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围坐
我的御物术不算好，药粉倒是敷上了，却浪费了大半。那药粉光泽莹润，想来必是珍稀之物。齐连的表情虽看不真切，但他不经意瞥来的眼神似乎是无声的责备。我视若不见，自己没管好手下，这也算是代价。
“枝柳姑娘可歇息好了？”齐连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差不多吧。”这解药效果奇佳，不过几息工夫便感到一股清凉，疼痛消去大半。我起身闪到齐连身旁，下巴冲他微微一抬，“这位公子，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齐连话里含着笑意：“莫急，人还没齐，不如在下先请姑娘喝杯茶，可好？”说完，他袖中突然飞出一道流光，竟凭空托出一座巴掌大小的凉亭——红枫如火，玉栏生辉。随着他指尖轻点，刺目白光中天地骤变。
暮色染轩窗，煨茶解惆怅。
红叶漫天时，似火照离殇。
回过神时，我们已置身亭中。远景中夕阳斜照红霞飞，近处枫叶簌簌绕亭间。五方小几静静陈列，茶壶水汽氤氲，小炉中炭火微旺。
只差一人了。
“诸位，落座吧。”齐连顿了顿，又道，“随意。”
入座后忽觉右侧暗香浮动，才发现竟是花惜。我皱了皱眉，借着喝茶强忍下心中不适。
“此茶名为雪山清，其香清冽如寒潭映月，需得用银炭文火慢煨，三沸三歇，方能让那雪顶云雾的灵气尽数化入水中。传闻百年前有位剑客饮罢此茶，竟见千里雪山倒悬于天，寒光彻骨间顿悟剑意，自此破境登仙。今日公子以这等仙茗相待，足见公子诚意了。”眼前这位曾被我尊为师傅的人与记忆中的她南辕北辙，看似释茶，话中的讨好之意不能再明显了。
齐连指尖轻叩示意苍桧退下，对花惜夫人的刻意示好并未领情，转头向黑衣人倾身问道：“宵长老可还喝得惯我大胤的雪山清？”
黑衣人斗篷微动，先是缓缓颔首，继而却又摇头，枯瘦的手指、莹润的茶杯放在一起，有一种难言的违和感。
真正的高人总爱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可眼前这位不同，他虽始终埋着头，我却觉得那茶雾后若隐若现的目光，始终在暗暗审视着我。
黑衣人的回应齐连并不觉得冒犯，自顾自地转着茶盏细品。一旁的花惜夫人似乎觉得方才自己的茶道品鉴未得到回应很是尴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左右那两人是不敢得罪，便打起我的主意：“涌泉门让枝柳姑娘单身赴会，莫非兰香坊中只得姑娘一人？”
我懒洋洋地斜睨着她，故意晾着她不作声。待她眉间怒意将起未起之时，才突然开口：“夫人的意思我懂。”说完，拿出一块令牌掷出，令牌被白色灵息包裹，悬在空中缓缓旋转，不光是她，齐连与那黑衣人都能看得真切。
“涌泉门圣女使这个身份，可配得上这个位置？”说着，我一把撕下梅蕤的面皮，笑着望向目瞪口呆的花惜。余光瞥见齐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目光在我与花惜之间来回游移。
“自然，圣女使屈尊大驾，我这枫落亭可谓蓬荜生辉。”齐连手持茶杯，遥遥一礼，“希望我们此番能够以赤诚以待，各偿所愿。”
既然齐连开了口，花惜与黑衣人也双手执杯，小酌一口算是尽了礼数。
“枝柳姑娘，可是这雪山清不合口味？”未见我回敬，齐连声音虽是带着三分笑意，亭轩内温度却陡然降了几分。
我指腹轻抚杯沿，茶汤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剔透的光晕：“茶确是好茶，但我不喜欢！先是被幽月宫反复试探，接着是公子你，再来就是递投名状了吧？哦不，还有一位，也不知那位想看我什么绝活儿。说好的合作呢，说好的诚意呢，难不成在你们眼里，我涌泉门就这般好欺负！”
话音未落，茶杯被我一掌震碎，泼出的茶水凝作漫天水珠瞬间向其余三人激射而去！花惜夫人广袖翻卷，数朵白蕊玉梅凭空绽放，每一片花瓣都精准截住每一颗水珠，撞在一起；黑衣人身前忽现扭曲气墙，所有水珠在距他衣襟半尺处诡异地悬停，随着他左手结印，紫雾缭绕间水珠尽数化作青烟；始终含笑的齐连则屈指轻弹，被定格的水珠突然调转方向射向我，却在逼近数寸时被突然旋起的碎瓷尽数拦截。
“放肆！”花惜夫人蓦地站起身来，花容扭曲地呵斥道。
“哟，这就忍不了了？”我轻旋着手中新换的茶盏，淡然一笑，“夫人这火气来得倒快。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公子，你的人就这涵养功夫，那可还得多练练。”
齐连冲花惜夫人虚按了按手：“坐下吧。”花惜夫人娇嗔一声，不甘心地坐下。
齐连向我拱了拱手：“圣女使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此事确是我等有失礼数。不知在下应当如何做，才能一解此间误会？”
“好说！”我微微倾身，竖起一根指头，“妖元魄归我，如何？”
话音方落，轩内忽地一静。原本随风曼舞的轻纱骤然凝滞，连檐角铜铃都噤了声。案上茶烟笔直如线，竟似连时光都为之冻结。
“圣女使久居极北之境，可知我们这边有个说法。”齐连动作轻缓地为自己续上一杯茶，眼睫未抬，“得寸进尺，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罢，他倏然抬眼，阴鸷的眼神如同淬了寒意的锋刃，即使知他不会对我如何，但这眼神令我也是心中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