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迷不悟
“弄巧成拙!”
在密室里,听完冬梅的莫家之行,东哥猛然意识到犯了个大错——不该让菲菲给冬梅传授那些所谓的技巧。失去真实自我的冬梅,岂能不被莫老太看穿?
“唉,假作真来真也假啊。”他叹悔不迭。。
冬梅说:“东哥,我再去一趟,那红包我一定——”
“算啦,”他一摆手打断她,“没时间了。”
菲菲抢白道:“我怎么说来着,这文化人就是心眼多——”
东哥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赶紧闭口。
“好在及时补救,你确认那猪头会听话?”
冬梅点点头,“差不多吧。”
“那好,开始行动!”他的目光顿现锐利,“把你的手机给我。”冬梅不解其意,稍显犹豫。他接过冬梅递来的手机顺手交给菲菲,又从裤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黔北号段的,用它和我保持联络。从明儿起,你不用来茶楼上班了。呆在屋里,中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你的任务是……”
“东哥,我们会成功吗?”分工完毕,冬梅傻傻问道。虽说早做足了准备,可事到临头,她仍不免疑惧重重。
“相信我,绝不让你失望。”他握拳立誓,“事成之后,你会得到一大笔钱。”
“不!我一分也不要,我只想大家平安。”
他注视着她,满意之中又流露出几许不解,“我会处理好。去吧,静候佳音。”
冬梅走到门边开了门,却停住了脚。此刻,她强烈意识到,此一别吉凶未卜,或将后会无期。她慢慢回过身,满含深情地凝望着那张曾使她迷恋、钦佩却又深不可测的俊脸。
“保重,东哥。”她对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随着房门“咣当”一声扣紧,东哥的笑脸立消,目光顿显阴沉。
菲菲酸溜溜地说:“我看你的小妞心神不宁,别他妈打退堂鼓——”
“嘘!”他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到门边,耳贴门缝,细听了几秒,确认冬梅已走远才回身说道:“她不会。”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仰首吐出一团青烟,慢悠悠地说:“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可惜入错了行,跟错了人。”
呜呼,此言不差矣。君不见有多少初涉人世的懵懂后生,误入歧途,为贼所用。韶华之年,锦程尽毁,岂不令人欷歔嗟叹乎。领命而去的冬梅,步入险境,又怎知恩哥对她已是情断义绝。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她所认为的那种恩与情。
“亲爱的,我们咋办?”菲菲问。
东哥猛吸了几口烟,把余下的大半截往地上一丢,用脚板捻碎,说:“不露声色,一切照旧,销毁所有账目和存货。还有,你去订两张后天飞南宁的机票,钱到不到手都得闪人。”
“好的。那冬梅呢,带她一起走吗?”
“她留下,可以吸引警察的注意力。”
“那她死定了。”
他冷冷一笑,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大家听天由命吧。”
到底是久混江湖的老手,东哥的嗅觉果然超群。现身茶室的那几位生客正是警方的便衣。
数周前,据上级警情通报以及若干当事人的检举,辖区派出所秘密将“觅缘楼”纳入了侦查视线。初步查明其涉嫌消费欺诈、制假售假等多项犯罪。抓捕前夕,一条新线索又浮出水面——团伙成员有婚恋诈骗的嫌疑,故而暂缓收网,深挖扩查,除恶务尽。
正与邪的交锋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较量在即,双方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盯住同一个目标——老莫。
情定影院,芳心终获,老莫自是喜不自禁,如沐爱河。他整日沉湎于甜美的遐想中,即便在工作时,脑子里也尽在想象晚上与女友聚首时的幕幕场景……
“那将是美好、温馨、刺激的——”
他的遐思被办公室门口突然出现的两名陌生男子打断了。
“你好,我们想占用你一点时间。”在出示了警官证,核实了老莫的身份后,年长一点的刘姓警官开口说道。
略感突兀的老莫下意识地点点头。协助警方办案是公民的义务,他并不拒推。
二人一个在不眨眼地察看老莫的表情,另一个在敏锐地观察室内的种种。
“你常去觅缘楼,对吧?”三人坐定后,刘警官开门见山地发问。
老莫点点头。
“请你说说茶室里的情况吧。”
对方问得很详细,老莫亦不假思索地将所见所闻如实作答,一旁的年轻刑警在小本上做着记录。
“你和那个叫冬梅的是什么关系?”刘警官突然改变话题。
“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在…恋爱。”老莫并不掩饰。
“哦,是吗?”刘警官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刺人地盯着老莫,“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说来很巧……”老莫把两人的相识、相恋、相爱的全过程毫无保留地做了说明。
刘警官的眼睛,象鱼一样一动不动地对准老莫,直到他确认老莫说得都是实话之后,眼珠才恢复了转动。
“除了买点小礼物,她真的没向你开口要钱或者借钱什么的?希望你不要隐瞒任何实情。”他双眼逼视着老莫。
“没有,绝对没有。”
两名警探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他们对实心眼的老莫所说未加怀疑。
“那好,今后请多留点心眼,如果有什么可疑情况,必须立刻告诉我们。”刘警官递上一张名片,说:“今天的见面,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懂吗?”
“我晓得。”老莫接过名片,颔首同意。
两名便衣对占用他的上班时间表示歉意后起身离去了。送客回来,老莫陷入了沉思,先前那股子兴奋劲儿已烟消云散。从警官的问询中不难听出,人家似乎是冲冬梅而来的。
“冬梅的人品无可指责。”他思前想后,对她笃信不疑。“兴许是警察弄错了,”他这样认为,“这是个误会,得告诉冬梅。”在他看来,恋人间不能隐瞒任何秘密。他拿起手机给她打电话,早把警方的告诫抛之脑后了。
“咦——已关机?”老莫颇感惊讶,“她可从不关机的呀?”接下来,他一有空就打。可直至临下班,对方依旧处于关机状态。
“莫非她……”这下,老莫真慌了神,忙拨通了东哥的电话。
“冬梅出啥事了?”老莫劈头就问。
“你咋知道她有事?”对方反问道。
“电话打死不通,真急人。”
“哦……”东哥稍停又说:“是的,她的确碰上点麻烦。”
“什么事?”老莫的神经一下绷紧。
“电话里说不清,您下班后来面谈吧。”
“不,就现在!”
挂了电话,老莫告假出门,快步来到街头,价也不问,跳上一辆街边候客的摩的绝尘而去。“快点!再快点!”他不断催促。摩的风驰电掣般穿梭于车流人群中,惊现一幕真实版的极品飞摩。当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进茶楼,东哥大为惊叹:“哎哟,我的莫哥,您是飞过来的吧。”
“这边请。”他朝一旁的菲菲悄悄使个眼色,挽住老莫手臂,一同走到露台的茶桌前坐下。
“东哥,冬梅她……?”
“呃……是这样的,”他颦蹙双眉,语气也变得沉重,“我大姨呀,就是冬梅的妈妈,给卡车撞了,可把表妹急坏了。她啥也顾不上昨晚连夜赶回老家去了。喏,走得煞急,这玩意也落下了。”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搁在桌上。
老莫抓起一看,“没错,是她的,难怪打不通呢。”
“那…人伤得重不重?”
“不知道,我和她失联了。”
“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老莫抱怨道。
“怕给您添麻烦呗。表妹这人生性好强,啥事都自己扛着。”
“话虽这么说,可多个人就多份力嘛。”
“说的是啊。”
这时,菲菲端着两杯热茶款款走来。在弯腰放杯子的当口,她朝东哥微一点头,暗示一切准备就绪。
她直起身,说:“老大,房东又来电话催咱交房租。”
“没钱!”东哥脸一沉,“你不知道所有钱都凑给冬梅救命去了吗。”
“人家说再不交就让人来撵咱们走。”
东哥勃然大怒,“妈的,逼人太甚。告诉他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你嚷嚷啥呀?”菲菲粉脸愠怒,“有本事跟房东吵吵去,哼,真见鬼。”她白了他一眼,屁股一扭气鼓鼓地走开了。
“让您见笑了,莫哥。”他愁苦着脸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呀,这可咋整呢。”
老莫深表同情,不住地劝慰他。
“嘀铃铃——”
就在这时,老莫的手机铃骤响。他拿出一看,迟迟不接。
“谁打的?”东哥问。
“陌生电话,外省的。”
“哪的?”
“贵州。”
“是冬梅!”东哥脱口叫道,“快接啊。”
老莫“啊”了一声,忙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期盼多时的心上人的甜音。“是我,是我……”他激动地站起身,双唇发颤,“是的,是的,情况都知道了……”他边说边移到围栏边。
东哥慢慢靠向椅背,抱臂而视,嘴角掠过一丝诡谲的笑影。
约莫二十多分钟的通话结束了,老莫回到座间坐下。
“大姨伤得咋样?”
“不容乐观。”老莫神色凝重,“冬梅说再不尽快手术,恐怕有生命危险。”
“那快做呀?”
“她说手头的钱不够,正到处筹钱。”
“差多少?”
“十来万吧。”
“哎哟,我的妈呀,上哪儿去弄那么一大笔钱吶。”东哥愁容满面,“我的大姨哟,你咋那么命苦呢。要有个三长两短,叫表妹可咋活下去唷……”他哀天叫地,悲从中来,说到伤心处,眼角处竟挤出几滴泪。
情真真,意切切,怎不叫老莫为之共鸣呢。适才与冬梅通话时,他就曾主动表示愿为她出把力,可被她婉拒了。
“爱人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呢?不能!”此刻,在他心底深处骤然腾起一股热流,强烈的责任感促使他做出了选择:“东哥你别着急,我来想想办法。”
鱼儿终于咬钩了,东哥心里一阵狂喜。但他不动声色,仍显一副愁态地看着老莫。半响,忽又摆摆手说:“那咋行呀,莫哥。这事不能花您的钱。再说……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行,不行。”
“我和冬梅已定下终身,”老莫有些动情,“请别把我当外人。”
“真的?”东哥假作惊喜,“那太好了,祝贺你。”考虑少顷,他一拍桌子大声说:“行!既然这样,莫哥您有情,咱也有义。您先给垫上,等拿到保险赔偿,连本带息如数奉还。”
“啥息不息的,救人要紧吶。给我三天时间,行吗?”
“这个……”东哥面露难色,“恐怕…太迟了……”
老莫想了想,说:“好吧,明晚八点茶楼见。”
“您可真是大恩人啊,叫我说什么好呢。”
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老莫蜷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里,想要闭目养神。的确,一天里乱事迭起,他疲于应付,已是身心俱疲。可车门开闭时发出的“咣当…咔嚓…”声,及耳旁喇叭随之响起的提示音,搅扰得他烦躁难安,欲静不能。乱糟糟的脑子里,那个新冒出的难题不时弹出,令他尤感棘手。
——上哪儿去筹措这笔救命款呢?
照说自己的积蓄倒也足可应付,可钱攥在妈妈手里,想说服老人慷慨解囊,恐非易事。找亲友借?时间紧不说,时下借钱赖账的歪风日盛,害得人人都捂紧了钱袋。借钱,比登天还难。思来想去,他束手无策。
晚餐时,老莫几欲向妈妈开口,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孩子,瞧你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莫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莫母早看在眼里,于是主动叩问。
“是的。”老莫一股脑道出自己的苦衷和想法,然后满怀期许地看着妈妈。
“哦,原来如此。”莫母听罢,面露冷笑。本就对那位冬梅心存疑惑的她,此刻终有所悟:“狐狸露出尾巴来了,骗术也太老套了。”
言此,或许有人会问,莫老太非神非仙,何能独具慧眼,明察秋毫呢?说来倒也简单,她自有一套辨恶识骗的妙招——听其言,观其色,明其意,慎己行。大凡骗子行骗,骗术可万变,唯诈钱不变。再精妙的骗局,也有漏洞可查,只需多留个心眼,多问个“为什么?”
“好吧,老娘今儿个就来揭穿骗局,”莫母想,“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长记性的小子。”她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古往今来,救人于危难,乃人之常情……”
老莫连连点头称是。
“然而——”她话锋陡转,“人心不古,偏有人利用别人的善心,专事坑蒙拐骗的勾当,让人防不胜防……”
老莫心头咯噔一紧,情知不妙。
“……就说冬梅吧……”莫母道出那天面见时的诸多疑点,条分缕析,欲促儿警醒。
老莫不以为然,反倒埋怨妈妈多疑,“冬梅不是那种人,我了解她。”
“你了解个鬼。”莫母火了,“那好,我问你,车祸你亲眼所见?”
“没有。”
“那你核实过当地医院或着交警队吗?”
“有这个必要吗。”老莫嘟囔着。
“怎能听风就是雨呢,也未免太轻率了点吧。这方面,你吃的亏还少吗?”
“那……借,行不行?”他想起东哥的说法。
“傻孩子,对骗子来说,这借或给有啥区别呢,不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呀。再比如说……”莫母列举出多桩发生在身边的同类骗案,晓理动情。只可惜,言谆听藐,徒费了口舌。
“那您说,这事咋办吧?”
“真相弄清之前,这钱不能给。”莫母态度坚决。
老莫气呼呼地将脸扭朝一边,不再搭理妈妈。
“唉——”莫母一声长叹,“怎奈亲人的善言怎么也敌不过骗子的洗脑术啊。”骗徒固然可恨,然此时的莫老太更多的是感到悲哀:爱子屡屡受骗,却好话不听,自迷不悟,无奈其何。她摇头起身,去到客厅,换上胶鞋,开门欲走。
“您去哪?”
“现在是广场舞时间。”
“哪这事……”
“别急,明儿再说,为娘自有主张。”
母子俩不欢而散。莫母确有打算:改日亲赴茶楼,一探虚实,找出破绽,立马报警,让公安收了这伙恶徒。
老莫不明母意,仍满怀期待。次日上班时,他不断去电央求,莫母皆不置可否。
差不多与此同时,东哥也数次来电探问筹款进展。他的答复从最初的肯定变得一次比一次含糊。临到下班时,他终于绝望了,开始考虑该咋向东哥解释自己的失言,以及因此将多大程度上影响与冬梅的关系。
恰在这时,冬梅突然来了电话。
“说明情况,求得谅解……”他边想边按下接听键。
“莫哥,谢谢你……”不待老莫开口,她却先声致谢,“表哥全告诉我了,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可是我——”
“等妈妈的伤情好点,我请你来老家和双亲见面,把咱俩的婚事定下来……”
“这——”
“再次谢谢你。我在贵州等你。再见,老公。”她挂了电话。
“老公?”老莫既惊又喜,“她叫我老公?”女友的寥寥数语,不啻像扎了针强心剂,他那本已心灰意冷的躯壳,霎时热血涌动,勇气勃发。极度亢奋下,一个绝佳妙想遽然闪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