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街头拾荒者之斩杀线

共 40 章

正在阅读 · 第31章 断尾之蛇

第31章 断尾之蛇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七个小时,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旧金山,曾经“锅炉房”所在的街区废墟。混凝土碎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巨兽的骸骨。风吹过扭曲的钢筋,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玛利亚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光束扫过焦黑的墙壁,停在一块半埋的牌匾上——那是老杰克钉上去的“社区守则”,第一条:“这里没有数字,只有人。”

字迹已经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准备好了吗?”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利亚转身。他换了深色夹克和工装裤,背着一个登山包。张岳和牢A也在,还有一个玛利亚不认识的男人——瘦高,沉默,眼睛在阴影里闪着警惕的光。

“这是牢B。”艾伦简单介绍,“擅长开锁和无声潜入。老杰克以前救过他。”

牢B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细长,布满细小的疤痕,像是常年与金属和机械打交道。

“H的情报准确吗?”张岳敲击着随身携带的平板,“内华达的‘母服务器’是军方冷战时期的地下核掩改造的,最深处在地下两百英尺。就算能进去,怎么把设备带出来或者摧毁?”

“不带出来。”艾伦蹲下,在地上用碎石画出简易地图,“也不摧毁。”

其他人都愣住了。

“母服务器里存的不只是‘社会风险评分’算法。”艾伦说,“还有过去五年所有被系统标记、处理、清除的人员完整档案,所有内部通讯记录,所有资金流向,所有合同副本。如果炸了,真相就永远消失了。”

“那你要做什么?”牢A问。

“占领。”艾伦说,“把服务器从他们手里夺过来,变成我们的证据库。然后向全球开放查询权限——让任何人,只要输入社会保障号,就能查到自己的评分,查到谁给的评分,查到系统如何决定他们的生死。”

张岳倒吸一口气:“那会是……史上最大的数据泄露事件。”

“不,是数据解放。”艾伦纠正,“那些数据本来就应该属于被记录的人。我们只是物归原主。”

玛利亚担忧:“但服务器防守肯定严密。布莱克被捕前说的‘断尾计划’,很可能就是针对数据中心的最后手段——要么转移,要么销毁。”

“所以我们得快。”艾伦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H提供的结构图显示,服务器位于掩体最下层。但有两条老旧的通风管道,是六十年代核掩体设计时的冗余系统,后来被封闭了,但结构还在。”

牢B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管道直径?”

“28英寸。成年男性勉强能通过,需要携带装备的话……”

“单人,无负重,匍匐前进。”牢B说,“管道内可能有残留辐射、缺氧、或者生物污染。需要防化服和氧气瓶,但那样体积太大。”

“我有方案。”张岳调出平板上的图纸,“我改装了三套便携式生命支持系统,用无人机电池供电,可以维持四十五分钟。防化服用轻型材料,压缩后能塞进背包。问题是——管道有多长?”

“根据图纸,从地面入口到服务器层垂直深度两百英尺,但管道是倾斜的,总长度大约四百英尺。”艾伦看向牢B,“你能做到吗?”

牢B沉默计算:“负重十五公斤以下,每前进一百英尺需要七到十分钟。四百英尺,理想状态三十分钟。加上可能遇到的障碍,预留四十五分钟生命支持是底线。”

“那就四十五分钟。”艾伦说,“张岳,你负责外部支援——接管数据中心的外围安防系统,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时间。牢A,你和牢B一起下管道,负责开锁和清除障碍。玛利亚和我在地面接应,同时监控外部动态。”

“如果‘断尾计划’启动了怎么办?”玛利亚问。

艾伦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支注射器,液体呈淡蓝色。

“GD-7的解毒剂改良版,浓度更高。”他说,“如果数据中心启动自毁程序,大概率会释放GD-7或其他毒素。这是保命用的。”

“你从哪弄来的?”张岳惊讶。

“克雷格博士被捕前给的配方。肖找了黑市的化学家合成。”艾伦合上盒子,“希望用不到。”

计划简单到近乎自杀:四个人,对抗一个可能由私人军事承包商防守的地下堡垒。

但有时,最简单的计划,最有效。

“出发时间?”牢A问。

“现在。”艾伦看向东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天亮前抵达内华达,日落前进入。听证会虽然结束了,但效率联盟的残余势力还在挣扎。每拖一小时,他们就可能销毁更多证据,威胁更多证人。”

玛利亚最后看了一眼废墟。手电筒光束扫过那块牌匾,停在最后一句话上:

“记住我们为何而战。”

她关掉手电。

月光下,四个人影穿过废墟,消失在街巷的阴影里。

---

同一时间,纽约联邦拘留中心。

伊丽莎白·沃恩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手腕上的电子镣铐闪着红光。她对面是两个FBI探员,一男一女,表情疲惫但眼神锐利。

“沃恩博士,你承认自己是‘效率联盟’智库的核心成员,参与设计了‘社会风险评分’算法。”女探员说。

“我承认。”沃恩声音平静。

“你承认知道该算法被用于决定公民的医疗福利、住房补贴等基本生存资源?”

“我承认。”

“你承认知道这套系统导致公民死亡?”

沃恩停顿了。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艾伦通过监控看着这一幕。他旁边站着特别调查组的科尔曼探员。

“她在犹豫。”科尔曼说,“想撇清直接责任。”

“不。”艾伦摇头,“她在计算。计算认罪的后果,计算合作的价值,计算自己还剩多少筹码。”

果然,沃恩抬起头:“我需要豁免协议。全面豁免,包括未来可能涉及的所有民事和刑事责任。”

男探员冷笑:“你手上可能有人命,博士。”

“我手上只有代码。”沃恩说,“杀人的是执行代码的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人在哪里,接下来要做什么。”

“比如?”

“比如‘断尾计划’。”沃恩向前倾身,“你们以为听证会结束就赢了?不。效率联盟准备了三个阶段的应急预案。第一阶段:舆论控制和法律拖延,你们已经见识过了。第二阶段:系统崩溃制造混乱,昨晚差点实施,被我阻止了。现在是第三阶段……”

她停顿,看向单面玻璃,仿佛知道艾伦在后面。

“第三阶段:物理清除所有核心证据。包括内华达的母服务器、十二个州的备份数据中心、以及所有参与调查的关键人物。”

科尔曼脸色一变,拿起对讲机:“立刻加强证人和调查组的安保!”

“没用的。”沃恩说,“他们不打算正面攻击。断尾计划的核心是‘断尾’——抛弃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环节,保全最上层的架构师和资金源。这意味着……”

她深吸一口气:

“意味着母服务器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毁。不是简单的数据擦除,是物理摧毁。地下掩体里埋了足够炸塌整个结构的炸药。同时,所有知情的中层执行者——哨兵公司的科斯特、Aegis的万斯、甚至包括布莱克议员——都会‘意外死亡’。监狱自杀,医疗事故,车祸。然后效率联盟换个名字,用新注册的空壳公司,三年后卷土重来。”

审讯室陷入沉默。

沃恩靠回椅背,表情突然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重担:“这就是我设计的系统的终极逻辑:当系统面临威胁时,会自动切除感染部位,保全整体。人也好,数据也好,都是可抛弃的‘组织’。”

艾伦推门走进审讯室。

沃恩看到他,并不惊讶:“米切尔先生。我猜你会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艾伦问。

“因为我不想当被切除的‘组织’。”沃恩苦笑,“更因为……我姐姐安娜,昨天收到了医疗补助终止通知。她的评分跌到了-71。系统开始切除她了,而我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她从囚服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推到桌上。

艾伦看着通知单。标准模板,冰冷措辞,底部的系统建议写着:“鉴于患者的长期预后不良及高昂治疗成本,建议转入安宁疗护。”

安宁疗护。等死的委婉说法。

“讽刺吗?”沃恩说,“我设计了刀,现在刀架在我姐姐脖子上。而我能救她的唯一方法,就是帮你们抓住握刀的手。”

艾伦拿起通知单:“豁免协议需要司法部长批准,至少需要两天。”

“我姐姐可能撑不到两天。她的透析不能停。”

艾伦看向科尔曼:“能安排紧急医疗保护吗?”

“我可以试试。”科尔曼说,“但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艾伦转向沃恩,“如果安娜·沃恩死了,她的妹妹、我们最重要的证人,可能会失去合作意愿。这对调查不利。”

科尔曼想了想,点头离开。

审讯室里只剩艾伦和沃恩。

“你恨我吗?”沃恩突然问。

“恨过。”艾伦说,“现在……只觉得你可悲。你设计了衡量他人价值的系统,却无法用它救自己爱的人。”

“系统本来就不是为了爱设计的。”沃恩看向天花板,“它是为了效率,为了秩序,为了可预测性。爱不可预测,爱低效,爱会让人做出非理性的选择——比如我现在背叛一切,只为了姐姐能多活几天。”

“那至少证明你还剩一点人性。”

“一点吗?”沃恩笑了,眼泪却流下来,“这一点,就够疼了。”

艾伦把通知单折好,放回她面前:“告诉我,母服务器的自毁程序怎么触发?”

“双重验证。需要两个权限密钥同时输入,密钥由‘银行家’和‘外科医生’持有。布莱克被捕后,‘银行家’成了最高决策者。”

“‘银行家’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沃恩说,“但我知道他今晚会在哪里。数据中心自毁前,他需要亲自去确认核心数据是否已转移。”

“哪里?”

沃恩报出一个坐标。内华达州,距离母服务器十五英里的一处私人机场。

“他会乘坐私人飞机离开。飞机上有卫星数据链路,可以远程确认自毁。如果你们想阻止,必须在飞机起飞前抓住他,或者至少截获密钥。”

艾伦记下坐标:“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阻止了自毁,你会出庭作证吗?指认所有你认识的人。”

沃恩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给我纸笔。我现在就写名单。”

---

黎明前,内华达沙漠。

温度骤降到接近冰点。风吹过沙丘,扬起细密的沙尘,像一层流动的雾。

艾伦、玛利亚、张岳和牢A/B五人趴在沙丘背风处,望远镜轮流观察三英里外的目标:一栋低矮的水泥建筑,伪装成地质勘探站,四周是铁丝网和巡逻的越野车。

“地面守卫至少十二人。”牢A放下望远镜,“都配备自动武器。屋顶有狙击手位置,但暂时空着。东南角有疑似雷达扫描装置。”

张岳正在调试设备——一架改装过的四旋翼无人机,涂着沙漠迷彩,负载着一个黑色盒子。

“电磁脉冲发生器,微型版。”他低声解释,“有效半径五十米,能让所有电子设备瘫痪三到五分钟。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暴露我们位置。”

“够用了。”艾伦看向牢B,“通风管道入口找到了吗?”

牢B指向建筑西北方三百米处的一片乱石堆:“图纸显示入口在那里,被岩石伪装。需要爆破才能打开。”

“爆破会惊动守卫。”

“所以我准备了消音炸药。”牢B从背包里取出几个小包,“定向爆破,只炸开覆盖物,声音相当于汽车关门。但需要精确放置。”

“时间窗口。”玛利亚看着平板,“根据H提供的巡逻时间表,下一班守卫换岗在二十五分钟后。那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爆破、进入、到服务器层,需要至少二十分钟。然后张岳启动EMP,瘫痪安防,你们有三到五分钟突入服务器室。”

“五分钟不够安装控制设备。”张岳说。

“那就只做一件事。”艾伦说,“把这块硬盘连接到服务器主阵列。”

他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固态硬盘。外壳是普通的黑色,但边缘有细微的蓝色LED灯带。

“这是什么?”玛利亚问。

“克雷格博士的‘礼物’。”艾伦说,“他称之为‘真相病毒’。一旦连接,它会自动扫描所有数据,提取出‘社会风险评分’相关的全部记录、算法、决策日志,然后压缩加密,通过卫星链路发送到预设的七个分布式存储节点。发送完成后,病毒会自我删除,不留痕迹。”

“不会被防火墙拦截吗?”

“克雷格说,他留了后门——他设计母服务器安防系统时,植入了一个隐蔽协议:任何带有特定数字签名的数据包,都会被当作‘系统维护指令’放行。”艾伦看向张岳,“签名密钥在这里面。”

张岳接过硬盘,连接到自己电脑。屏幕显示出一串复杂的加密字符。

“验证通过。”他惊讶,“确实是系统级权限。克雷格这老头……早就准备好背叛了。”

“或者他早就知道系统会失控,留了保险。”艾伦说,“现在的问题是:谁去放置硬盘?”

所有人看向牢B。

他是唯一能通过通风管道进入内部的人。

牢B没有推辞,接过硬盘,用防水袋封装,塞进贴身口袋:“放置位置?”

“服务器主阵列,通常在最中央的机柜。找编号A1的服务器,那是核心数据库节点。”艾伦说,“硬盘有磁吸接口,贴上就行。LED灯变绿表示连接成功,开始传输。变红表示失败。”

“如果失败?”

“立刻撤离。硬盘会自毁,不留证据。”

牢B点头,开始检查装备:防化服、氧气面罩、爆破炸药、夜视仪、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

“你不带通讯设备?”玛利亚问。

“管道内金属屏蔽,通讯无效。”牢B检查枪膛,“我会在进入服务器层后,用这个。”

他举起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只有一个按钮。

“按下,表示成功放置。长按三秒,表示失败需要撤离。”

计划确认完毕。

距离换岗还有二十二分钟。

沙漠的东方,地平线开始发白。

“记住,”艾伦最后说,“如果情况失控,优先保全自己。数据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牢B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在说:我欠老杰克一条命。今天还。

他起身,像沙漠蜥蜴一样贴着地面滑下沙丘,消失在乱石堆的方向。

艾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卡洛斯。想起那个老兵在堪萨斯城的仓库里,对着镜头吞下毒药时的眼神。

一样的决绝。

一样的把某种东西,看得比命重。

“张岳,无人机就位。”艾伦低声说。

“就位。”

“玛利亚,监控外部通讯。”

“明白。”

“牢A,准备掩护。”

牢A拉动枪栓,声音轻得像叹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沙漠的寂静被放大,风声,沙粒滚动声,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玛利亚的平板发出轻微震动。

她脸色一变:“拦截到加密通讯。内容解析中……”

屏幕显示出一段文字:

【‘银行家’已抵达机场。密钥验证完成。自毁程序进入一小时倒计时。重复,一小时倒计时。】

艾伦看向手表:凌晨五点十七分。

一小时。

如果他们失败了,一小时后,母服务器连同所有证据,将化为沙漠深处的废墟。

而效率联盟的核心人物,将乘飞机消失在天际。

“牢B进入管道了吗?”艾伦问。

没有回应。

只有沙漠的风,越刮越猛。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毁灭,提前唱起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