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深涧救生
春去秋来,仓仙镇的桃花谢了又开,院角那株老桃树,竟比往年茂盛了数分,枝桠伸到了卦馆的窗沿,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进窗内,沾在仓仙摊开的卦象图上。
桃花也长高了些,褪去了往日的稚气,手脚麻利地打理着卦馆的杂事,偶尔也会学着仓仙的样子,捏起三枚铜钱,对着往来的路人有模有样地卜上一卦,惹得镇民们哈哈大笑。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仓仙躺在竹椅上假寐,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喧哗。桃花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师傅,镇西的张老伯说,他家的牛犊掉进后山的深涧里了,想请您帮忙想想办法。”
仓仙睁开眼,指尖的铜钱转了两圈,笑道:“不过是寻常困局,何必寻我?让后生们搭个梯子去救便是。”
桃花跺脚道:“那深涧太陡,梯子根本架不住!再说,近来后山总有些雾气,旁人进去容易迷路呢。”
仓仙闻言,缓缓坐起身,目光望向后山的方向。那片密林深处,黑虎的气息日渐平和,想来是清心符起了作用,只是那山间的雾气,倒像是灵气汇聚而成的薄纱。他沉吟片刻,起身拿起墙边的清玄剑:“走吧,去看看。”
两人赶到镇西的深涧时,已有不少镇民围在岸边,对着涧底束手无策。张老伯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涧底呜咽的牛犊:“仓仙道长,您快救救这孩子,它可是俺家的命根子啊!”
仓仙俯身望去,深涧足有数十丈深,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确实难行。他指尖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清玄剑掷向空中。长剑化作一道莹白的流光,盘旋着落入涧底,剑身陡然伸长,化作一道虹桥,稳稳地架在了涧底与岸边之间。
“后生们,顺着剑桥下去吧。”仓仙淡声道。
镇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欢呼着顺着剑桥而下,将受惊的牛犊抱了上来。张老伯对着仓仙连连作揖,非要将家里新酿的米酒送给他。
仓仙笑着推辞了,转身望向身后的山林。一阵风吹过,林间传来一声低低的虎啸,温和得如同山间的风声。他知道,是黑虎在与他打招呼。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地走着。
转眼到了寒冬,仓仙镇飘起了第一场雪。雪花落在桃树枝桠上,积起薄薄一层,像是给桃树裹了件素白的衣裳。桃花端着暖炉走进院子,见仓仙正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枝头。
“师傅,天这么冷,您怎么站在外头?”桃花将暖炉递过去,“您看这雪,明年开春,桃树怕是要开得更旺了。”
仓仙接过暖炉,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道:“明年,或许有故人来。”
桃花好奇地追问:“是那位青衫道士吗?还是……”
仓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山:“是一位等了百年的故人。”
桃花似懂非懂,却见师傅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期许。
雪落了三日,才渐渐停歇。第四日清晨,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由远及近。桃花推开窗,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着积雪,缓缓走来。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女子,发髻上插着一支桃木簪,眉眼间带着几分仙气,身后跟着一只通体黝黑的猛虎,虎背上驮着一个小小的木箱。
仓仙早已立在院门口,见了来人,微微颔首:“你来了。”
女子盈盈一笑,声音清越如泉:“仓仙道友,别来无恙。百年前,我渡劫时受了伤,幸得黑虎道友引路,才得以修养至今。今日伤愈,特来道谢。”
黑虎走上前,对着仓仙轻轻颔首,眼中满是感激。原来,它当年被仓仙渡化后,潜心修炼,偶然遇见了渡劫受伤的女道士,便将她引到灵气充沛的后山深处,护了她整整三年。
女子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桃核:“这是昆仑瑶池的蟠桃树种子,赠予道友。想来,它种在仓仙镇的土地上,定能生根发芽,岁岁开花。”
仓仙接过桃核,指尖触到一股温润的灵气。他望向院角的老桃树,又看向漫天的白雪,忽然笑了。
此后,仓仙镇的卦馆外,又多了一株小小的蟠桃树。
春来时,老桃树的花瓣飘满青石板路,小蟠桃树也抽出了嫩绿的枝芽。黑虎偶尔会从后山走来,卧在桃树下,听仓仙讲道,看桃花扑蝶。
仓仙依旧每日卜卦看相,桃花依旧每日洒扫煮茶。
山间的虎啸,院中的花香,镇民的笑语,伴着岁月的流水,缓缓淌过仓仙镇的每一个日夜。
没有人知道,这座寻常的小镇里,藏着一段百年的恩怨,一份渡化的慈悲,还有一段,关于仙与妖,人与镇的,悠长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