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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难凭

共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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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11章 元矜

第11章 元矜

这里,是仙境吧?

远山如黛,浮云缭绕其间;飞瀑似练,坠入碧潭激起碎玉万千。溪畔青石覆着绒绒的苔衣,清越鸟鸣穿林而过,枫红与松翠在薄雾中晕染开来,恍若名家笔下的水墨长卷。暗香浮动,潺潺溪水载着落英,在阳光下流淌成一条碎金般的缎带。

我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撑着脸颊,看着眼前的如画山水,一动不动,每一个须臾仿佛都是一个新的开始,眨眼的瞬间记忆仿佛都只剩当下,一切如新。

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景色,美吗?”

我怔了怔,像被香灰烫醒的守夜人,半晌才木然点头——太久未闻人语,恍若隔世。

“三百个晨昏看同一景致,”那声音如檐角风铃,“林阿六,你不倦?”

不知怎地,听到“林阿六”三个字却让我头痛欲裂,三字似淬毒的银针,蓦地扎进天灵。我仿佛看见记忆的铜锁在颅内嗡嗡震颤,有东西正用青铜钥匙反复刮擦锁眼,无数的回忆在里面咆哮着!

“你……是谁?”我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

对方却将问题抛回:“那你可知,自己是谁么?”

那人话音刚落,溪水突然凝滞如镜,我怔怔望着——这张陌生的脸是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又道:“你想知道,自己是谁么?”

“我……”我犹豫了,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你最重要的人是谁么?”

重要的人?

当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记忆里浮现时,满山红叶都褪成灰白。掌心温度犹在,可抓住的,只有穿袖而过的冷雾。记忆的锁破开一道口子,一双修长温暖的手贴着我的脸轻轻颤抖,我对着手主人那张模糊的脸轻声问道:“我对你,重要么?”

四周的山水骤然褪去色彩,仿佛所有的颜色都汇聚到了这位不速之客身上,显得格外诡异。他生得眉目如画,举止温雅,偏生穿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山水长衫,非但没有半分仙气,反倒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唉……”他叹口气,整了整衣摆席地而坐,“之前还请我喝酒,如今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真令人心寒呐!”

我警惕地盯着他,浑身绷紧,一言不发。

见我这般戒备,来人苦笑着摇头道:“坐下吧,我是来送你走的。”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元矜,或者你可以叫我饕餮。”他想了想,又道,“又或者阿华这个名字你会更熟悉一些。”

确实,听到阿华这个名字,我略微迟疑便决定相信他——虽然只有三分。

我学着他的样子,提了提裙脚,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坐下。

元矜等着我开口,我等着他说话,就这样面面相觑好半天,才由他打破沉默:“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木然地望着他,心里却想着那双修长温柔的手。

元矜深深叹息,掌心向上虚托,凝出一团雪白光球,细看之下,内里隐约透着一丝血色。

“物归原主!”

光球轻盈地飘至眼前,突然“噗”地散开,化作千万朵发光的蒲公英。它们旋转着、飘舞着,像一场温柔的雪将我笼罩。渐渐地,这些光絮开始变幻,凝聚成流动的星河,点点星芒如雨般倾泻而下,穿透我的肌肤。刹那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往事的碎片如利刃般刺入脑海。

太多了!

我痛苦地弓起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掐住脖颈,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记忆的洪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眼前忽明忽暗,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这具躯体终于适应了“完整”的我。

抬头望去,刺目的光线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那人逆光而立,身影隐在阴影中。待眼睛适应了光线,我缓缓起身:“好久不见。”

元矜似乎松了口气:“好久不见。”

“你这是……”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若再不送你回去,我怕真要后悔来这世上一遭了。”元矜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是因为柳落白跟他杠上了?

若真是如此——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他说话的时间,我查探了自己的灵台识海,只见一颗莹润的珠子静静悬浮,却能清晰感知到血蔓藤的妖力。

正在我疑惑时,元矜主动解释道:“你这也算因祸得福吧,灵丹吞噬了妖丹,以后大可不必担心血蔓藤占据你的躯体了。”

“那你呢?”话到嘴边又咽下——若将魂魄还给了我,他会如何。

元矜先是一愣,笑容深了几分:“担心我?离开这里之后可别作出这副神情,某人已经恨我入骨了,再让他瞧见,指不准会做出些什么事,我是怕了。”

他顿了顿,神色渐肃:“说起来,一切都是天数。自从你以身为祭,我一直在想原本于我而言吞噬万物才是我的道,为何视为累赘的七情六欲却始终影响我的妖心。起初,我以为只是受到徐斐的影响罢了,可看着徐斐和红泪为了彼此可以不要来世,看着柳落白为了你不顾性命地破阵受伤,我才真正明白最初要寻的答案找到了——毕生追求的圆满,不在于力量,而在于深刻。那些修道之人总说要断绝情欲,其实是因为他们情欲太重才需要克制;像我这样感情淡薄的,则需反行其道。那些瞬间的感动、嫉妒、怜惜和成全,都是修行一途的必经之路。所谓的大道圆满,其实就是把这人世间的喜怒哀乐都经历一遍。天地造我,是让我在‘吞噬’之外多些人性。之前炼化到最后的妖元魄为何都没有成功,因为他们所经历的都没有达到天道预设的那个点罢了。无悟无成相,无心探究竟。”

所以,我的神魂只是被禁锢,而不是被吞噬毁灭。

“那滴心头血,你还给公子了么?”

元矜闭上眼叹了口气:“我留着也没用,如今结下羁绊的是你我啊。”

闻言,我心中大喜——又抱上一个粗壮的大腿!

但我不敢显现在脸上,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元矜:“既如此,为何不早些现身放我走?”

元矜有些不自在:“我不是一想通其中关节便来寻你了么?”

我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没准儿是因为柳落白逼他太狠,故意恶心柳落白呢!

“照你这么说,徐斐他……”我记挂着红泪,见元矜还是徐斐的模样,便试探问道。

元矜笑了笑:“给他留下一缕神魂,寄在养魂瓶里,虽不知岁月几何才能完整,好歹有来生,既有来生,自然可以再次相遇。”

我赶紧又问:“那其他人呢?”

元矜目光微动,轻声道:“这一年间我经常会羡慕你,也很羡慕你真心对待的那些人。”

似乎察觉失言,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走了,最好原地多跳跳,小心着凉。”

“我们还会见面么?”这句话我是真心的。

元矜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会吧,应该会。”说完,信手一推,我又坠入无尽深渊。

当我从冰玉石棺里惊坐而起,如同溺水之人重获新生般大口喘息。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块完整的千年冰玉之上。还未及理清思绪,整个人便被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那熟悉的冷梅香瞬间将我包围。

“公子……”我虚弱地唤道,声音细若蚊呐。

“别说话。”柳落白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双臂却收得更紧。

我艰难地推了推他的胸膛,气若游丝:“不是……你抱得太紧……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