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 新兵营豆腐坊（下）

小六挽起衣袖，洗好手，开始帮忙干活：“葛老爹，认亲的事，郑乾都跟我说了。这是好事，今天咱们喝两盅，好好庆祝一下。”

“好，镇上的街坊刚送了我一坛农家稷酒，正好你也尝尝。丫头，你骗我的事，乾儿也跟我说了。你这只小狐狸，前前后后可没少在我这豆腐坊费心机啊！”

“生气啦？”

葛老爹看着小六，沉默了许久才说：“丫头，我谢谢你！”

这句感谢倒让小六有些猝不及防，葛老爹又说：“老头子我活了几十年，自以为看多了事情，自以为也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可我没看透你啊。相反，是你把我看透了。丫头，你可比我精明多了。可我也知道，你做的这许多事，虽说骗了我，甚至设计了我，但是终究还是为了我好。我后来才明白，当初你只说，我若不愿意搬，你就保证无人强迫我般，却从不曾说让我安心住在豆腐坊。原来你心里早有了主意，你知道我会搬，而且猜到我会心甘情愿的搬。丫头，你挑的地方好啊，这个镇子，若让我重选一次，我还是会搬到这里。”

“西郊的老宅子还给您留着，想回去了随时都能回去。”

说到老宅子，葛老爹更是感激不已：“王府的人来跟我说了，豆腐坊就留在昭王府，我什么时候想回去，不用提前打招呼，昭王府那边随时欢迎。丫头，这件事也得谢谢你，王府的管事说，是你去求的昭王。”

“葛老爹，你可别在张口闭口地谢我了。再说我也没怎么为难，你是心甘情愿搬到这里来的，他昭王爷也是心甘情愿把豆腐坊留下来的，不但留下来，还当成宝贝一般替你好好看管着。”

“丫头，你把人心看得这么透，你不发财谁发财啊……”

这时，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走了进来，跟葛老爹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去，一个帮着郑乾磨豆子，一个忙着往灶旁搬柴火，都是轻车熟路的样子。

“你雇人了？”小六看着干活的这两个人，靠近葛老爹低声问道。

葛老爹笑了：“不是，这是镇上的街坊，来帮忙的。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来打个照面，没想到他们隔三差五的就来帮着干活。”

小六心中已明白了大概：“这两个街坊，家里的孩子也在新兵营从军吧？”

葛老爹点了点头：“是啊，做爹娘的，谁不想让孩子多吃点东西，只要孩子能多吃一口，他们干再多活也不觉得累。我给工钱，他们不要。有时他们家里没活，就在我这里帮一整天，走的时候就带一小块豆腐回去。”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跟葛老爹打了个招呼，看到房里早她来的两个人，笑着说：“老四，你今天来得够早啊！你不是老说日头晒屁股，皇帝都不如吗？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勤快了？”

那汉子也笑了：“二嫂，你怕是听错了吧？我说的是日头晒屁股，下辈子投生猪！哈哈，我起得早，睡得晚，谁不知道我刘老四是个勤快人！”

二人你来我往地打趣着，让这豆腐坊热闹了不少。

小六看着他们，感触良多，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你若是愿意走进他们的生活，就会发现他们身上的伟大。

过了一会儿，小六想起来了伏灾堂卫智明的事，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了葛老爹，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沁儿说卫智明不但不愿意帮忙，好像还对这件事有些排斥，这让我很是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是这种态度？”

葛老爹眯着眼回忆了片刻，慢慢说道：“你算是问对人了。卫老瞎子我是认识的，还同我有些交情。他年轻的时候在西郊住过一段时间，我们两家常有往来。这老哥哥不容易啊，一辈子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要说智明这孩子，打小是个通情达理的，是个自强自立的好孩子。他不愿意帮忙，也是有原因的。”

“你说他打小就通情达理？我不信。”

“他爹眼瞎，智明这孩子从小不知受了多少嘲笑。那些浑噩的小孩子对他指指点点的，他都是低着头不搭理。有一次，街上的一个胖小子骂他，说他爹是大黑狗瞎子，他是小黑狗瞎子。他急了，跟那胖小子打了一架。衣裳扯烂了，脸上挂了彩，不敢回家，蹲在街口哭。天黑了，他娘来找他，问他哭什么，他说遇到了小混混抢东西，跟人家打架，没打过人家。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受了许多冷眼和非议，自己忍下来不跟家里说，都在心里头憋着。沁丫头跟他提盲人，怕是触到他的伤心事了，所以他才不愿意帮忙。”

小六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丫头，你可还有办法让卫智明也心甘情愿的帮忙？”葛老爹笑着问，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有心结，我又何必去触碰这个霉头。我啊，直接去找他爹帮忙！改天我去找卫老先生给我开个方子，我也给他‘开’个方子，等他看完我开的方子以后，就愿意给那七个盲人‘开方子’了。”

这通说辞，差点没把葛老爹绕晕，他笑了半晌，没有再深问，这丫头已经成竹在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