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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遆人皇

共 30 章

正在阅读 · 第16章绝渊回响与淬骨之音

第16章绝渊回响与淬骨之音

他转身,走到那个放着沉阴木的小石台前,拿起那块冰冷沉重的黑色木头。又从怀里摸索出两样东西:一个叠成小方块的、边缘磨损粗糙的皮纸地图;还有一块巴掌大小、棱角被磨得圆润的漆黑石块,石块表面天然生着几道血红色的诡异纹路,散发着丝丝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矿坑旧图…还有这个…‘泣血石’,矿坑深处偶尔能挖到,没什么大用,就是煞气怨气很重,”孙掌柜将沉阴木、地图和泣血石一起推向君煊的方向,“带着。这石头的气息或许能干扰某些追踪法术…聊胜于无。那丫头…”他的目光转向石床上被君煊雾气笼罩的姜菱,眉心那灰黑死印边缘的暗红仿佛更深了,“死水锁灵…生机流逝虽慢,但拖不得太久。‘至阳引灵之物’或‘同源弱水精粹’…老朽无能,线索渺茫。或许…混乱之地,易出奇珍…也易招杀身之祸。你们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复杂:“走吧。小乙收拾完前堂,老朽会用化尘散彻底清理掉这地下密室的痕迹…包括这条暗道入口。你们…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决绝的切割。为了保全济世堂这个最后的立身之所,也为了给这非人的存在和垂死的少女,一个渺茫的逃生可能。

君煊的魂火在雾气中沉沉跳跃。他艰难地控制着雾气分出丝丝缕缕,卷起地上的沉阴木、地图和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泣血石。所有的退路都已断绝,前方是未知的深渊,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走到石床边,混沌雾气轻柔却坚定地将昏迷的姜菱完全包裹,如同一个移动的灰色茧,隔绝着外界的一切窥探。她的心跳微弱得如同呼吸,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君煊残魂深处那无形的锚。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短暂容身的冰冷石室,随即抱着姜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个散发着地底寒风的黝黑洞口。身影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吞噬。

孙掌柜站在通道口,听着下方极轻微的、骸骨踩踏石阶的声音迅速远去、消失。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才佝偻着背,开始仔细清理通道入口边缘的灰尘和痕迹,然后搬回那些空药篓,将一切恢复原状。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片荒芜。

莱州城西区,流民窟。

这里如同被末日反复碾压过的疮疤。简陋的窝棚层层叠叠,歪歪扭扭地搭建在污水横流的泥地上和尚未完全倒塌的残垣断壁之间。空气是粘稠的实体,混杂着排泄物的恶臭、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黑烟、垃圾腐烂的酸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血腥气。烧焦皮肉的恶臭偶尔随风飘来,引动压抑的哭嚎和绝望的咒骂。

流民们如同行尸走肉,眼神麻木绝望,或蜷缩在窝棚里等死,或在垃圾堆里疯狂翻找着任何能果腹的东西。穿着破旧皮甲、眼神凶戾的士兵小队在主要“街道”上粗暴地巡逻,棍棒和刀鞘毫不留情地落在任何看着不顺眼的人身上,引来惨叫或更深的死寂。远处,能看到几处被焦黑木桩和士兵封锁的区域,几缕黑烟还在袅袅升起,那是“黑瘟”流言中被焚烧的窝棚。

混乱,压抑,绝望。这里是秩序彻底崩坏的边缘地带,毒蛇与鼠蚁的乐园。

混沌雾气如同最不起眼的尘埃,贴着墙角的阴影、垃圾堆的背阴处,无声无息地流动。君煊抱着姜菱,骸骨内每一道裂痕都在阴煞消耗过度后火烧火燎地痛楚。他避开人流,像一道不存在的幽影,循着孙掌柜地图上潦草却精准的标记,朝着西区最边缘、靠近坍塌矿坑的方向潜行。

地图的终点,标记在一片半塌的土坡后。几棵枯死的歪脖树如同扭曲的鬼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坡下,是一排依着矿坑边缘残存山体挖掘出的、早已被废弃的矿工石屋。大部分石屋的屋顶早已塌陷,墙体豁开巨大的口子,被枯黄的藤蔓覆盖。污浊的泥水顺着坡道流下,在洼地形成恶臭的水潭。

君煊的目标,是其中看起来相对最“完整”的一间。它缩在最角落,背靠着巨大的、向内倾斜的矿坑岩壁。屋顶歪斜地塌了小半,露出腐朽的椽子,剩下的一半也覆盖着厚厚的枯藤和鸟粪。墙壁是粗粝的岩石垒砌,布满裂缝和苔藓。唯一一扇朽烂的木门斜斜挂着,门轴早已锈死。一个拳头大的破洞是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弥漫着灰黑色雾气的巨大废弃矿坑。坑底深处,隐约传来空洞的风声,呜咽如鬼哭。

阴冷、潮湿、破败。浓郁的土腥味混合着矿坑深处渗出的、驳杂混乱的阴煞地气,比济世堂地下石室浓烈十倍。这里的气息足以让任何活物不适,却成了君煊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暂时遮蔽行踪的“安全屋”。

雾气顺着墙壁裂缝钻入石屋内部。空间不大,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碎石。墙角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成渣的矿工破烂工具和一摊辨不出原貌的垃圾。空气沉闷污浊,但那股来自矿坑深处、自然散逸的混乱阴煞地气,透过破碎的屋顶和墙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反而让君煊骨架深处火烧火燎的痛楚得到了一丝细微的缓解。

他将姜菱轻轻放在屋内唯一一处勉强避风、灰尘稍少的角落。混沌雾气始终严密地包裹着她,隔绝着这里恶劣的环境。但君煊残存的神念清晰地感知到,她眉心那灰黑死印边缘的暗红色,又加深了一丝,如同随时会滴落的污血。死气的阴冷如同附骨之疽,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仅存的那点微弱生机。沉阴木放在她身边,散发的微弱阴寒之气,似乎只能稍稍延缓那死气的活跃,杯水车薪。

必须尽快吸收更多的阴煞恢复力量!时间,如同悬在头顶、不断滴落的冰冷水珠。

君煊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坐下。他伸出那只曾洞穿邪修颅骨的手掌,惨白的指骨摊开。意念沉入脊椎深处那点微弱之火,艰难地按照墟龙鉴本能传递出的、对阴煞能量的原始渴求,开始运转那粗糙的引煞法门。

没有引煞盂,只能以自身骸骨为容器,直接沟通这矿坑深处的地脉!

“嘶…”

一丝丝驳杂阴冷、充满硫磺铁锈味和无数负面杂念的混乱煞气,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顺着岩石缝隙和地面,猛地向他汇聚而来!不再是济世堂石室里相对温和的渗透,而是狂暴的冲击!这些煞气比孙掌柜引来的精纯阴煞更加污浊、暴戾,充满了大地深处的怨毒与混乱气息。

“呃——!”

君煊的骸骨瞬间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股狂暴的煞气洪流冲入骨腔,如同亿万根淬了毒药的冰针疯狂攒刺!比之前的痛苦强烈十倍!神魂如同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被无数怨毒的嘶吼和混乱的意念撕扯、啃噬!骨架上的裂痕在狂暴煞气的冲击下,不仅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随时会崩裂!玉质的骨骼光泽飞快黯淡,被一层灰翳覆盖,仿佛被迅速污浊腐蚀!

失控!这矿坑的地煞太过霸道污秽,远超他此刻能承受的极限!

就在君煊残魂发出无声咆哮,几乎要被这狂暴煞气和无穷痛苦彻底冲垮的瞬间——

“嗡!”

骸骨深处,那个在阴煞浸润下曾惊鸿一瞥、繁复古老到极致的符文,骤然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超越时空的沧桑与稳定。亮光仅仅一闪而逝。然而,就在这一闪之间,那冲入骨内、狂暴肆虐的混乱煞气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扼住了核心!最污秽、最暴戾的部分竟被瞬间剥离、排斥出去!剩余的、相对“精纯”的阴煞之力,虽然依旧冰冷刺骨,带着侵蚀性,却变得驯服了一线,如同奔腾的野马被套上了粗糙的缰绳,不再毫无目的地疯狂冲撞破坏。

痛苦依旧,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毁灭浪潮。如同一场毁灭性的洪水,被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强行约束、分流。堤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吱呀作响,裂痕蔓延,但终究……暂时挡住了灭顶之灾。

这古老符文,竟能本能地排斥煞气中最污秽的杂质?!君煊魂火狂跳,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线驯服,却让他看到了在这绝地中挣扎求存、恢复力量的可能!

他不再尝试控制全部涌入的煞气,而是将全部残存的意志,沉入那枚符文惊鸿一现的位置,如同朝圣者膜拜古老的神迹,艰难地引导着那被符文强行“过滤”后、相对可控的一缕精粹阴煞,小心翼翼地导向墟龙鉴本体所在的位置——脊椎骨深处那点青莲火星的旁边。

“嗤…”

如同火星溅入干燥的油毡。那缕精粹阴煞被墟龙鉴本能地“吸”了进去。沉寂的鉴体表面,终于不再是彻底的灰暗。一点比灰尘还要渺小、幽暗深邃的灰色光点,在鉴体最深处极其缓慢地亮起、旋转。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对整体力量的恢复如同杯水车薪,但这缕微光,却是在这狂暴污浊的绝境中,挣扎出的第一缕真正的生机!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这微弱的希望拉锯中流逝。矿坑的风声呜咽,流民窟的绝望哀嚎隐约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当君煊感觉残魂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才艰难地切断了与地脉煞气的连接。

骨架依旧布满裂痕,色泽灰败。但仔细看去,那些被狂暴煞气冲刷过、又被古老符文强行“稳固”住的裂痕边缘,修复后的骨骼质地似乎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玉质温润,也没有被彻底污浊腐蚀成废渣,而是在灰翳之下,隐隐透出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的、内敛的、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仿佛污浊的岩浆在高压下被强行挤压、冷却,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坚韧的形态。

是淬炼?还是被污染同化?君煊无法判断。他只知道,自己暂时没有被这矿坑的煞气撕碎,并且,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力量,骸骨的强度,似乎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提升。代价是神魂的巨大消耗和骨骼被污染侵蚀的痕迹。

他看向角落的姜菱。沉阴木散发的寒气范围似乎缩小了一圈,显然消耗甚大。她眉心死印的暗红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目。

危机从未远离。他必须尽快恢复。

君煊将残存的力量注入脊椎深处墟龙鉴那点微弱的灰芒。鉴体无声地震荡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远比之前清晰稳定的神念波动,如同无形的触须,以他为中心,小心翼翼地向着石屋外、向着那片废弃矿坑和混乱的流民窟蔓延开去,探测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矿坑深处混乱的阴煞如同沸腾的泥沼。流民窟里充满了饥饿、绝望、疾病和零星斗殴的污浊气息。远处,士兵巡逻的沉重脚步声,帮派分子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突然!

墟龙鉴那点灰芒猛地一跳!探测的神念如同被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并非来自流民窟的方向,而是……石屋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矿坑深处!

在坑底极深极深的地方,在那片狂暴混乱的阴煞地气最浓烈、最污浊的核心区域,墟龙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清晰的异动!

喀啦…哗啦…

是沉重的…金属锁链被拖拽摩擦岩石的声音!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的力量感!仿佛有什么被锁链禁锢了无尽岁月的庞然大物,在深邃黑暗的地底,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