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苍城杂役坊的汗臭混着丹药渣滓的酸腐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牧之扛着第三车玄铁砂从后巷钻出来时，脊梁骨被压得咯吱作响。
“手脚麻利点！”
工头甩着藤条抽在青石板上，火星溅到少年裸露的脚踝。
陈牧之低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在玄铁砂上洇出暗红。
这车货本该换半碗灵米，可当他接过油纸包时，掌心只躺着三颗干瘪的谷粒。
“王管事，说好是......”
“赵家三少爷的赤鳞驹昨夜受惊了。”工头鼻孔朝天喷出两道白气，“你该庆幸还能站着说话。”
陈牧之攥紧油纸包的指节发白。
隔着两条街飘来醉仙楼的灵酒香，混着赵家子弟纵鹰猎兽的呼喝声。
他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谷粒，舌尖舔到铁锈味才惊觉咬破了嘴角。
暮色爬上房檐时，陈牧之蜷在漏风的杂役房里。
墙缝漏进的月光正好照在那块青铜残片上——这是七岁那夜老仆塞进他怀里的，说是陈氏祠堂供桌上的镇物。
二十年过去，铜锈已经爬满饕餮纹，只剩半截“書”字依稀可辨。
“神话纪年录......”陈牧之摩挲着从旧衣铺讨来的残卷，泛黄的绢帛上“夸父逐日”的插画突然震颤起来。
他下意识握住铜片，锋利的边缘在掌心割开血线。
嗡——
青铜残片突然烫得像块火炭。
陈牧之眼前炸开漫天星斗，恍惚看见赤足巨人踏碎山河，灼热的气浪烫得他喉头发甜。
等视野恢复清明时，掌心血迹竟在铜片上凝成两个篆字。
夸父。
“哐当！”
院门被踹开的巨响惊得梁上老鼠乱窜。
陈牧之慌忙将铜片塞进怀中，胸口像揣了团烧红的铁。
杂役坊外火把通明，赵家三少爷蟒纹靴底粘着半片带血的鹤羽，十几个家丁提着镣铐铁链堵住巷口。
“这片的草药铺子该换姓了。”赵烈靴尖碾碎门边晒药的竹匾，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杂役们，“谁看见苏九黎那个贱婢......”
陈牧之贴着墙根往暗处挪，后背突然撞上堆药篓。
竹篓翻倒的脆响引得赵烈猛然回头，少年被火把晃得眯起眼时，胸口突然挨了记窝心脚。
“狗东西挡道？”
陈牧之重重撞在井台上，后脑勺磕出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盯着赵烈锦袍下摆的金线蟠龙纹，七岁那夜的记忆突然翻涌——也是这样绣着家纹的靴子，碾碎了父亲攥着古籍的手。
“三少爷！”家丁突然举起火把，“井里有血迹！”
赵烈靴尖挑起陈牧之的下巴：“藏人了？”他腕间铁护臂擦过少年颈侧，冰得人汗毛倒竖，“还是说......你这蝼蚁也想当护花使者？”
暗巷转角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陈牧之余光瞥见药铺后窗晃过鹅黄衣角，喉头动了动，咽下混着血沫的唾沫：“小人......在杀鱼。”
“杀鱼？”赵烈突然大笑，抬脚碾住少年撑地的手掌，“那你可得把鱼鳔掏干净——”
骨骼挤压的脆响被夜风撕碎。
陈牧之眼前发黑，怀里的青铜片却突然滚烫起来。
那股白日里冲进四肢百骸的灼热再次翻涌，他咬紧的牙关间溢出血腥味，恍惚听见远古的号角穿透星夜。
火把突然齐刷刷熄灭。
“怎么回事！”赵烈暴怒的呵斥声里，陈牧之感觉碎裂的指骨正在愈合。
暗巷深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家丁们慌乱的火折子照亮少年低垂的面庞——他瞳孔深处有金芒一闪而逝。
“晦气！”赵烈甩袖将陈牧之踹进阴沟，“明日巳时之前，这片街市要是还有半片药叶子......”铁护臂撞在井沿迸出火星，“就拿你们喂护城河的王八！”
杂役坊重归死寂时，陈牧之从污水里撑起身子。
被碾碎的五指正在诡异地发烫，掌纹间蜿蜒的血痕泛着淡淡金芒。
他摸向心口，青铜片的温度穿透破衣灼着皮肤，烫得仿佛要钻进血脉里。
暗处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陈牧之猛地转头，只看见药铺后窗轻轻合拢的缝隙里，半片鹅黄裙裾像惊惶的蝶，扑棱棱消失在夜色中。
污水顺着陈牧之的额角往下淌，喉间泛起的铁锈味突然被某种灼热冲散。
他盯着自己正在发光的掌纹，那些蜿蜒的血痕竟像活过来似的，在皮肉下扭结成某种古老图腾。
“三少爷！他眼睛......”某个家丁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陈牧之的视野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能看清赵烈锦袍上每根金线的编织走向，能听见三十步外药铺后窗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阴沟里腐烂菜叶下藏着半截何首乌——昨夜暴雨冲来的药根此刻正渗出淡青色灵气。
“装神弄鬼！”赵烈腕间铁护臂腾起青光，筑基期的威压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可他抬脚的瞬间，陈牧之已经看清那绣着蟠龙纹的靴底沾着片鹤羽，七年前也是这样纹饰的靴子碾碎了父亲的手骨。
青铜片在胸口剧烈震颤，陈牧之感觉后背脊椎窜起火烧般的痛楚。
淡金色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他挥拳的姿势笨拙得像市井斗殴，可拳风撕裂空气时竟带出远古号角般的呜咽。
“找死！”赵烈嗤笑着祭出龟甲盾。
这取自百年玄龟的防御法器，曾扛住过筑基中期修士全力一击。
青灰色甲片迎风涨成门板大小，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卦象符文。
陈牧之的拳头撞上龟甲时，整条右臂的金纹突然爆亮。
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竹节生长般的脆响，恍惚看见赤足巨人将山岳掷入东海。
龟甲盾的卦象符文像被烈日炙烤的露水，眨眼间蒸腾成青烟。
“咔嚓！”
赵烈倒飞出去的身影撞断了杂役坊的木梁。
漫天扬尘里，陈牧之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脚下青砖呈放射状龟裂，拳峰上沾着几片正在燃烧的龟甲碎屑，腾起的青烟里浮动着山海经异兽的虚影。
“练气三层......”赵烈咳着血沫从瓦砾堆里撑起身，蟒纹锦袍被木刺划得稀烂。
他腰间玉佩“啪”地裂成两半，藏在暗袋里的传讯符悄无声息化作灰烬，“你身上有秘宝！”
陈牧之突然单膝跪地。
体内奔涌的力量正疯狂抽取气血，金色纹路如退潮般从指尖消退。
他余光瞥见家丁们正手忙脚乱地扶起赵烈，药铺后窗突然传来三声布谷鸟叫——这是小翠与他约定过的示警暗号。
“今夜之事......”赵烈抹了把嘴角血迹，阴鸷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杂役们，“若有人敢说出去......”他掌心突然腾起幽蓝火焰，最近的家丁瞬间化作焦黑人形。
惨叫声中，赵烈锦袍下的蟠龙纹隐约泛出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