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路上的眼睛
一、皮卡里的对话
皮卡在70号州际公路上向东行驶。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把平原上的残雪染成淡蓝色。
戴牛仔帽的老人叫沃尔特。他开了一夜车,眼睛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高速公路,偶尔从保温杯里喝一口黑咖啡。
“我以前是开长途货车的。”沃尔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跑了四十年,从西海岸到东海岸,每个州的加油站厕所长什么样我都记得。后来他们说我的反应测试没通过,把我开了。测试是在平板电脑上做的,一堆闪烁的点和线。妈的,我能在暴风雪里把十八个轮子开过落基山,却通不过一个平板电脑测试。”
玛利亚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背包。艾伦在后排,腿上摊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系统。”艾伦低声说,手指敲击键盘,“它们不需要你有多好的驾驶技术,只需要你的反应符合算法模型。超出模型的就是‘异常’,异常就是风险。”
“所以我变成了风险。”沃尔特哼了一声,“然后呢?我的养老金账户被转到一家投资公司,说能给我更高回报。结果三年亏了40%。我去问,他们给我看一堆图表,说市场波动性超出预期模型。又是他妈的模式。”
皮卡经过一个路牌:“斯普林菲尔德 150英里”。
“你说那个年会上会有‘哨兵’公司的人。”玛利亚转过头看艾伦,“我们具体要做什么?”
艾伦合上电脑。“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支援。”
“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有人在外面。”艾伦调出手机上的一个文件,“看这个。我昨晚收到的,来自一个匿名账户。”
玛利亚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日程表的截图:
“中西部州际市政合作协会年会,1月15日-17日,斯普林菲尔德会议中心”
“第三天下午3点:分论坛‘城市资源优化与私营部门合作’,主讲人:罗伯特·肖,‘哨兵’公司中西部区域副总裁”
日程表下面还有一行手写注释:
“肖会宣布‘社区安全伙伴计划’扩展至12个城市。提问环节会有预设问题。真正的机会在会后酒会——他习惯在酒店酒吧单独喝一杯。不带保镖。”
“这是谁给的?”玛利亚问。
“不知道。账户是加密的,只用了这一次就注销了。”艾伦说,“可能是H安排的另一个联络人,也可能是系统内部的其他人……对我们感兴趣的人。”
沃尔特从后视镜看了艾伦一眼。“孩子,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艾伦望向窗外飞逝的风景,“但卡洛斯死了。老杰克死了。迈克·陈死了。我们不能再只是躲藏。得有人走到灯光下,让系统看见我们的脸。”
一阵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
“那你打算跟那个肖说什么?”玛利亚问。
“不说。我问。”
“问什么?”
艾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卡洛斯的声音,是直播前录制的:
“我叫卡洛斯·门多萨。这是我的社会保障号码。这是我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档案编号。这是我在福特工厂工作十五年的员工编号。这是我在医疗系统里的病人编号。”
“现在我想问:在你们的算法里,我的编号是多少?清除我的成本效益分析报告在哪里?谁签的字?”
录音结束。车厢里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我要当面问肖这些问题。”艾伦说,“在酒吧,周围有人,但没有录音设备——他会觉得安全。我要看着他的眼睛问。”
玛利亚久久不语。最后她说:“然后呢?就算他承认了,你录下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不能。”艾伦承认,“但这会让事情变得真实。不再是匿名算法、模糊系统、遥远决策。会有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次对视。这就是开始。”
皮卡驶入休息区。天已经全亮了,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长途货车,司机们在晨雾中走动。
“我们需要换车。”沃尔特说,“这辆车可能已经被标记了。我有个朋友在前面小镇开修车厂,能给我们弄一辆不起眼的车。”
他们下车,走进休息区的便利店。沃尔特去买咖啡和食物,艾伦和玛利亚站在杂志架旁,假装浏览。
电视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笑容灿烂:
“……最新民调显示,总统支持率升至48%,主要得益于强硬移民政策。在科技领域,国会今日将就人工智能监管法案进行辩论,焦点是如何在创新与隐私保护间取得平衡……”
画面切到国会大厦外的采访。一个年轻议员对着镜头说:“我们必须确保技术进步惠及所有美国人,而不是加剧社会分化……”
玛利亚低声说:“他们永远不会提卡洛斯。”
“暂时不会。”艾伦说,“但你看那边。”
他指向便利店另一端的报纸架。当地小报《斯普林菲尔德信使报》的头版标题异常醒目:
“‘我是数字,不是人’——昨夜神秘广播震撼堪萨斯城,市政厅拒绝置评”
标题下方是一张模糊的截图,正是卡洛斯在直播中的脸。
“地方报纸还敢报。”艾伦说,“因为他们的读者想看。大媒体被控制了,但这些小管道……还能透点气。”
沃尔特拿着三杯咖啡和纸袋走过来。“坏消息。我朋友说修车厂外面停了辆没标志的车,里面坐着两个人,已经两小时没动了。他说可能是便衣。”
“我们被跟踪了?”玛利亚警觉起来。
“不一定。”沃尔特把咖啡递给他们,“更可能的是,他们知道我们要去斯普林菲尔德,所以在所有可能的路线上布控。中西部就这么几条主要公路。”
艾伦思考片刻。“我们不走高速了。走老路,穿过农场和小镇。需要多长时间?”
“多一倍。但如果他们真在监控高速出口的摄像头,老路更安全。”
“就这么办。”
他们回到皮卡,沃尔特掉头驶向出口。但就在即将离开休息区时,一辆黑色SUV从后面快速接近,闪了闪大灯。
二、地下室的信号
同一时间,堪萨斯城的地下室里,牢A正在调整天线角度。
短波电台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跳动。他戴着耳机,仔细听着静电噪声中的微弱声音。
回声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着十几个窗口。他正在追踪社交网络上关于卡洛斯直播的讨论——话题热度在下降,但深度在增加。
“看这个。”回声把屏幕转向牢A,“Reddit上有人开了专题讨论串,整理了所有已知信息。卡洛斯的服役记录、医疗记录、甚至他在福特工厂时期的照片……都被人挖出来了。还有这个——”
他点开一个链接。是一个新建的网站,名字很简单:“The Numbered”(被编号的人)。首页是一张美国地图,上面有十几个光点。点击每个光点,都会弹出当地类似案例的简述:被医疗账单拖垮的家庭、因算法错误失去失业救济的人、信用评分突然暴跌导致房贷违约的业主……
“谁建的网站?”牢A问。
“匿名。服务器在冰岛,支付用的是加密货币。”回声说,“但看代码风格……像是专业程序员的手笔。而且更新速度很快,昨晚直播后两小时就上线了。”
牢A摘下耳机。“有联系过他们吗?”
“试了。加密邮箱,还没回复。”回声顿了顿,“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这个网站的数据结构……和H给我们的那份名单格式很像。可能用的是同一套模板。”
“意思是,可能还有其他‘H’在行动?”
“或者是一群‘H’。”
电台突然传出声音。牢A赶紧戴上耳机,调整旋钮。静电声减弱,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这里是‘老矿工网络’。我们收到了堪萨斯城的信号。重复,我们收到了。现在转发给落基山区的节点。西海岸的兄弟们,如果你们在听,准备好接收。完毕。”
短暂的停顿,然后另一个声音,更年轻:
“西海岸收到。已经录制。将通过本地社区广播站播放。覆盖范围:旧金山湾区、洛杉矶、圣地亚哥。完毕。”
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南方口音:
“这里是‘海湾守望者’。新奥尔良收到。我们将翻译成西班牙语和越南语,在移民社区传播。完毕。”
牢A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按下通话键:
“堪萨斯城基地收到。感谢所有节点。新数据包将在今晚9点传输。内容:哨兵公司内部文件,GD-7毒素的供应链分析。完毕。”
他松开按键,看向回声。“听到了吗?这就是网络。没有中心服务器,没有固定地址,就是一群老家伙、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社区活动家……用最原始的方式传递信息。”
“但能持续多久?”回声问,“国土安全部有信号监测车。他们可以定位发射源。”
“所以他们得不断移动。”牢A说,“短波的好处是,一个信号可以从几千公里外接收。我在这里发,他们在蒙大拿收,国土安全部去蒙大拿找,发现信号源其实在德州。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地下室的门开了。邮差老人走进来,脸色严肃。
“新消息。”他说,“我女儿在调度中心听到,警察局内部发了备忘录:所有涉及‘图书馆事件’的报警和报告,一律转接给联邦调查局专线。地方警察不再受理。”
“也就是说,这事正式升级为联邦案件了。”牢A说。
“还有。”邮差老人压低声音,“我邻居的儿子在国民警卫队。他说他们接到了‘非正式通知’: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可能启动‘国内维稳协助预案’。借口可能是‘应对极端天气’或‘基础设施演练’。”
回声和牢A对视一眼。
“他们要清场了。”回声说,“用军队的方式,但穿上国民警卫队的外衣。”
牢A站起来,开始收拾设备。“这个地下室不能待了。我们得分开。回声,你带着数据继续网络传播。我去另一个安全屋,准备今晚的短波传输。”
“那你呢?”回声问邮差老人。
老人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我继续送我的信。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老邮差。而且我这身制服……能去很多地方。”
他们快速分装设备。牢A把最重要的硬盘塞进一个防水的金属盒,埋在地下室角落的地板下。回声删除了笔记本电脑上的所有本地记录,只保留云端加密备份。
就在准备离开时,牢A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肖在斯普林菲尔德有秘密。不是生意,是私人。他儿子因吸毒过量死在收容所,三年前。他恨这个系统,但他为系统工作。矛盾点。利用它。——来源:S”
牢A盯着短信。“S”……可能是“哨兵”内部的人?还是H的新代号?
他把短信转发给艾伦,然后删除了记录。
“我们该走了。”他说。
三个人从不同的出口离开地下室。牢A走下水道,回声伪装成外卖骑手骑自行车离开,邮差老人则开着他的旧邮车,缓缓驶入清晨的街道。
他们不知道的是,三个街区外的一辆监控车里,技术人员看着屏幕上消失的三个信号点,对着耳麦说:
“目标分散了。优先追踪哪一个?”
耳麦里传来回答:“穿制服的那个老家伙。他看起来最无害。而无害的,往往知道的最多。”
三、小餐馆里的陌生人
皮卡离开高速公路,驶入乡间公路。黑色的SUV跟了几英里,在一个十字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们没跟来。”沃尔特从后视镜确认。
“可能只是常规巡逻。”艾伦说,但眉头没有松开。
开了半小时后,他们在一个名叫“格林维尔”的小镇停下。小镇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加油站、小餐馆、邮局和农机店。时间还早,大多数店铺还没开门。
“我朋友的修车厂在镇子那头。”沃尔特说,“但我得先去加点油。你们去餐馆吃点热乎的,我一会儿来接你们。”
艾伦和玛利亚走进小餐馆。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吧台坐着两个早起的老人,正在喝咖啡看报纸。墙上挂着褪色的照片:小镇五十年前的样子。
他们选了角落的桌子。女服务员走过来,五十多岁,围裙上绣着名字“多丽丝”。
“早餐菜单在桌上。”多丽丝说,声音温和,“咖啡?”
“两杯,谢谢。”玛利亚说。
多丽丝倒咖啡时,瞥了一眼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路过?”
“去斯普林菲尔德。”艾伦说,“参加会议。”
“哦,年会对吧?这几天不少车经过我们这儿。”多丽丝说,“听说有大人物要来。市长啊,公司老板啊。”
她回到柜台后。艾伦和玛利亚翻开菜单,但都没心思看。
餐馆的门铃响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四十多岁。他在吧台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和煎饼。
多丽丝开始做煎饼,男人则拿起桌上的报纸。是今天的《斯普林菲尔德信使报》,头版正是卡洛斯的报道。
男人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馆里很清晰。
“可怜的人。”他说。
多丽丝一边翻煎饼一边搭话:“你相信报纸上说的?什么把人算成数字?”
“我信。”男人说,喝了口咖啡,“因为我见过类似的事。不是流浪汉,是农场。”
艾伦和玛利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转过头来。“抱歉,我自言自语。只是……这报道让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艾伦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咖啡杯,走到他们的桌子旁。“可以坐吗?”
艾伦点点头。男人坐下,自我介绍叫本,是附近农场的兽医。
“三年前,这里有过一场猪瘟。”本开始讲述,声音低沉,“不是天灾,是算法闹的。大农业公司的集中饲养系统,为了最大化空间利用率,把猪的密度算到了极限。结果一只猪生病,整个系统传染。公司的人来了,不是兽医,是数据分析师。他们看着平板电脑说:根据模型,全部扑杀比治疗更经济。”
多丽丝把煎饼端过来,也拉了个椅子坐下听。
“农场主不肯。”本继续说,“那是他三代人的农场。但公司有合同——如果因为农场主不遵守‘科学建议’导致损失扩大,农场主得赔钱。最后农场主破产了,农场被公司收购,改成了全自动化饲养场。现在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机器和摄像头。”
“后来呢?”玛利亚问。
“农场主自杀了。”本平静地说,“在他的祖屋里。他儿子,我朋友,现在在西雅图开网约车。每次回来看见那个自动化农场,他就说:‘我爸不是输给了猪瘟,是输给了Excel表格。’”
餐馆里一阵沉默。吧台的两个老人也转过头来听。
“所以当我看到这个报道,”本指着报纸上卡洛斯的照片,“我就知道,这不是孤例。从农场到城市,从猪到人……逻辑是一样的。成本,效益,优化。把人当成数据点。”
艾伦看着本。“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你们看起来不像去参加年会的官员。”本直视艾伦的眼睛,“你们看起来像……去讨说法的人。”
多丽丝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锁上了门。
“多丽丝?”本有些惊讶。
老妇人走回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本,你记得我儿子吗?汤姆?”
“记得。在阿富汗服役的那个。”
“他回来了,但没完全回来。”多丽丝的声音有些颤抖,“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退伍军人事务部给他评级,说他的症状‘未达到完全残疾标准’。算法评分,他们说。所以他拿不到全额补助,只能打零工。去年冬天,他睡在车里,因为租不起房。我让他回家住,但他不肯,说不能拖累我。”
她看向报纸上的卡洛斯:“这个人是退伍军人,对吧?报道里说了。如果连为我们打过仗的人,系统都这样对待……那我们其他人呢?”
艾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一些文件。关于一个叫‘净化黎明’的计划。如果你愿意……”
本接过U盘。“我有朋友在州农业部门工作。还有朋友是地方报社的记者。也许……我们可以做点什么。”
“风险很大。”玛利亚提醒。
本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女士,我眼看着我的朋友失去祖传农场,看着他父亲自杀。我眼看着多丽丝的儿子从英雄变成流浪汉。风险?我们每天都在风险中。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以为那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餐馆的门突然被敲响。沃尔特的脸出现在玻璃窗外。
艾伦和玛利亚站起来。本也站起来,握了握艾伦的手。
“小心点。”本说,“镇子外面有奇怪的车在转悠。不是本地车牌。”
“谢谢。”
他们走出餐馆。沃尔特的皮卡已经换成了一辆旧的白色丰田轿车,漆面斑驳,看起来毫不起眼。
“修车厂的朋友说,这车绝对安全。”沃尔特说,“是他侄女的,注册信息干净,没被任何系统标记。”
他们上车。本站在餐馆门口,向他们挥手告别。多丽丝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路上吃的。”她把纸袋从车窗递进来,里面是三明治和苹果。
车开动了。玛利亚回头看,小镇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那个本……”她说。
“可能是个普通人。”艾伦说,“也可能是个陷阱。但我们没有选择,只能相信。”
丰田轿车驶上乡间公路,朝着斯普林菲尔德的方向。收音机里,早间新闻还在继续:
“……在财经方面,股市今日开盘创新高,科技股领涨。分析指出,AI相关企业尤其受到投资者青睐,预计将带动新一轮就业增长……”
沃尔特关掉了收音机。
“就业增长。”他冷笑,“是啊,增长的都是监控摄像头安装员、算法审核员、数据标注工……而像我和卡洛斯这样的工作?消失了。”
公路向前延伸,穿过一片片冬日的田野。远处,斯普林菲尔德的轮廓开始在地平线上浮现。
一座城市,一场会议,一次对峙。
艾伦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卡洛斯的声音还在那里。
问题准备好了。
现在只需要一个回答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