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华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映入眼帘,水面上飘着几片残荷,虽入了秋,却仍有几朵晚开的荷花点缀其间,别有一番景致。池边小筑依水而建,疏离的竹栅栏也仅有半人高而已,扉门半敞,院中无人。
兰香坊别的不说,金银总是不缺的,但眼前几栋单薄的竹楼也着实简陋了些。可再一想,不对啊,月华应是把红泪看得极重,否则怎会让一个乐伎居于内坊?
日光偏近正午,耀眼的阳光透过纱幕映在窗棂上,光影摇曳,金黄一片。红泪正倚窗而坐,一手支颐,望着窗外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今日难得未戴遮眼的红纱。
红泪的眼睛很美,它们应是藏着最深邃的湖泊和最明媚的阳光。而此时,失了生气的眼眸如同两颗黯淡无光的宝石,镶嵌在她精致的面庞上,无悲无喜,无欢无虞。
闻有脚步声,她侧耳听仔细了笑道:“姑娘今日怎的有空来小筑了?”
未等我开口,杏儿拎着食盒回来了,这丫头天生一副大嗓门:“梅姐姐又来给我家小姐送养颜丹啦,鸿院今日菜式不少,我恰巧多拿了些。”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挑菜的时候我还在想,以前就不争多,今日心里如何有了多拿的念头,莫非有贵客上门?看吧看吧,这不就巧了!今儿中午,你得吃了再回!”
红泪显然有些吃惊:“梅姑娘?”
我顿时有些紧张——素闻眼盲之人耳力超乎常人,莫非她觉察到什么了!
“才几日未见,姑娘便把我认作旁人了,真真是伤心啊!”我故作难过地抚着心口道,“今日这饭我还是回妍春苑吃吧。杏儿,丹药拿好,别送了啊。”梅蕤与这对主仆向来关系不错,开点小玩笑无伤大雅。
“哎!别走啊,梅姐姐!”杏儿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瓷瓶,见我作势要走,干脆伸直两臂拦住我的去路,斜着脑袋看向红泪,着急道,“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红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出屋子,言辞恳切:“梅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错!你今儿要真走了,杏儿不定怎么埋怨我呢!”
“没大没小!”我带着笑意,轻弹了弹杏儿的额头,顺手提过食盒,转身道,“快去将丹药放了,等你!”
杏儿捂着脑袋傻笑着跑开了,我则与红泪一起去了偏厅。
“这丫头跟在姑娘身边有些年月了,还是这般跳脱性子。可不知为何,我还真有几分羡慕她。”
虽然只有数十步路,但我们默契地走得很慢。
红泪若有所思:“或许是当下这世道,总让人失望吧,所以心底怀揣着希望之人,才如此可贵,就像——”她忽然停住脚步,仰头迎着光的方向,“就像我虽然看不见阳光,却下意识地总想靠近温暖一样。”
“是啊,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光,也有眷念的那份温暖。光能指明方向,温暖能给予力量,可人的一生终归不是坦途,别人心中希望的远方不是自己的。所以,得先清楚自己的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若是绝壁悬崖,也要向之而行么?”
“不走过一次,如何知道!再说了,要真是绝壁悬崖,难不成你傻到真跳啊?”
红泪本来有些动容,听到最后一句无奈地摇头笑道:“果真是人以群分!”
一直以来,我总觉红泪不似那普通乐伶,她谈吐不俗,琴艺超绝,气质清华。即使放眼当今天下,也必定不输高门显贵的闺秀。相处不多,我对她颇有好感。今日寥寥数语,更是心生亲近。
“小筑里就你跟杏儿两个人么?”我一边摆放菜碟,一边随口问道。
红泪摸摸索索地帮忙放筷子,笑道:“哪儿能!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不似你们这般厉害,坊主遣了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厮过来伺候,我只留了一个。咦,你刚没见着阿华么?”
阿华?
奇怪,自踏入小筑内,我并没有感知到我们三人以外的的气息。
“见过梅姑娘。”暗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我瞳孔一震——有人靠近,我怎会丝毫没有察觉!
转身看去,名唤阿华的小厮面容清俊,身形瘦削,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雍容,令人不禁联想到出身世族却逢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儿。
这般长相跟那沙哑的嗓音属实不搭啊。
我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没有直接答话,只疑惑道:“小哥看着面生啊。”
的确,以梅蕤送药的频次,怎么也该打过照面,但那本册子里半分都未曾提及。
阿华本是微微低着头,听后猛然抬起,眼神顿时凌厉起来。血蔓藤的妖珠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灵台中不安分起来,想要亲近却又带着几分惧意。我顿时如临大敌,右手在袖中暗暗掐诀。
“阿华初来乍到,跟在我身边也没几日。早知便该让他主动给梅姐姐请安了。”红泪的话让紧张的空气瞬间缓和不少。
阿华看向我的目光仍旧充满审视,但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他施了一礼:“小的名唤阿华,职责在身,还请姑娘见谅。”一番话说得从容自如,不卑不亢。
我回礼道:“自然。”
“呀,怎么客气起来了!”此时进屋的杏儿恰巧撞见这一幕,打趣道,“客气要能当饭吃,我看你们呀,早就吃撑了!快坐下来吃饭啊,傻愣着干嘛!”说完,招呼着我们坐下,忽想起什么,又一阵风似地跑开,“你们先吃啊,我去拿点儿小菜!”
我一贯与柳落白同桌惯了,自然不觉得阿华和红泪比邻而坐有何不妥。看着阿华熟练地将几样菜调了位置,我忽然有些惭愧,说起来还真不知柳落白最爱吃什么。
“酱菜来咯!”杏儿来了,自然热闹不少,“梅姐姐,快尝尝看,这可是小姐家乡的小菜!”
四个小巧的白瓷碟里分别是黄瓜条、金丝、萝卜块和白菜头,闻起来腌渍的味道并不重,菜的清香反而更明显。夹起一块黄瓜,我慢慢咀嚼。
“嗯,好香!”
“那是!”杏儿不无得意地说道。
我看向红泪,调侃道:“没看出来啊,红泪姑娘不但弹得一手好曲,还做得一手好菜!”
“我们家姑娘的手哪能干这些粗活!”杏儿故意板起脸道,忽而又笑道,“猜猜,大厨就在这桌上哦!”
我揶揄道:“肯定是阿华啊,就你那两下子,鬼都下不去嘴!”
“梅姐姐,你……”杏儿的大眼睛被气得更圆了,小嘴一嘟,筷子一拍,侧过身子生起闷气。
“哟,这就不高兴啦?”我用手肘碰碰她胳膊,被杏儿一肘子又撞了回来,刚巧碰上受伤的手背,疼得我眉头一皱。之前用了障眼法,杏儿自然看不出。阿华若有所思地瞟了我几眼,没说什么。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一天天跟个孩子似的。”红泪笑着,“本来梅姐姐猜的就没错,你倒发脾气了。”
“可她这么说我……”杏儿捧着碗小声嘟囔。
“是是是,姐姐有错!来,用这块糖醋鱼给我们家杏儿赔罪可好?”我夹起块鱼肉递了过去,主动示好。
杏儿假装考虑了一下,也不看我,将碗举起:“看姐姐如此真心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吧。”
这番话逗得众人直笑,连不苟言笑的阿华都难得有了几分笑意。
吃过饭,我没敢多留,简单帮忙收拾后,便起身告辞。
阿华在红泪的授意下,将我送到小筑扉门。
“没想到阔别家乡多年,还能尝到熟悉的味道,今日多谢了。”我努力表现得很有诚意。
阿华原本有所缓和的脸又变得冷漠,话里带着几分讥诮:“姑娘有何想问的,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你可以问,但答不答是我的自由。小姐很信任你,但我不是她。”此时,血蔓藤的妖珠又有了反应。不待我开口,阿华又道:“奉劝一句,做好你主子安排的事即可,好奇心太重,真会害死你!”
我撇了撇嘴:“别自作多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我懂。”说完,我抬指敲了敲悬挂在扉门立柱上的木牌,将灵力凝成的小型护阵融了进去,“思意小筑”四个字顿时被蓝光覆过,除了光泽上更亮些,看不出什么变化。
“虽不知你是谁,但丑话也要说在前头。即使你很强,双掌也难敌四拳。你若觉得没必要,待我离开后,你将阵法抹去便是。若非因为红泪跟杏儿,这种引火烧身的傻事我也不稀罕做。”我抱臂端详着木牌,叹道:“思意小筑这名字听说是红泪取的。思意,思意,思情漫漫,意恐迟迟,等不到的人还执意要等。阿华,你说当真值得?”
看着阿华面上五色纷披,我嘴角上扬,心情大好,浅浅施礼道:“留步,告辞。”
给我撂狠话,看我不膈应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