荣线条粗没觉得什么,只有陈子清往这边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没说出来。

周荣呼了他头一巴掌:“看什么看?”

他扫过小少爷的纸杯才恍然大悟:“唔,湿乎乎的,是得擦一下。”

他也理所当然推过去,颐指气使:“书呆子,帮我擦一下。”

棠华抬头:“你还是这么喜欢指使人,陈子清,不要理他,他又不是没手。”

陈子清已经在拭去杯面水珠,动作温柔,他做起来有些婉约,闻言红了脸,手指蜷在杯壁上,握纸的手很紧:“不……不碍事的……”

六个菜,两个汤,末了,饭店老板还亲自送来了一份水果。

棠华总觉得老板的手在颤抖,不同于陈子清,那是一种压抑激动后的本能,欢喜就要冒出头来。

老板带着点慈祥:“新季的水果,刚摘的,新鲜着呢!”

他说话时扫过在场的四个人,最后直直留在斐草身上,眼光湿润了一秒。

斐草低低开口:“谢谢李哥。”

“哎哎,说什么谢。”被称作“李哥”的老板显得有些局促无措,他抬了抬手,将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那你们吃,我……我先走了。”

这个“李哥”是什么人?

千金难得的热门餐馆包间,棠家小少爷都没办法定一间,斐草却直接要了一个最好的!

周荣没反应过来,本能去问:“哎,姓斐的,你不是个孤儿吗?怎么还会有亲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恨不得把自己按着打一顿。

棠华怒道:“周荣!”

陈子清都快急哭了:“不是的,小少爷……周荣,周荣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赶紧去拽周荣袖子:“你快道歉啊,你不是想说这个的……”

周荣青了脸,“对不起”三个字在喉间转了又转,艰难万分,比吞刀子还要难受,刀刀咽血,汗水划过额头,沁湿了衣领。

一地沉寂。

先说“对不起”的反而是老板,他僵硬着转身,本已沧桑的脸更显苍老,如行将就木,又如等着宣判死刑的犯人一样,眼里含着最后一束光,只待屠刀将落,得以赎罪。

斐草从桌上起身,他擦了擦嘴。

就连这个时候,他也是平静优雅的。

他走过老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很轻很淡:“没关系,李哥,都过去了。”

棠华剁了跺脚:“周荣,要不是我们认识的时间长了,今天这事我跟你没完。你好好想想,不过话我要提前说清,斐草要是不原谅你,还生你气,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然后拔腿就追。

第37章 惨案

流金铄石,夏日炎炎。

逼目的太阳光简直要把人晒化。

又不是雪人,化是不怕化的,棠华只怕晒伤。

他出来的急,伞也放在桌子上,深感这么走出去,手上肯定要红肿一片,回家又要天翻地覆。

棠华只好又折返回饭店取伞。

周荣和陈子清已经走了,继续别扭还是去找斐草,棠华不知道,现在也没心情知道。

包间的残局还没撤去,李老板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发呆,要哭不哭,自言自语些什么,他年龄不是很大,现在透出来的哀伤和无能为力使他苍老无比。

“老板?”棠华的出声打断了对方的出神。

李老板擦了擦眼角:“哎,是小草同学啊,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棠华摇头,“外面太阳太晒,我来拿伞,不然会要晒伤。”

“啊啊。”李老板起身拿起伞递过去,“是要小心些的,你看着这样白,伤了可就不好了。”

他兀自说着:“小草小的时候也这样,白的厉害,不过也皮的厉害,斐老师常常跟我说起他,那个时候头都要疼死了。”

斐老师?

斐草的外婆?

棠华接过了伞,先不着急走:“李……李哥,您认识斐草的外婆?”

“是,是啊。”

李哥一瞬间像老了十年,低头喃喃道:“斐老师,是个好老师。”

棠华问:“您能跟我讲讲吗?”

“斐老师是南城专科的老师,现在专科已经不在了,也是,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学生,学校当然开不下去了。”

老板陷入过去的回忆:“我们那届的班主任就是斐老师,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又不会发脾气,当年她已经很老了,临近退休,带着一个收养的小外孙过日子。”

“我们班上有很穷苦的学生,省吃俭用,饭都是计算着量吃的。小同学,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十几年前,穷人是很多的,来专科的学生未必都是学习不好的,也有家里很困难的……斐老师就经常带着自己做的饭和学生们一起吃。”

“她看着我们吃,然后就会和我们谈起她的小外孙,斐草,她说斐草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希望他好好长大,像我们一样,到那个时候,她就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斐老师为什么收养他。早些年斐老师带过一个学姐,也是班主任,学姐怀孕自.杀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斐老师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很自责,她觉得是自己对学生的关心不够……所以她收养了那个孩子……她自己都没有家庭,年龄那么大了,还要去管一个小孩子……”

李老板的眼里已经沁出水花:“我们那一届学生,都知道斐草的。斐老师很照顾我们,她真的很好……”

那年李老板还有着快意潇洒的青春。

他们一个班里三十多个人,凝聚力很强,马上面临毕业,众人暗自商量着往后有出息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斐老师。

那年斐老师临近退休,这也是她带的最后一届。

那年斐草只有九岁,已经学会忍着委屈,控制自己不要动手,然后每天早起跑步去路边摘一束花插在家里。

他跑得很快。

斐老师就站在门口迎接他,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们小草儿今天起的又是这么早啊,我都快抱不动你啦。”

斐草稚声稚气:“那往后我就抱外婆。”

他们家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斐老师虽然银发斑斑,但还是很精神,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上忙下,斐草就坐在外面的桌子上等,窗外的小阳台上种了很多花,都不名贵,但都长得很好。

饭后,斐老师就会骑着自行车,铃声阵阵,小斐草坐在车后,怀抱着攫瘦的外婆,心疼地说:“外婆,你要多吃饭啊,才能长肉。”

斐老师笑意满满:“好啊,往后我们小草儿就监督我吃饭好不好?”

小斐草认真地点头“好。”

到了学校门口,斐老师弯腰在小孩头上摸两把,细细嘱咐:“你监督了外婆,外婆也监督你,今天也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啊。”

斐草点头:“好。”

他们一如既往拉勾上吊,然后挥手各向一方。

可这天,斐老师再没回来。

斐草站在学校门口,等到太阳下山,等到夜幕深深,等到全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也没等来斐老师。

李老板擦了泪,可仿佛永远擦不干净一样,泣不成声:“斐老师死了……她……她为了保护我们……死了……”

那是震动南城的“611”案,发生在6月11这日。

棠华的舅舅是南城书记,他隐隐记得舅舅那段时间早出晚归,家里氛围僵硬地可怕。

却不知道,这场案件的受害者,也有斐草的家人。

小斐草就是在那天,永远失去了家。

三个丧心病狂的歹徒,持刀闯进学校,开展对这个社会的报复之旅,他们失去了人性,见人就砍,血红了一片又一片。

斐老师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护着两个学生,生生被砍死。

她活着的时候温柔慈祥,死后却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可能是杀红了眼,可能是这个女老师死到临头还在训斥他们,一个歹徒一刀又一刀捅进去,在她死后尤觉不够,毁坏尸体,砍断了女老师的手脚,碎肉片片。

“她死前还推了我一把,让我走……”李老板哽咽,“我身上还沾着她的血,这么多年,洗都洗不掉……”

斐老师原是不用死的。

她下了课骑车是从学校北门走的,歹徒是从南门进的。

她年龄大了,不会用手机,只看到呼叫成一团的学生逃命,而她们班有两个学生正在南门球场上打篮球。

李老板是其中之一。

斐老师拼了命赶到南门,她是人流中唯一的逆向潮流。

旁人看她都带着不解。

还有两个学生拉了她一把:“斐老师,我们刚从南门过来,那边很危险。”

斐老师问的却是:“同学,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学生,他们好不好?他们……他们有没有事?”

学生摇头:“人太多了,我没注意,老师,快走吧。”

斐老师毅然逆向前行。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

明明是盛夏酷暑,棠华却觉得如坠深渊。

一个生气都温柔的人,最后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呢?

棠华觉得嗓子很涩:“他……”

老板平复了情绪:“我之后见过小草一面。他年龄很小,当时哭得很凶,我……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这么哭,像要把血都哭出来一样……”

“他在停尸间待了很久,不吃饭也不睡觉,就一直哭,后来哭不出来了,他就那里发呆,不管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谁要靠近斐老师,他就站起来,看上去要和人拼命一样。”

棠华听见自己问:“然后呢?斐草之后怎么办了?”

李老板叹气:“就算铁打的身体那样也熬不住,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没几天,小草便晕了过去……我之后是想收养他的,斐老师对我们全班的人都有恩,尤其是我,当时我们合计了,靠三十多个人的力量养活一个小男孩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李老板抚着额头,“那年学校死了很多人,三十多条人命,全校人一遍又一遍进去做笔录,斐老师是其中死得最惨的,警方一度怀疑是私人寻仇泄愤,我们是她的学生,所以进出警察局的次数也格外多。”

其实不止如此。

李老板做笔录时,对面年轻的小警察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歹徒专门来寻仇?别的学生都是因为这个姓斐的女老师才死了,这完全是殃及无辜,祸及池鱼啊。”

“你在说什么!”李老板拍了桌子,一把拎起小警察的领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是一个英雄你懂不懂?”

小警察丝毫不虚:“如果不是寻仇,那个女老师明明能活,为什么还要专门折回来?难道不是心虚?”

他们打成一团。

也正是因此,李老板在警察局多待了一段时间。

袭警!

这次待的是个多人间,一日三餐,吃着吃着,想到斐老师,他就要控制不住哭出来。

等他出来时,斐草已经在孤儿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