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葛老爹（五）
葛老爹忙擦干眼泪，走了出去。这次小豆子没跟着，来的只有豆儿娘一人，手里还拎着一坛酒。她把酒放在豆腐桌上，对葛老爹说：“葛大叔，这是豆儿他爹前些日子买的酒，他买回来两坛，这坛就孝敬您了。”
葛老爹识得几个字，见那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杨记屠苏”，这可是汴京城最出名的酒，忙说：“这可使不得，杨记的屠苏酒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豆儿娘十分恳切地看着他：“您就收下吧！这么多年街坊住着，您没少照顾我们这些后辈。您要不收下，豆儿他爹肯定不许我回家。”说着转身就走了。
葛老爹追了几步大声喊她，却见她越走越快，只好冲着她的背影喊：“豆儿他娘，明儿记得再来我这取豆腐。小豆子爱吃，老头子我要管他吃够！”
豆儿娘转过身来招手说：“葛大叔，你放心，我明天一准儿来取豆腐！”
豆儿娘走后，小六走了出来，看着桌上摆着的屠苏酒问道：“这酒很贵吗？”
葛老爹点了点头：“杨记屠苏，汴京城最好的酒。十里飘香，这坛酒可不少值钱。”他摸了摸坛口，又说：“我老头子好久没喝酒了，这酒给了我也是浪费。别说陪我喝酒的人了，就连给我烧菜的都走了十多年了。”
葛老爹的话让小六听了心疼，她侧头问葛老爹：“我也想尝尝这酒，你舍得分我喝一些吗？”
葛老爹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小六说：“你这丫头……”
小六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晚上我在豆腐坊再蹭一顿饭！”
葛老爹说：“随你吧！”说着朝屋里走去，边走边说：“丫头，你能一手撑起这磐匠坊，就不是简单的人。我知道你满脑子鬼主意，你别想着把我灌醉了再劝我搬走！”
小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老爷子还是对她不放心啊。
“东家好！”一个磐匠坊的匠人路过，看到小六忙上前打招呼。小六招手让他过来，又扭头把屋里的铁柱喊了出来。小六让那匠人领着铁柱，把十斤豆腐送到磐匠坊，她嘱咐匠人说：“你再帮我捎个话回去，告诉张明达，等沁儿和小虎回来了，让他们到豆腐坊找我，我们三个晚上就不回去吃饭了。”
匠人带着铁柱走后，小六就留在豆腐坊里帮忙干活，缠着葛老爹，让他讲黄豆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豆腐的。
葛老爹把选豆、浸豆、磨浆、滤煮点浆、压块成型的流程细细讲给她听，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
沁儿和小虎来到豆腐坊，站在门口朝里望，沁儿看到了屋里的小六，冲里面喊了一声姑娘。
小六走出来，将刚才的事简单与她说了一下，让她准备晚饭，等晚上豆腐坊收了工，三人陪着葛老爹好生吃一顿饭。
沁儿虽在街上逛了半日，此刻倒也没觉得累，听完小六的话就转身离开去买菜了。小六带着小虎走进豆腐坊。
葛老爹看门口进来两个人，门口比屋里亮，他有些看不清楚，眯着眼睛看跟在小六身后的是谁。当他看清小虎的时候，只觉得身上发麻。这个年轻人身板笔直，透着一股威严，他只看了一眼，就马上想到了自己过世的儿子。
葛老爹盯着小虎看呆了，小六走上前来笑着说：“老人家，他叫小虎，是我朋友，不是磐匠坊的匠人，让他给你把这屋顶修一下吧？”
葛老爹晃过神来，这次他没有反对。他的眼神一直没法离开小虎，他总觉得小虎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他看着小虎，就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儿子。
小虎手脚很利索，备好砖瓦，三五下翻身上了房顶。葛老爹仰着头冲屋顶喊：“后生，你当心点，踩稳了，可别摔下来！”
小六笑着说：“你就放心吧，他比猴子都灵活。悬崖峭壁他都敢爬，这小小的屋顶又算得上什么。”
天黑了，豆腐都卖完的时候，沁儿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小虎也把屋顶补好了。
屋里一下子来了三个年轻人，顿时充满了生气。葛老爹心里高兴，特意留了一块豆腐没卖，亲自做了两个拿手菜招待他们。
葛老爹招呼三人入座，把屠苏酒坛上的封布和瓷盖打开，顿时酒香四溢。小虎给大家倒上酒，三人先敬葛老爹。大家边吃边聊，慢慢的热络起来。
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镇国将军，这时的葛老爹已不像白日那般悲痛了。说起儿子的往事，他的脸上洋溢着骄傲。
小虎听到镇国将军的事迹，深受感触，他找来一个干净的空碗，倒上屠苏酒，站在门前行起了龙族的祭奠礼。
葛老爹看着小虎一脸肃穆的神情，又见他一跪一拜都是得体规矩，很感激他愿意这样祭拜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又多了一些。
这个夜晚注定让葛老爹难忘。多年以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靠着门口的柱子发呆。小六三人的到来让他有一种重温天伦之乐的错觉，看到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他都觉得暖暖的。
沁儿也很招人喜欢，既勤快能干，又烧得一手好菜。葛老爹看着他们三人，心情一好，就多喝了几口。在他有些微醺的时候看到门口的柱子，猛地一激灵，突然又对小六起了疑心：“丫头，小虎一举一动都跟我儿子太像了，沁丫头也是懂事能干，你不会是想利用他俩慢慢劝我搬走吧？我瞧着他俩是好孩子，你可别用他们跟我套感情。”
小六一听，原来葛老爹还在猜疑她，心中有些不高兴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对葛老爹说：“沁儿打小没了爹娘，在街上要过饭，捱了不少苦。小虎也是个苦命的，打小就没了爹娘，小的时候没人管，饱一顿饥一顿的。他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算再不济，也不会利用他们跟老爷子你来套感情！”
葛老爹听到这里，心头软了，他疼惜小虎和沁儿的身世，一个劲儿的给他俩夹菜，嘴上说着：“都是苦命的孩子。”
给他俩夹完，葛老爹又夹起一块红烧豆腐，原本想往小六碗里放，他看了一眼小六，嘴上问道：“丫头，那你爹娘？”
这一问差点让小六含在嘴里的水喷出来：“我……我爹娘还健在，他们倒是好的很。”
葛老爹听她这么说，举着筷子的那只手马上调转了方向，把夹着的豆腐放到了沁儿碗里。
小六看着他夹给自己的豆腐到了沁儿碗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沁儿和小虎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以后，三人才作别葛老爹。这一晚，葛老爹睡得非常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