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夜对决

月色如霜，泼洒在嶙峋的山石上，将整座后山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山风掠过林梢，卷起一阵簌簌的叶响，更衬得周遭寂静无声。

仓仙一袭白衣，负手立于山顶的巨石之上。他手里握着的那柄长剑，剑身莹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清辉，剑穗是一缕素白的流苏，随风轻摆。这柄剑，是他当年在涉水关修炼时，太上老君所赐，名为“清玄”，平日里被他藏在卦馆的老君像后，从不不轻易示人。

他抬眼望向山脚下的仓仙镇，卦馆的方向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那是桃花特意为他留的。灯火摇曳，在夜色里像一颗温暖的星星。仓仙的眼神渐渐深邃，百年前的旧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涉水关的幽谷里，他正潜心修炼，周身灵气流转。忽然，一阵虎啸震彻山谷，一只通体黝黑的猛虎，目露凶光，朝着他的修炼之地猛扑而来。那黑虎已有九百年道行，周身妖气缭绕，显然是察觉到了他身上的仙气，想要夺他的修为。

仓仙当时初窥仙道，出手不知轻重，一剑刺中黑虎的肩胛。黑虎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转身遁入了密林深处。他只当是一场寻常的妖兽袭扰，未曾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这一剑，竟成了百年后的这场恩怨。

“仓仙！拿命来！”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夜空。

紧接着，便是一阵利刃破空的锐响，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着滔天的戾气，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仓仙猛冲而来。劲风扑面，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妖邪之气，吹得仓仙的白衣猎猎作响。

仓仙眸光一凛，脚尖轻点，身形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向后飘出数尺，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黑衣人落地，脚下的山石轰然碎裂。他猛地抬起头，斗笠被山风吹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那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隐隐透着兽类的凶光。

“吼——”

一声虎吟，震得山林震颤。黑衣人周身的黑气陡然暴涨，他背后的长剑嗡鸣作响，剑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只黑虎的虚影。

“一百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百年！”黑衣人死死地盯着仓仙，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若不是你，我早已位列仙班，岂会沦落至此，受那蛊毒噬心之苦！”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

“噗——”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落在地上，竟滋滋作响，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周身的黑气，却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致，身形也随之暴涨数尺，衣衫被撑得破裂开来，露出的手臂上，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地游走。

“这是‘噬仙蛊’？”仓仙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凝重起来，“你竟不惜修炼此等邪术，与妖道为伍！”

“与妖道为伍又如何？”黑衣人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只要能杀了你，报这一剑之仇，我就算是堕入阿鼻地狱，也在所不惜！”

话音落，他手持长剑，再次朝着仓仙扑来。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长剑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黑虎虚影在剑身上翻腾，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仓仙噬咬而去。

仓仙不敢怠慢，清玄剑出鞘，一道清亮的剑光，如同划破暗夜的流星，迎了上去。

“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谷。

剑光与黑气碰撞在一起，迸发出耀眼的火花。一股强大的气浪，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树木震得东倒西歪，落叶纷飞。

仓仙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微微生疼。他心中暗惊，这黑虎的功力，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强上许多。显然，那噬仙蛊虽然歹毒，却也让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暴涨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黑衣人一击不中，攻势更猛。他的剑法狠辣刁钻，招招致命，每一剑都裹挟着浓烈的妖气和恨意，仿佛要将仓仙碎尸万段。

仓仙的剑法，却如同行云流水，飘逸灵动。清玄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剑光闪烁，将黑衣人所有的攻势，都一一化解。他的剑，不重杀伐，只重防御，带着一股温润的仙气，与黑衣人那暴戾的妖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一黑一白，在月光下激战不休。剑光与黑气交织，虎啸与剑鸣相和，整座后山，都被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所笼罩。

“仓仙！你只会躲吗？！”黑衣人久攻不下，心中的戾气更盛，他再次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周身的黑气，又浓郁了几分，“今日，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长剑直指仓仙的眉心。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功力，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的道行，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仓仙看着那疾射而来的长剑，眼神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仙气，陡然暴涨。清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黑虎，百年前，是我误伤于你，今日，我便与你了结这段恩怨。”仓仙的声音，如同月华般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悲悯，“但你可知，修仙之路，重的是心，而非杀戮。你心中执念太深，恨意太浓，纵使今日杀了我，也终究难成正果。”

“休要废话！”黑衣人怒吼，长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仓仙不再言语，他手腕翻转，清玄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嗡——”

剑光暴涨，如同一轮满月，照亮了整个夜空。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带着一股包容万物的仙气。剑光掠过黑衣人的长剑，轻轻巧巧地挑开了他的攻势，随后，剑尖如同蜻蜓点水般，落在了黑衣人的眉心。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

黑衣人浑身一震，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周身的黑气，也在这一刻，渐渐消散。那双赤红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

他怔怔地看着仓仙，眼神里的恨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茫然。

“噬仙蛊……解了……”黑衣人喃喃自语，声音虚弱，“百年的恨意……也散了……”

他的身形，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了一只通体黝黑的猛虎，趴在地上，气息奄奄。肩胛处，一道浅浅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仓仙收起清玄剑，走到黑虎身边，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地落在黑虎的肩胛处。

白光流转，黑虎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它抬起头，看着仓仙，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轻轻叫了一声。

“百年恩怨，今日了结。”仓仙轻声道，“你本有千年道行，可惜执念太深，误入歧途。从今往后，放下仇恨，潜心修炼，或许还有成仙的可能。”

黑虎点了点头，对着仓仙磕了三个头，随后，转身跃入密林，消失在月色之中。

山风渐息，月色依旧清冷。

仓仙站在山顶，看着黑虎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白光，渐渐散去。

“师傅——”

山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桃花提着一盏灯笼，正沿着山路，小心翼翼地往上走。灯笼的光芒，在夜色里，温暖而明亮。

仓仙笑了笑，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月色之下，白衣胜雪，清玄剑归鞘，仓仙镇的后山，重归寂静。

只有那满地的碎石和落叶，还在诉说着，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百年恩怨的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