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葛老爹（三）

又过了一会儿，新豆腐出锅了，葛老爹指挥着铁柱把豆腐倒进模子里，盖上白布和木板，用一个长棍子镇压成型。屋里满是热腾腾的蒸汽，小六此时并不怎么关心豆腐，更想早点吃上豆花。

葛老爹一边压豆腐，一边对小六说：“姑娘，橱子里有碗勺，你去取个碗出来，里面那排碗没怎么用过，去缸里舀些水刷一下。”他支使小六去刷碗，并不是自己嫌麻烦，而是怕姑娘嫌他家的碗脏，吃东西时也不舒服，这才故意让她自己去刷碗的。

小六走到碗橱那里，打开扇门取出一副碗勺，一股特殊的气味扑面而来，好似是臭，又好似是香。她循着味道往橱子里看，发现了一大碗粥状的东西，颜色并不好看，气味就是从那碗里散发出来的。

小六端起那碗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啊？”

葛老爹抬头看了一眼答道：“那是我用豆渣做的臭豆腐。”

小六仔细闻了闻，闻得时间越长越觉得香，于是就问：“这臭豆腐也能给我吃一些吗？”

葛老爹乐了：“能，你刷两个碗，一个碗盛臭豆腐，一个碗盛豆花。”

过了一会儿，冒着热气的豆腐花做好了，小六迫不及待地用汤匙挖了一勺，填到嘴里。这豆花爽嫩滑口、咸淡适宜，她不由得抬起头冲葛老爹说好吃。

她吃了半碗豆花，用汤匙挖了一点臭豆腐放在嘴里尝了尝，感觉味道也很是不错。葛老爹看到了，笑着说：“臭豆腐不是这样吃的，得配干粮才好吃。”

小六也觉得豆花配臭豆腐有点咸，随口就问：“老人家，你再给我一块干粮呗。这臭豆腐好吃，我想多吃点。”

葛老爹看她一点不见外，笑着摇摇头：“你等着，我去给你热干粮。”

小六又往嘴里填了一口豆花，口齿不清地说：“不用热，这个季节吃凉的就行。”

葛老爹递过一个白馒头，小六蘸着臭豆腐，吃得很香，不一会儿就都吃完了。她抹了抹嘴说：“老人家，你不该只卖豆腐。这做得臭豆腐也好吃，我都想买一些回去了。”

葛老爹说：“只要你不嫌弃，一会儿再给你盛一碗，让你带回去。我看你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时肯定吃惯了山珍海味。这臭豆腐是山野村夫吃的东西，能得你的夸赞，也值了。”

此时门口有买豆腐的朝屋里喊，葛老爹走出来一看，是几个磐匠坊的匠人。一个匠人不经意朝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小六，忙大声朝里面打招呼：“东家好！”

旁边几个匠人听到了，也朝里看，都跟着喊东家好，小六朝他们点点头。葛老爹听到他们冲这姑娘喊东家，脸色沉了下来。

几个匠人走后，葛老爹走了进来，低身问道：“你是磐匠坊的东家？”

小六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葛老爹可以不防备磐匠坊的匠人，但是对他们的东家却是不敢不防。他担心日后小六与王府沆瀣一气，将来帮着王府将他赶走。

葛老爹想了片刻，有些不悦地说：“姑娘，你走吧，豆腐我也不卖了，我不做你的生意。”

小六看着他，没有说话，葛老爹又说：“你是磐匠坊的东家，是给王府办事的。王府的人来这里催过多次了，让我搬出去，我是不会搬的。如今你们磐匠坊接了王府的工程，肯定也是盼着我这个丧门星早点搬走，可我无论如何是不会搬走的。”

小六看着眼前的老人，突然觉得有些心疼：“我不逼你搬走，磐匠坊的人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等以后园子建起来了，若是你还不想搬，我会想办法去说服王爷，让你留在这里。”

葛老爹摇了摇头：“姑娘，你就别糊弄我了。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这点事儿还看不清楚吗？他是权倾本朝的王爷，你就算面子再大，能为我这个糟老头子讲什么情？我就是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我虽在这里硬扛着不搬，可他昭王府若是用蛮拆了我的房子，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小六走近了些，诚恳地说：“老人家，你放心，我说得出做得到。只要你不愿意搬，我保证没人来这里扰你。”

葛老爹望着门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小六有些着急了：“老人家，你信不过我？我可以用磐匠坊的名义对你起誓。”

葛老爹叹了一口气说：“磐匠坊在新安郡的义举我也听说过，当时汴京满大街都在传，说磐匠坊的东家仁义，不像外头那些商人，眼里只有银子，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但凡是愿意帮老百姓的人，我老头子在心里都会敬着他。你在我这豆腐坊待了小半日，我看得出你不是坏人。唉，这昭王府怎么偏偏选了你们磐匠坊给他盖院子。”

小六说：“新安地震后，磐匠坊在街上设棚施粥。有个小孩儿当时饿坏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喝了这碗粥，她会一辈子记住我。老人家，你我萍水相逢，今日你管了我一顿饭，我也会记你的好。镇国将军的事我知道一些，就算是为了将军，我也不会让王府逼你搬走的。”

她的脑中浮现了龙族宿卫军的身影，还有那场鳌老经常提起的龙族夜叉大战。当时宿卫军死了多少将士，流了多少血。若不是将士们用白骨筑起了防线，整个龙族都是岌岌可危。不论是龙族的宿卫军，还是宁国的北府军，天下军人的军魂都是一样的。镇国将军葛梁是为国而亡，留下葛老爷子孤身一人，既然她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葛老爹听到镇国将军四个字，眼中闪了一下，紧接着眼中又充满了狐疑。小六看着他又说：“我家受过军队的恩，欠着军队的命，我刚才说得话绝不是在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