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福兮祸兮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正与雅涵溜街的冬梅被东哥急电招回了茶楼。她推开密室暗门,惊见屋里除东哥外,菲菲姐也赫然在座。自交友行动开始,东哥秘嘱绝对保密,菲菲及茶楼一干人均不明就里。此时,这个女人突然现身,冬梅旋即感到事态有变。
“来啦,辛苦你了。”菲菲一反敌视的常态,主动起身恭迎。她满脸堆笑,握住冬梅的手嘘寒问暖,冬梅一时竟无所适从。
“戏演得不错,我很满意。”三人坐定后,东哥对冬梅说。
冬梅苦笑着摇摇头。
“那个肥猪头被你彻底玩懵了。昨天他对我发誓说,非你不娶。”
“你说莫哥?”
“嗯。”他点点头,“你以为我真让你和他谈情说爱?”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菲菲忿忿插嘴道。
“本来想过段时间再给你说说清楚,可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冬梅忙问。
“不不,没啥……”意识到说漏嘴,他忙打住话头。这事非同小可,他决不能让冬梅知情——
近日,茶楼忽现几名不速之客,生性狡黠的东哥即刻感到来者不善。混走江湖多年,他倒也练就一套辨人识物的本事。正是凭借这种超强的辨识力,他一次次摆脱危机,逢凶化吉。那晚,出手相助危困中的冬梅,一来是江湖义气使然,再有是他特别看中姑娘别具一种纯真与聪颖的气质。“日后必会派上用场。”他当初那么想,而现实也恰如其所愿——冬梅一出马,那姓莫的便乖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是菲菲以及她手下那帮玩世油滑的吧妹们所不可企及的。本来,好戏渐入佳境,一切尽在掌控,只待择日宰杀网中猎物。哪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打乱他业已布设好的戏路。预感危机迫近,他一度想知险而退,溜之大吉。可行将到嘴的肥肉极具诱惑力,令他欲罢不能。再三思量后,他决定冒险一搏。
“……开酒吧是我的本行,不过有机会呢…也顺便玩点感情游戏。就像你现在所做的那样,的目就是……”他一板正经地将他的谋划和盘托出。
冬梅凝神谛听。一如先前所料,交友是假,情骗为真。而当明晓自己在此骗局中,并非仅是个诱托的角色,还将直接参与谋骗时,她不禁心惊色变,暗暗叫苦。
“这是犯罪,”她想,“不能干。”
“咋地啦,冬梅?”他敏锐觉察出她的异变。
“没……没啥,我…我在听呐。”
“想当缩头乌龟,对吧?”他逼视着她,神色煞人。
“我……”冬梅嗫嚅双唇,欲言又止。
“关键时候拆台,什么玩意。”他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怒容满面,在窄屋里来回踱步,“怪我看错人了。好吧,不干就滚蛋。”
冬梅十分惊愕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东哥如此盛怒,一下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同流合污?凶多吉少,恐有牢狱之灾。断然拒绝?势将情义两断,又于心何忍。曾以为自可出污泥而不染,现在想来那是何等幼稚可笑。正所谓人在江湖不由己,是非恩怨几人清啊。
“阿梅,”菲菲凑上前来,说:“其实没啥好怕的。以前我玩过几单,啥事没有,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她握住冬梅的手说:“不就打个电话配合一下嘛,忒简单。”
说得轻巧,哪有那么简单。冬梅垂下头,六神无主,“我该咋办呀?”
“……东哥是干这个的行家,从没失过手。”菲菲如数家珍般介绍起他的非凡往事,末了说:“他比你我高明一万倍……”
“嗯,这倒不假,”冬梅暗自思忖,“东哥精于此道,没准真能滑过去。”她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这样的话,欠东哥的情也可一笔勾销了。”侥幸与报恩的愚念,终于迫使她就范。
“东哥,我听你的。”
“不必勉强,哥我不会责怪你。”他闻言止步,余怒未消。
“我干。”
他忙坐回原位,盯看着冬梅,半响才点点头说:“好样的,够义气。”他溜一眼菲菲,后者即报以会心一笑。
“不过,有个问题……”
“啥?”
“那样的话,得见他的妈妈一面……”
“是那个大学老师吧?”菲菲插嘴道,“别理她。”她转向东哥说:“还记得我在南京干的那票吗?眼瞅着就要得手了,偏偏冒出个啥老师,眼光毒着呢,愣把好事给搅黄了。我讨厌和文化人打交道。还有露露那次——”
“少废话,听冬梅说说是咋回事。”
冬梅说:“平常老听莫哥讲,因交友不慎,被一些坏女人骗折了不少钱财。莫老太一怒收了财权并立下规矩:谈女朋友必经老太过目并当场发个红包表示认可。不然,谁也甭想从他身上抠出一个子儿来。可怜的莫哥平时兜里就剩点零花钱了。”
“嗬,可真够霸道的呀。”东哥笑语。
“那…见还是不见?”
“见!”稍作考虑,他果断决定,“相信你会顺利过关的。不过,得让菲菲教上你几招。”
一大早,老莫的母亲早早去了趟超市,买回一大兜鸡鸭鱼肉、时鲜果蔬,预备招待来访的冬梅姑娘。以往,登门求见者不少,可如此隆重接待,在莫家尚属首次。这缘于儿子平日对冬梅的赞不绝口,更有她求学无门、被迫离家的坎坷经历,让莫母颇生恻隐之心。人未谋面,倒先有了几分好感。
“除了年龄差距大点,别的嘛……各具优劣。”莫母权衡再三,对今天的见面充满期待。
她来到卧室,拉开立柜抽屉,从里摸出一个装有166元现金的红包揣入衣兜。“66大顺,可一点都不顺啊。”她摇头自语,“真急煞老身呦。”
等不多时,老莫引领着冬梅进了家门。
“伯母,打扰啦。”冬梅彬彬有礼地打个招呼,双手敬上一箱老年专用核桃乳。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莫母笑纳,忙着让座沏茶。
末了,她在两后生对面落座,边寒暄客套边打量冬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听说冬梅姑娘有个未圆的大学梦?”
“是的。可家里太穷,也就死了心。”冬梅从容作答,没半点拘谨。这得感谢菲菲姐昨夜的面授亲传,使她信心大增。“我是奉命行事,并非真来相亲。”有此潜意识,她何惧之有。
“我在教育界颇有些人脉,如果你想旧梦重圆的话,我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冬梅眼前一亮,正想问个所以,随即意识到来此的使命和角色,眼神又暗淡了下来,“荒废太久,不想再考虑了。”
“噢……也好。”莫母笑容依旧,“现如今,自学同样可以成才。所谓行行出状元嘛。”
冬梅苦涩一笑,心想,到死我也想上大学。
“你和我儿子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是吧?”莫母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是的。”冬梅睃一眼老莫,说:“但我们彼此相处得很融洽。”
老莫咧嘴一笑,母鸡啄食般连连点头。
“那你对他的看法如何?”
“诚实善良,为人厚道……”冬梅不假思索,脱口道来,“责任心强,工作认真,善解人意……”她娓娓而谈,夸赞之词溢于言表。老莫听得喜洋洋、飘飘然。
莫母默默听着,笑容渐消,眉头微蹙。冬梅瞥见,情知不妙,忙收住了口。
“你对他的评价蛮高嘛。”莫母面无表情地说。
“嗯……我喜欢老实人。”冬梅的声量降低不少。
“要说这人太老实呀,也好也不好。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年头,吃亏的都是老实人。你说对吗,冬梅姑娘?”
“这…呃……”冬梅一时语塞,心想菲菲姐咋没说到这点。
“听说,你和双亲失联很久了,这婚姻大事莫非要自作主张?”
冬梅心头咯噔一紧,“人家根本不按菲菲姐的套路出牌。”她竭力保持镇定,小声说:“有…有几个亲戚会为我做…主……”
“是你的表哥吧。他能代替你的父母吗?”
“嗯。”
“错,我看不能。”莫母神色顿变,双眼直视着她,“终身大事,岂可儿戏?”稍停,又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令尊,不知冬梅姑娘意下如何?”
“呃……”冬梅头脑发懵,低下头再也无法言对了。
一旁干坐赔笑的老莫这时终于看出女友的窘迫,忙说:“妈,瞧您。冬梅头一次来咱家,少问点行不行呀?”
“哦……对,对。”老人略显歉意,“瞧我这急脾气,啰里啰嗦的。还望冬梅姑娘海涵。”
“没关系。”冬梅很不自然地笑笑,“再问下去非露馅不可。”
接下来的闲聊要轻松得多,冬梅佯作笑脸,曲意逢迎莫母,只想博取对方好感,以便拿到那该死的红包。
然而,她打错了如意算盘。这莫老太何许人?乃满腹经纶,资阅厚重的老学者是也。啥心理学、行为学、社会学等那叫一个精熟。莫道你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即或那等世故人精也休想欺瞒得了她。短短几问,老讲师便窥见些许端倪:眼神游离,满腹心事,言非本意。
“就像个犯错的学生被人教唆后,满口虚伪之词,企图蒙混过关。”莫母据此推断,“背后似有隐情,还须从长计议。”
不觉中已时近晌午,莫母抬腕看表,“哟,该准备午饭了。”
老莫和冬梅的视线同时射向老人。
老太太视而不见,起身说道:“冬梅呀,你随便坐,呆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冬梅忙站起来,“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们聊吧。”莫母转身去了厨房。
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冬梅失望至极。
老莫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别介意,我妈就好疑神疑鬼。下次再来保准没错。嘿嘿……”
她扭头看着这张傻乎乎的肥脸。下次?哪还有下次啊。看来,只好使出菲菲姐教授的杀手锏了。
“附近有电影院吗?”她冷冷问道。
“……?”
“我想看电影。”
影厅午场冷冷清清,观者寥寥。借着放映机投射银幕的强光束,坐在后排角落的冬梅,隐约可辨场内稀稀落落散坐着五、六对情侣模样的头影。开映不久,原先端坐着的男女便肆无忌惮地撕搂成一团,动作尺度惊人。黑沉沉的大厅里荡漾着一股奇异迷醉的气旋,即使是感情淳朴的姑娘一旦卷入也容易失去自持。
“……带他去看个午场,给他灌点迷魂汤,保准他服服帖帖……”菲菲姐的秘传言犹在耳。对这种靠色诱来换取某种承诺的损招,冬梅彼时极为反感,不敢苟同。可眼下,红包既失,她别无选择了。
表面上正襟危坐的冬梅,内心却大不平静。“我将变成个坏女人,”她悲哀地想,“从此不再纯洁了。”她无法想象,初次与异性肢体触碰,竟在这种场合,为了那种目的,和一个讨厌的男人。
相较于精明的老讲师,对付身边这个蠢货应该不难。“只要把握好分寸,”冬梅盘算着,“既要成事又不可让他太占了便宜。”她不时瞥一眼老莫,静待他随时可能神来的咸猪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莫目不斜视,专注观影。显然,现场狎昵辣眼的氛围对他毫无刺激作用。
“真是个木脑壳子,”她暗暗怪怨,又奈何不得,只好耐心静候。影片放映过半,他仍然没有任何非分之举。
“他没个和胆量。”估摸着快要终场了,她暗暗着急起来,“再不动手,可就误事啦。”。想至此,她牙一咬,心一横,主动行事了。只见她将手轻轻撘他的手背上,头靠向了他的肩膀。
沉浸于剧情的老莫被吓了一跳。他先是诧异地看着她,旋即明白过来,捉住她的手忘情地揉捏起来,接着,又展臂将她揽入怀中,撅起嘴在她的秀发、颈项间来回厮磨,就像那些情侣的动作一样。少女肌体散发出的缕缕馨香,令他亢奋陶醉,热血盈身。
冬梅蹙额结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她极力抑制住内心的厌恶感,听任他的放肆举动。当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胸部时,被她抬手拦住。
“莫哥,你真的爱我吗?”她柔声轻语。
“绝无…二心……”他的声音发颤。
“唉,可惜伯母不喜欢我。”
“为啥?”
“没给红包呀,分明是不信任我嘛。”
“嗨,红包有啥稀奇。我的事我做主!”
“真的?”
老莫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郑重起誓:“谁敢阻拦我们相好,我翻脸不认人!”
“嗯,这才像个男子汉嘛!”她粲然一笑,颇有深意地说:“这下我就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