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码头的眼睛(讲师、甜甜圈乱入)
码头区的仓库比锅炉房大十倍,也冷十倍。
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盐渍和腐烂海藻的气味。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集装箱零件、断裂的缆绳,还有不知哪年遗留下的渔网。但至少,这里层高足够,空间开阔,有多个出口——杰克称之为“战术优势”。
十五个人花了半天时间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用捡来的帆布隔出几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卡洛斯的电击伤需要处理,但没人敢去医院——怕“哨兵”公司在那里有眼线,也怕天价的账单。玛利亚用基本的急救知识做了检查,结论是肌肉严重拉伤,需要休息和消炎药。
药是问题。罗恩的胰岛素,卡洛斯的止痛药,还有几个人需要的精神类药物——抗抑郁的、抗焦虑的。这些在正规药店需要处方,而他们的医生早在失去医保时就断了联系。
“黑市有,但贵。”杰克说,“而且危险。”
艾伦蹲在仓库角落里,给那部廉价翻盖手机充电——用的是从废弃车辆里拆下来的汽车电池,接上逆变器。手机开机后,只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M:
【测试更新:目标车辆昨晚确实出现在仓库,但停留时间仅8分钟。我们需要知道它运送了什么。仓库东侧围墙有缺口,可潜入。注意:内部有至少两名武装守卫。24小时。】
附了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
“疯子。”艾伦低声说。让他一个前程序员、现拾荒者去潜入私人保安公司的仓库?这要么是测试,要么是借刀杀人。
但锅炉房的火还在他视网膜上燃烧。枪声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一切能对抗系统的筹码。
“艾伦。”玛利亚走过来,手里拿着丹妮丝那部屏幕碎裂但还能用的手机,“有人把昨晚的视频发出去了。”
艾伦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YouTube视频,标题是:“旧金山凌晨暴力驱逐——市政与保安公司勾结实录”。上传者是一个匿名账号,视频正是他昨晚拍下的片段:破门、电击卡洛斯、枪声、燃烧的锅炉房。剪辑粗糙,但关键画面都在。
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播放量:1.2万。评论正在快速增长。
“不是我们的人发的。”玛利亚说,“云端备份只有你有权限。”
“我设置了自动同步到加密网盘,但分享权限是关闭的。”艾伦皱眉,“除非……”
“除非有人黑了你的账户。或者,M做的。”
艾伦刷新页面。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他妈的还是美国吗?”
“市政雇暴徒?纳税人的钱就这么花?”
“那些流浪汉肯定先惹事了,不然为什么用枪?”
“楼上冷血动物!没看到有老人孩子吗?”
“假视频吧?现在AI什么都能做。”
典型的网络分裂。但有一条评论被顶到高处:
“我是‘甜甜圈’,专注美国社会观察。这段视频如果是真的,揭露了市政外包暴力的严重问题。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车辆编号、人员身份、合同文件。我会持续关注。”
“甜甜圈?”艾伦问。
“一个B站UP主,在中国。”玛利亚居然知道,“他做美国社会分析,有几十万粉丝。经常挖市政腐败、种族问题、阶层矛盾。视角……比较锐利。”
中国观察者。这倒是没想到的传播路径。
再刷新,又多了一条高赞回复,来自一个叫“讲师在美直播”的账号:
“我在洛杉矶流浪,类似的事见多了。保安公司、市政、非营利组织,一条龙服务。他们不怕你录像,因为法律不保护没地址的人。建议视频发布者:1.备份所有原始文件 2.联系法律公益组织 3.别指望本地媒体,找独立记者。如果需要生存建议,我直播间每天下午四点(太平洋时间)开播。”
艾伦点进这个“讲师”的主页。最新视频封面是一个亚裔男人站在街头,背后是流浪者帐篷,标题:“在美流浪第47天:教你怎么从超市垃圾桶找完整食物”。播放量十几万。
“这也是中国的?”艾伦问。
“不,这是个在洛杉矶流浪的华人,做直播教生存技巧。”玛利亚说,“据说以前是程序员,被裁员后身份过期,成了黑户。现在直播流浪生活,反而有了收入。”
程序员。流浪。直播。每个词都像针一样刺中艾伦的某个部分。
他关掉手机,看向仓库另一端。卡洛斯躺在垫子上昏睡,丹妮丝在给他换冷敷毛巾。其他人或坐或卧,疲惫而沉默。燃烧的锅炉房夺走的不仅是住所,还有刚萌芽的一点安全感。
“我们需要药品。”艾伦站起来,“也需要查那辆车的货物。同时进行。”
“分头太危险。”杰克反对。
“但我们必须快。”艾伦指着手机,“视频已经传开,‘哨兵’公司现在一定在全力找我们。他们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这里——如果我们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玛利亚思考片刻。“我去弄药。我知道几个地下诊所的联络人,用教会慈善的名义可以拿到一些基础药物。但需要钱。”
“我有二十块。”丹妮丝小声说。
“我有点零钱。”罗恩掏口袋。
“不用。”艾伦说,“钱的问题……我可能有办法。”
他想到了“讲师”的直播。几十万播放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打赏,也是一笔收入。但直播意味着暴露位置,暴露面孔。
风险。
仓库角落传来一阵窸窣声。是那个总在修理小电器的前机修工,他叫李。华人,六十岁左右,英语带口音,很少说话。此刻他正摆弄一个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路由器。
“李,你在做什么?”杰克问。
李抬头,用生硬的英语说:“这里……有信号。很强的WiFi信号,加密的,但信号很强。”
艾伦走过去。李手里的路由器指示灯在闪烁,连着一个自制天线——用易拉罐和铜线做的。
“能破解吗?”艾伦问。
李摇头。“加密太强。但信号来源……很近。”他指向仓库深处,一堆集装箱后面,“那边。”
仓库深处他们还没仔细检查过。太暗,堆的东西太多。
艾伦和杰克对视一眼,拿起手电筒,跟着李往深处走。绕过生锈的集装箱,地上散落着各种工业废料。手电光扫过墙面时,艾伦停住了。
墙上有个通风口,栅栏脱落了一半。里面不是通风管道,而是一个小房间的延伸——隐约能看到桌脚和电线。
“隔壁仓库有人用。”杰克低声说。
李把天线对准那个方向,连接自己的手机。“现在……试试。”
手机屏幕上,WiFi列表里跳出一个新网络:Sentinel_Secure_04。信号满格。
“哨兵公司的安全网络。”艾伦脊背发凉,“他们就在隔壁。”
“或者这个仓库本来就是他们的监控点。”杰克用手电照向天花板。在高处的钢梁上,隐约有个黑色小点——摄像头。但镜头被蜘蛛网和灰尘覆盖,似乎废弃了。
“不一定废弃。”李说,“可能只是伪装。”
三人迅速退回生活区。艾伦把发现告诉大家。
“我们得离开。”丹妮丝声音发颤。
“离开去哪?”玛利亚反问,“整个旧金山,有多少地方没被‘振兴计划’覆盖?码头区已经是最边缘了。”
“但隔壁就是他们——”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艾伦打断,“如果是监控点,为什么废弃?如果是仓库,存放了什么?而且M让我查的车,很可能就是往这里运东西。”
他看向李。“你能做出干扰器吗?让摄像头暂时失效的那种,不用太复杂,够我们潜过去看一眼就行。”
李想了想,点头。“需要零件……废手机,电容,铜线。给我三小时。”
“好。杰克,你帮李找零件。玛利亚,你去弄药,小心别暴露。其他人留在这里,保持安静,轮流放哨。”艾伦顿了顿,“我……我需要弄点钱。很快回来。”
“怎么弄?”玛利亚盯着他。
艾伦掏出自己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我也许可以……做一次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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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渔人码头,游客区。下午阳光正好,海豹在木筏上晒太阳,游客举着螃蟹面包和酸面包碗拍照。艾伦坐在一条远离人群的长椅上,背后是 tourist trap的繁华,面前是手机镜头。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随机生成。开启直播,标题:“旧金山流浪者,揭露昨晚暴力驱逐真相”。
刚开始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入。他深呼吸,开始说话。
“我叫艾伦,前软件工程师,现无家可归者。昨晚凌晨四点,市政卫生局的车和‘哨兵’保安公司的人烧了我们的庇护所,用电击枪攻击我们,还开了枪。我们有视频证据。”
他播放了昨晚片段中的三十秒——没有全放,留有余地。镜头里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声音平稳但压抑着愤怒。
观看人数慢慢上升到一百、两百。评论开始滚动。
“真的假的?”
“为什么被驱逐?”
“有枪声!天哪!”
“又是旧金山,流浪者天堂变地狱。”
然后一条中文评论跳出来,来自“甜甜圈”:“从YouTube过来的。如果这是真的,建议你联系以下法律公益组织:[链接]。另外,车辆编号SF-714属于市政特别作业组,但通常不出夜间任务。反常即妖。”
艾伦心里一动。这个“甜甜圈”果然在关注,而且有信息。
另一条评论来自“讲师在美直播”:“兄弟,看到你了。我是洛杉矶的‘讲师’,也在街头。几点建议:1.别在固定地点直播超过十分钟 2.用VPN 3.需要生存物资的话,渔人码头东侧第三个垃圾桶,我让朋友放了点东西。保重。”
讲师在洛杉矶,却知道渔人码头的垃圾桶位置?要么他有本地网络,要么……
艾伦下播。观看人数停在三百多,打赏折合大概五十美元——不多,但够买急需的药物和食物。
他按“讲师”说的,找到东侧第三个垃圾桶。在底部,摸到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包裹:里面是几盒非处方止痛药、抗生素软膏、能量棒,还有一张纸条,手写英文:
“旧金山不止你一个人在反抗。晚上八点,联合广场莎士比亚雕像下,有人想见你。暗号:‘甜甜圈推荐来的’。小心尾巴。”
没有署名。
艾伦攥紧纸条。是陷阱,还是盟友?M的测试还没完成,现在又多出一个神秘邀约。
但他需要盟友。孤军奋战的结果,就是锅炉房那场火。
他回到码头仓库时,李已经做好了干扰器——一个用旧手机主板改造的小装置,按下开关会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能让普通摄像头暂时失明几分钟。
“只能持续三到五分钟。”李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如果他们有报警系统的话。”
“足够了。”艾伦说。
夜幕降临。仓库里只点了一盏用汽车电池供电的LED露营灯,光线微弱。
艾伦、杰克和李准备好装备:干扰器、手电筒、撬棍(这次是工具,不是武器)、还有玛利亚弄来的一个旧蓝牙耳机——他们需要保持通信。
晚上七点半,他们潜到仓库深处。通风口后面的房间没有灯光,似乎没人。
李按下干扰器开关。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
“现在。”
杰克用撬棍撬开通风口栅栏的剩余部分。洞口刚好够一个人爬过。艾伦先钻进去,落地时轻如猫。
房间不大,像临时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但桌上没有电脑,只有厚厚的灰尘。文件柜是锁着的。
手电光扫过墙面。一张旧金山地图钉在墙上,某些区域用红笔圈出:码头区、南市场、田德隆……都是流浪者聚集区。每个红圈旁标注了日期,最近的就在三天后。
还有一张照片。艾伦凑近看。
照片拍的是市政厅广场,人群中的一个人被红圈标出——正是他自己。照片日期:一周前。那时他刚遇到杰克,还在桥洞住。
他们早就被盯上了。不是因为U盘,而是因为他开始在流浪者中活动,开始组织。
系统不仅清除障碍,还清除可能形成新组织的苗头。
“找到什么?”杰克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地图和我的照片。”艾伦低声说,“他们在监控所有可能形成抵抗的区域。”
他打开文件柜——锁是简单的挂锁,杰克从外面递进来一把断线钳,剪断。
柜子里是文件夹。标签:“清理进度报告”“媒体应对预案”“法律风险规避”“合作方通讯录”。
艾伦抽出“合作方通讯录”,快速翻拍。名单很长:市政官员、非营利组织负责人、私人保安公司、甚至几个本地媒体记者的名字——旁边标注“可控”。
其中一个名字让他停顿:“Michael Chen -前谷歌HR,现咨询顾问。联系人:哨兵公司。”
迈克·陈。果然牵扯其中。
但M不是他?还是说,M是迈克·陈,而这是个双重游戏?
时间不多。艾伦继续翻拍其他文件。在“法律风险规避”文件夹里,他找到一份备忘录,关于“如何处理视频证据”:
“如遇录像,标准流程:1.没收并销毁设备 2.指控对方‘攻击性行为’在先 3.如有必要,可提供‘目击证人’(我方人员伪装)。关键:确保对方无固定地址、无可靠信用记录,使其证词在法律上无效。”
法律不是武器,而是盔甲——穿在施暴者身上的盔甲。
“警报!”李的声音突然从耳机传来,“有车靠近!白色SUV,车牌……是‘哨兵’!”
“撤!”杰克低吼。
艾伦把文件夹塞回原处,但留下“合作方通讯录”的照片文件。爬回通风口时,手电光扫过桌底——那里有个小东西在反光。
他弯腰捡起:是一个微型SD卡,落满灰尘,但标签手写着“备份-2019”。
塞进口袋。爬出通风口。
三人刚退回生活区,仓库大门外就传来刹车声。车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
“所有人,安静。”玛利亚压低声音。
孩子们被捂住嘴。大人们屏息。
门外传来对话声。
“……确定是这里?”
“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干扰器触发了警报。”
“进去搜?”
沉默几秒。
“不。等天亮。现在进去,如果里面有埋伏,或者他们录像……麻烦。把出口都守住就行。他们没食物没药,撑不过两天。”
脚步声远离。车没走,停在附近。
仓库里,十五个人在黑暗中互望。
被包围了。没有后路。
艾伦摸出口袋里的SD卡,又摸到那张约他见面的纸条。
晚上八点,联合广场。现在七点五十。
他看向玛利亚,指向通风口的方向,做了个“我出去”的手势。
玛利亚瞪大眼睛,摇头。
但他必须去。SD卡可能有更多证据,而联合广场的会面,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要么是救兵,要么是另一个陷阱。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里有根生锈的通风管道,通向仓库另一侧的小出口,他们白天检查过。
杰克明白了,点头,递给他干扰器。“只能再用一次。”
艾伦接过,背上一个小包,里面是SD卡、手机、和一点食物。他抱了抱玛利亚的肩膀,拍了拍杰克的背,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通风管道狭窄,生锈的金属边缘刮破了他的手臂。他忍着,一点一点爬。
外面,“哨兵”公司的车守着大门。
而他要赴一个陌生人的约。
暗号是:“甜甜圈推荐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谁。
但他知道,系统已经张开了网。
而他,必须在被网住之前,学会咬破它。
哪怕只用牙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