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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难凭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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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2章

第12章

在我能下床的第十天,齐连来了。

我笃定他是瞅准了柳落白不在山里,专程来找我的。

齐连熟门熟路地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看得出这净瓶山没少来。他慢悠悠地踱到我身旁,上下打量着:“哟,在石棺里躺了这么长时间,皮肤倒是变得愈发白皙紧致了。”

我白了他一眼,顾自双手合十,练着单腿立——皮肤好不好不知道,但身体经过上次的事情后,确是弱了不少。柳落白建议我从站桩重新练起,谓修道之事不可冒进。

“有屁快放,有话直说。”话虽难听,但我还是给他端来一碟点心,“若没事,吃完喝完便走吧。”

听了我的话,齐连露出一副很是受伤的表情,憋屈道:“不是吧,这凳子都没坐热乎,你便要赶我走?且不说有师叔这个关系在,好歹是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不至于如此绝情吧!”

我双手托腮,神情淡然地看着他:“少绕弯子,你想说服他回天祈观,他拒绝你,你很难不去猜是否是为了我的原因。毕竟,没有哪个女人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并且让他一再出手护着。你既羡慕我,又讨厌我,就像我厌恶你。先前妖元魄的事,偷着乐的人是你吧。不过我这个人恩怨分明,还是得说声谢了。”

齐连收起夸张的表情,揉了揉额角:“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聪明又真诚的人。”

我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就当是夸我了。”

齐连愕然,转而笑道:“也好,换成花惜那种女人待在师叔身边,才真的让人头疼呢。”

我有些无语——跟这种人说话,真是心累。既然提到花惜了,我不介意多问一嘴:“他们……如何了?”

齐连微微皱了皱眉:“师叔没跟你说过?”

我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醒来后,我曾经试图询问柳落白之后发生的事,但他只道都处理好了,不用我操心。碰了两三次软钉子后,我便识趣不再问了。

“洛之笙也没告诉你?”齐连指了指不远处一边煎药一边频频向我们这边张望的洛神医。

我一边冲着阿洛挥手致意,一边道:“他倒是想,结果被柳落白骂得跟霜打的茄子,好几天都没精神。”

齐连同情地也向阿洛挥手:“同情他,师叔阴阳人的功夫我是领教过的。”说完,转向我道,“就当是还你的人情吧,有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但是——”

我立马有了精神,并指朝天:“苍天在上,我林阿六在此立下誓言,若柳落白因此事寻齐连麻烦,须得先踏过我的尸首!”

齐连愣了愣,讪笑道:“不至于,不至于。”他不知何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唰”地抖开,“先从你说起吧……”

在齐连地叙述中,我慢慢了解到事情地全貌:当我将神魂融入魂引,进而被饕餮同化后,肉体便被柳落白带到了天祈观,因为那里有世间罕见的冰玉棺。最后的血色护阵被柳落白看出是齐连的手笔,不难猜出我俩私下有了“勾结”。我的账算不了,齐连却被柳落白用剑攮了好几下,差点没死过去。玉清门的无戒是最早发现柳落白杀气成煞的,可还是没能逃掉。据齐连说,当时柳落白杀红了眼,直接毁了他的灵台与妖丹,最后要取其性命时,恰好东篱阁阁主曹明修与洛之笙赶到,与月华三人合力总算是把他给拦住了。毕竟,玉清门在大胤也算得上一流仙门,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柳落白不怕事,月华的兰香坊可还想活。事情结束后,余姐对我和红泪很是愧疚,想要一了百了,但被锦瑟救下了。而阿炳,最终还是没有“活”过来。红泪依然留在兰香坊,守着饕餮最后留下的一缕徐斐的神魂。

“这样的结果或许才是最好的吧。”我喃喃道,不知是讲与齐连听,还是说给自己的,“幽月宫和逍遥楼都被你当枪使了,后面没找你麻烦?”

齐连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要不是为了引玉清门入局,何至于欠他们人情。”

我恍然大悟:“合着是逮着玉清门一家坑啊,那兰香坊查到的其他仙门……”

齐连笑得像只狐狸:“嘘,不可说,不可说。”

“月华那边,怎么说?”瞒着她搞了这么多事,怕是不能善了,我看看空空的手腕——之前的蓝萤石手链也碎了,当我被“融入”饕餮时,所有的蓝色晶华破开石壁,飞旋在我周身,或许最后神魂无碍,也有此物的功劳吧。

齐连冷哼一声:“月华那老女人精明得很,横竖都是你们主仆俩欠她的,以后这债你俩慢慢还就是了。”

欠债,不但要还债,还得还情呐,真难。

“世事本就无常。”齐连不知想到了什么,幽幽道。

“你的后院处理得怎样了?”看着齐连有些伤感的神情,我觉得火上浇油似乎更有趣些。

果然,齐连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拔出萝卜带出泥,天祈观的家事就不劳阿六姑娘费心了。”说罢,他突然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那目光令我心头一颤。果然,他随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不日前,幽月宫发了‘花幕令’,宣布封山十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花幕令”素来只在幽月宫宫主遭遇不测或仙化时才会颁布,难道花惜她……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消息,连手指微微颤抖都未曾察觉。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都想着要将我们之间的恩怨摊开来说个明白,那些不甘与怨恨,我原想当面问个清楚。是她引我入道,是她授我术法,可也是她处处算计于我,毁我姻缘,最后竟拿我做祭品推入血棘洞!如今她这般下场,我本该痛快才是,可为何心头会这般酸涩难当,眼中的泪又是为何而流!

“你啊……”齐连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带着几分无奈,“我又没说花惜死了。”

他全然无视我震惊错愕的神情,又道:“那晚,师叔抱着你走到花惜身前说,正因为她放弃了韩茗芝,才让他得到了林阿六,因此可以放过她,但她得‘死’。”

“所以,她才发了‘花幕令’?”

的确,这也算是另一层意义上的‘死’了。

“对。”齐连应道,又“咦”了一声,“重点不该放在师叔替你出气这件事情上么,或者说是师叔向你表达心意的方式?”

我抿唇压下唇角不自觉的弧度,故作镇定地抚平衣袖:“尽心侍候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便是看在主仆情分上,替我出出气也委实正常。”

齐连“啧啧”半天,撇嘴道:“口是心非的丫头。若只是为你出气,师叔何必将璃芝的手折断,还差点杀了那明文卿。这两人论辈分,都是小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手如此重,若真把你当丫鬟,怎会做到这个份上。”他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当时师叔披散着长发,眼里泛着血丝,一遍遍说着‘早该为阿六讨这个公道’,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从九幽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用力扯了扯嘴角:“蒙我有意思么?”

忽闻天际传来清越鸾鸣,心头猛地一跳——是柳落白回来了!我顾不得跟齐连打声招呼,招出“清岚”跃身而上,向柳落白的方向飞去。因着灵力还未完全恢复,我一路上飞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连人带剑掉了下去,惊得我直冒冷汗,但现在也顾不得了!

当“清岚”再次失去控制,我咬牙变换身形,打算将“清岚”刺入崖壁缓冲一阵,再摔入树网。

“但愿……不会摔断太多骨头。”这念头刚起,便坠入带着梅香气息的怀里。彩鸾因冲击猛地沉坠数丈,耳畔响起的斥责声令我心花怒放:“林阿六,你不要命了?!”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是就着当下的姿势将脑袋埋得更深了,轻声回道:“有你在,我不怕。”

曾经我问柳落白,我对他而言,重要吗?当时他没有回答我,但实际上,他已经给了我答案。平凡如我,与那些天之骄女比起来,如尘泥与星辉之别,他是我望其项背都无法企及的存在。那些混杂着感激、钦佩、抑或是爱慕的情愫,说到底不过是盼他安好。

自初见时,他便护着我了。

现在的我很想问他一句:“最狼狈的我你见过,最脆弱的我你见过,最恶毒的我你也见过,这些都不是最好的我,值得你如此么?”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柳落白良久无语,只听见风缱绻又多情的声音。他扶着我的肩膀微微推开些距离,看着我羞红的脸突然笑了,如春阳般温暖:“就是因为看过了这些,才知你对我何其重要。有些重要,与风月无关。”

我点点头,但心里到底是有些失落的。

下一秒,我又被紧紧拥入怀里,他的下颌亲昵地顶着我的头顶:“但此刻,有关。”

僵在他怀中,待回过神来,已用力回抱住这个给了我全部答案的人。

何其有幸,

成为了你的林阿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