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这个计谋有点暖(四)
卫官扬鞭策马而去,等他走远了,葛老爹走上前来,跟许大婶打了个招呼:“妹子,刚才来的这位是北府军的军爷吗?”
许大婶点了点头,一边捆菜一边说:“营里照顾咱们,吃得菜向来都从镇上买,而且从来不讲价。”
葛老爹又问:“令郎也在北府军从军吗?”
听到他提自家孩子,许大婶满脸的自豪:“对,我家孩子前年刚从的军。”她看了看葛老爹,问道:“我看你有些面生,但你好像对北府军很感兴趣,你家孩子也是北府军吗?”
葛老爹迟疑了一下,轻声答道:“我儿也是北府军。”
许大婶听到这话,马上觉得与他近亲了许多,热情地问:“你家孩子叫什么名字?等荣儿回来了,我问问他,说不准两个孩子还认识呢!”
“我儿……我儿他叫葛梁。”
许大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葛老爹说:“你真会给孩子取名字,这个名字取得好啊,跟镇国将军同名,将来这孩子肯定有出息。”
葛老爹眼圈红了:“你知道镇国将军?”
许大婶说:“这个镇子上住的人,谁不知道的镇国将军?满镇子都是北府军的家属,镇国将军是北府军的军魂。孩子们每年都出营探亲一次,我们这些做爹娘的,听他们说镇国将军的事,不知听了多少遍了。”
葛老爹眼中闪出了光,又问道:“你说这里住的都是北府军的军属?”
许大婶说:“对,这镇上都是家里出了军人的人家。原本我跟孩子他爹在乡下过穷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孟将军知道有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军属,就给朝廷上了奏章,把军营周边的地拨给我们种。平时军中对我们镇上很是照顾,吃的用的都从镇上买。”
葛老爹又问:“除了菜,也买别的吗?”
许大婶说:“买啊,平时大伙儿织的布,秋天打的粮,这些吃穿用度都是供应到军中的。”
葛老爹望着远处,想了良久,过了一会儿又问:“妹子,军中也来买豆腐吗?”
许大婶想了想说:“镇上还真没有卖豆腐的,大家伙儿没这个手艺。不过要是又会做豆腐的,肯定也能往军里送。孩子们操练的辛苦,这豆腐饱肚子,能撑时候。”
葛老爹道别了许大婶,又被小六带到另一处房子前。这间房子比西郊葛家豆腐坊还大,而且后面有个小院子。不管是在这里开豆腐坊,还是居家过日子,都称得上是个好地方。
小六带着葛老爹在屋里四下参观,葛老爹这回并没有反感。他在这个屋子里坐了很久,也不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才让小六把马车唤来打道回府。
等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葛老爹没有留他们三人吃晚饭,直接让他们回磐匠坊了。
郑乾见葛老爹回来后脸色不对,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但是葛老爹什么也不肯说。
葛老爹把之前喝剩的半坛屠苏酒取出来,斟了两碗酒。把其中一碗倒在地上祭奠儿子,另一碗则自己一饮而尽。
郑乾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葛老爹知道他担心自己,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好孩子,等你再长大些,就能陪老头子我喝酒了。”
说着他又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两碗酒下肚,葛老爹觉得头有些发晕。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的柱子那里,抱着柱子,葛老爹终于痛哭出来:“儿啊,爹对不住你,爹得走了!”
他把脸贴在柱子上:“儿,别怨爹。爹是想趁着现在还能干得动,去给北府军送豆腐。他们都穿你当年穿过的衣裳,住你当年住过的帐篷。你虽已走了二十年,可他们谁都没忘了你啊!爹想通了,不能这么自私地守着这里,爹得再为这些活着的人做些事情。他们跟你当年一样,都是愿意为国效命的人啊!儿啊,爹舍不得你,爹走后,你别怨爹!”
葛老爹蹲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郑乾看到他伤心的样子,不知道如何劝他,只能在一旁难过的跟着掉泪。
过了没几天,葛老爹就搬走了,他搬去了练兵营附近的镇上,在小六找的房子里重开了一家葛家豆腐坊。小六不放心他一个人,让郑乾跟着一同过去了。
这一天,昭王的马车经过葛家豆腐坊。他知道葛家老人已经搬走了,看着豆腐坊紧闭的大门,昭王不由地啧啧叹道:“有智妇人,赛过男子。”
傍晚时候,小六来到昭王府拜见昭王。
昭王原以为她是为了豆腐坊的事前来道贺的,没想到她却问昭王:“王爷,您觉得什么能凝聚一只军队,让这只军队愿意为了国家上战场,哪怕流血负伤,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昭王想了良久,摇了摇头,对小六说:“敖姑娘,愿闻其详。”
小六说:“军队能否有凝聚力,主要看集体的地位高低。若朝廷重视军队,百姓爱戴、崇拜军队,军队就愿意为朝廷、为百姓卖命。”
昭王点了点头,小六继续说道:“将士平日训练很辛苦,每天都是风吹日晒,可为何还有那么多热血儿郎愿意从戎入伍?我认为,他们之所以愿意参军,是因为朝廷看重北府军,是因为百姓心里有北府军。据我所知,当年先帝爷在镇国将军坟前种下一棵白杨树,当年大批青年男子蜂拥涌入汴京,争着抢着要加入北府军。吸引号召他们来的并不是朝廷的俸禄,而是先帝种的那棵白杨树。”
小六顿了顿又说:“王爷,先帝当年在百姓心中种了一棵白杨树。如今王爷何不奏请圣上,也效仿先帝,在百姓心中再种一棵白杨树?”
昭王不解地问:“敖姑娘,此话何意?还望姑娘直言。”
小六满脸恳挚地说:“王爷,留下葛家豆腐坊,别拆它,葛家豆腐坊就是第二棵白杨树。将豆腐坊原封不动地留在新王府,比建造什么宝殿珠楼都要好上百倍。豆腐坊不拆,北府军会明白,二十年过去了,王爷还在纪念镇国将军。王爷不止是纪念镇国将军才留下了豆腐坊,更是为了整个北府军才不忍心拆它,如此一来,北府军怎会不为朝廷卖命?百姓怎会不传颂陛下和王爷的仁义?”
昭王想了很久才站起身来,对小六抱拳说道:“敖姑娘,我明日就上书皇兄。姑娘独具慧眼,本王先行谢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