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思意
回到厢房时,我反手一挥,幽蓝色的灵帐如轻纱般将整间厢房笼罩。指尖轻触帐壁,灵力涟漪般扩散开来,确认万无一失后,我这才缓步走向桌边。茶壶冰凉,入喉的瞬间眉头不自觉皱起——这茶,真凉。
这一趟外出“叙旧”的结果如何,我并未放在心上。天祈观与幽月宫,与其说是盟友,不如说是幕后的主子,台前的提线木偶。在大胤,齐连打个喷嚏,花惜都得揣度揣度其中真义。最令我在意的,是暗中巡游的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最令我在意的,是那道如影随形、若有若无的视线——自天阙院至偏僻处,再尾随我回到厢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起初我疑是幽月宫派来的眼线,但既然已经与他们把话说开,再这般鬼鬼祟祟地跟踪,实在多此一举。
我心中有了计较。当感知到那道视线逐渐逼近,我倏地闭目掐诀——刹那间白光乍现,乾坤袋中飞出八枚棋子大小的墨玉,悬停半空,隐隐暗合八卦阵图。
坤定厚土,含章万物!
抬手间,棋子骤然化作八道墨色流光,分射园中八方。落地时如活物般钻入土中,霎时间地面浮现出纵横交错的银色阵纹。每块墨玉上雕刻的兽纹突然活了过来,化作八只通体墨蓝的灵兽虚影。静默中,它们如离弦之箭朝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其中一只鹰隼高飞数丈,在月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突然俯冲而下,尖喙精准地叼住一团黑影。
走近细看,那鹰隼灵兽爪下按着的,竟是一只符纸制成的“麻雀”,显然便是它在暗中窥探。
符傀?!我忽回想起在天阙院的竹林里,也就是这么一般大的“鸟”触发了箭阵,但眼前这只明显要精巧许多。
齐连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案几上那只符纸做成的“麻雀”双翅还时不时扇动几下,宛若活物一般,令人咂舌!
说心里话,拆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拆开细看,只见那符文笔走龙蛇处力透纸背,墨迹深浅有度;符文叠加处过渡自然,竟无半分滞涩之感。这般精妙的符箓造诣,非数十年苦修不能得。我翻来覆去认了半天,除了符文半个字都没有。
不是信?
我缓缓吐出口气,懒懒地舒展筋骨,只听得关节“咔咔”作响。罢了罢了,且将那些烦心事搁在一旁,焚一炉安神香,养足了精神再做打算吧。
初秋早微凉,月落尚乌啼。
青石小径上,秋虫低吟伴着雀鸣,却衬得妍春苑愈发清冷。私库前的石阶泛着潮气,远远便看见苏伯身影,烟锅里火星忽明忽暗。
“苏伯久等了。”绣袋凌空抛去,丝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人枯枝般的手腕一翻,那锦囊便游鱼般滑进靛蓝袖口。
“人老觉浅,横竖也睡不着。”苏伯一边说着,一边叩烟锅,灰烬簌簌落进一旁的白瓷碗里,又在千层底布鞋帮上轻磕两下,最后将铜烟杆往腰带一别。
库房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沉响,这时苏伯似是随口一问:“往年这个时候,赏月宴的灯笼都挂满兰香坊了,今日都八月十三了还没点儿动静。阿蕤啊,你可听到什么消息?”
抚了抚木匣中的浅橙色窄袖梅花锦衣,将细长的石榴石耳坠摆正,我笑道:“这事儿坊主和姑娘都只字未提,我也不好问呐。”
“哦——”苏伯略有所思地捋了捋山羊胡须,忽然疑惑地倒吸口气,“昨儿夜里我看老崔往冰窖那边运了好几车杏花酿,还以为是为赏月宴准备的呢!哎,谁不知道我老苏就好这口,看来今年是难偿所愿咯!”
“行了行了!”和苏伯一起走出库门,我好笑地摇摇头,“管他办不办的,今明儿我找个时间去崔管事那边给你讨个十坛八坛的,让您老喝个够,如此可好?!”
苏伯一听,哈哈大笑,脸上的褶子都更深了。
“好!好!此言甚合我意!”
锦瑟这几日眉头就没舒展过,“苏伯还说了什么?”
我认真回忆了下,摇摇头:“除了询问赏月宴,也就提了崔管事昨儿夜里往冰窖运杏花酿的事。苏伯他——”
我欲言又止,但锦瑟知我想说什么,立刻摇了摇头:“苏伯信得过,以他的能力,在妍春苑当一个总管实在委屈了他。既然他有意提到这件事,那便不能不在意。”
“流旭。”
“奴婢在。”
“你速去鸿院一趟,将此事告知疏桐,除了注意近段时间入库的明账,未录但已入库的也要查一查。再找机会见一见墨麒,就说——””锦瑟无力地揉揉眉心,叹了口气,轻声道,“坊里的老人们,多留意些吧。”
今日又到了给红泪送养颜丹的日子。
阿华那家伙还算识趣,没有将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先前在扉门木牌留下的阵法灵气较之前更加充沛,显然新添了加持咒。我伸出指尖轻触,那些符文立刻如游鱼般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嘴角一弯,推开扉门时惊动了门上风铃,清脆的铃声叮咚作响,悠扬散入风里。
“梅姐姐!”杏儿提着裙角小跑过来,发间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青瓷小瓶:“几日不见,我们杏儿出落得更加水灵了!”
“梅姐姐怎么也学会编排人了!”杏儿红着脸跺了跺脚,又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可惜你今日来得不巧,小姐受孙观主之邀,去司乐观打谱了。”说着她撅起了嘴,露出几分委屈,“我本来也想去凑个热闹,可小姐说有阿华陪着就行,让我在家收拾那些个箱笼。你说,我家小姐这算不算是喜新厌旧啊?”
我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伸指点了点她头上的珠花,打趣道:“依我看,不是红泪姑娘喜新厌旧,是你这丫头醉翁之意不在酒。老实说来,今日打扮得这般艳丽,是给司乐观哪位公子看的?”
杏儿脸上飞出两片红霞,抢过瓷瓶,羞恼一跺脚:“梅姐姐的嘴真是越来越坏了!”说完埋头就跑,没两步又转过身来挥着手,“姐姐先去堂屋坐着,今秋的第一茬金桂茶焙好了,定要尝尝再走!”
望着那抹仓皇逃开的鹅黄身影,我轻笑着掉头往正厅走去。经过书房时,房门虚掩,恰好一阵风吹过,吹得书案上的纸笺犹如白色蝴蝶满室纷飞——这杏儿,也太粗心了吧。侧首远远瞥见杏儿在偏室那边忙忙碌碌的身影,我无奈地摇摇头,推开房门帮忙拾捡。
一室素白迎面而来。
月影纱滤过的天光里,红泪的书房极为淡雅素净,飘落半空的宣纸多有墨迹,随手拾起几页一眼扫过,心中不由暗暗惊讶:
“君心似我心,生死犹可弃。”
“昔年画舫一壶酒,红泪清歌三生情。”
“不觉别时红泪尽,归来无泪可沾巾。”
……
我一边拾捡散落的诗笺,一边细细品读,对红泪的认识又深了几分。
过去虽常随柳落白出入兰香坊,与红泪却始终止于点头之交。她总爱穿一袭红衣,性子却出奇地清冷。说来也怪,这冷与柳落白截然不同——柳落白的冷是骨子里的倨傲,红泪的冷却是心无所系的淡漠。此刻回想起来,月华、锦瑟和柳落白似乎从未提及过红泪的过去,我只知她是月华带回兰香坊的,家世出身一概不知。但看这些诗文,字里行间透着不凡,单是这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就知她出身绝非寻常人家。
写下这些诗句的红泪心底似乎藏着一个人,两情相悦却终是天各一方。最是黯然销魂处,情伤最难痊愈。情之一字,向来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情难参,缘难结。
想到此处,我不禁唏嘘,转念又自嘲起来——自己也曾为情所困,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妄评他人呢?
将诗笺齐好放在书案上,我随手将一方竹板覆于其上,正好严丝合缝。看着这个用细竹条做成的镂空竖形格子,我总算明白为何红泪眼不能见,却依然能写出如此工整的诗行。
但最引我注意的是一本书,看着有些年头了,发黄的封皮,微卷的页边。
《文靖诗集》。
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书名,随手拿起翻了翻,忽从书里掉出一支竹签。竹签应是被摩挲了很多遍了,摸上去十分光滑,上下刻着芍药和折扇,中间阴刻一诗:
思情漫漫绕指间,意恐迟迟归期远。
碧海青天夜夜心,白首同心万万年。
原来,“思意”是这个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