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见钟情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将熟睡中的冬梅吵醒。她揉揉惺忪睡眼,抄起手机一看,旋即接通。
“东哥,啥事?”
“太阳快要落山啦,还在梦周公呀?”
“昨晚喝多了,浑身像散了架……”
“都怪我不该让你喝……”东哥略表歉意,话头随即一转:“你马上赶到茶楼,有单大买卖给你做。”
“又要陪酒呀?”
“别问那么多,来了再说。打个的,要快!”他挂断电话。
东哥出言成令,冬梅岂敢违拒。她放下电话,顺手抓过床头柜上的半瓶矿泉水,仰脖咕隆咕隆几口全灌进肚里,胃部顿觉火辣辣的,太阳穴也咚咚地跳疼起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立刻感到双腿膝盖隐隐作痛。
“该死的肥佬。”她抚揉着双膝,心里骂道,昨夜被灌醉的一幕又浮现眼前。小青姐约陪的那个肥头大耳的乡下阔佬,醉酒后硬逼迫冬梅与他同桌共饮。她是茶楼服务员,既不会喝酒,也没有陪酒义务,所以再三礼拒。哪想,恼羞成怒的肥猪头又骂又闹,折腾个不休。
东哥出面对冬梅说:“要不进去坐坐?提成算你一份。”
她才不稀罕赚这种钱呢,可东哥发话,岂能不从。她极不情愿地走进包间陪坐。几杯鸡尾酒落肚,不胜酒力的她渐感头晕脑热,浑身发飘。她起身想去厕所,晃晃悠悠没走出几步便觉头重脚轻,天转地旋,“扑通”一声摔趴倒地。迷糊间,她隐隐听到那个胖杂种爆出阵阵开怀大笑……
“土财主仗着有几个臭钱强人所难,”她愤愤地想,“就会拿别人的痛苦取乐——”
手机铃再响,东哥又来电催促。
“马上出门,东哥。”
“好,要快。哦,刚才忘了说,不要化妆。”
挂了电话,她不敢耽误,用最快的速度穿衣、净身、洗簌、梳头。当坐到镜前习惯性地打开化妆盒时,她停住手,嘴里嘟囔道:“不让化妆,搞什么鬼?”
她往脸上涂了点护肤霜,将妆盒丢回肩包拉上链,随手背好,抓起手机匆匆离开了出租屋。
刚出院门,恰遇一辆空的士驶来,她抬手拦下钻进副驾。“运气不错。”她想,“能准时到达茶楼。”当出租车驶出小区道路拐入城市主干道,眼前的景象让她顿时看傻了眼。
晚高峰的路上排满各式车辆,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夹在长长的车流中,蜗牛似的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期间,东哥两次发来催促短信。她心急火燎,不断央求师傅加速。哪想,被堵得同样窝火的司机黑下脸瞪着她说:“别嚷啦小姐,你以为是开飞机啊。”
“路怒症。”冬梅白了他一眼,心想现在的司机个个像吃了枪药,一点就炸。“唉,急也没用,等着挨东哥的臭骂吧。”她叹口气,把头往椅背一靠,索性闭目养神。
投奔东哥门下一年有余,她事事唯东哥之命是从,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任其驱使而毫无怨言。对此,吧妹们七猜八想,颇有微词。菲菲姐更是醋意大发,常明里暗里对她冷嘲热讽,说她别有用心。
冬梅委屈得想哭。不可否认,她确曾对东哥一见倾慕,暗恋不舍,可那不过是可笑的单相思罢了。真正使她彻底臣服于东哥,并甘效犬马之劳的缘由,绝非那些个蠢女人所想象的那般。
每每忆想起快餐店那个惊魂之夜,冬梅总不免心潮涌动,感慨万千。那晚,她和杨老二僵持不下的争斗场面,恰好被送客路过的雅涵瞧见。东哥闻讯带人火速赶到快餐店,不仅当场替冬梅奉还了那三千块的逼命彩礼,又以武力驱离死赖不走的杨老二。为防不测,川婆提议让冬梅去酒吧暂避风头,东哥欣然接纳。她成了酒吧服务员,不久又兼任收银员。
再说那杨瘸子心有不甘,在酒吧附近转悠了数日,终为东哥的威厉所慑服,只得悻悻打道回府了。
冬梅的生活自此重回正轨,她再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东躲XZ了。东哥的恩情义举,令她镂骨铭心,永志不忘。她暗暗发誓:有朝一日,此恩必报。
出租车停在一路口等绿灯,冬梅漫不经心地观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面。蓦地,她微微一颤,双眼盯住路边一辆警灯闪烁的警摩。
“那是执勤交警的坐骑吧,又神经过敏啦。”她的嘴角浮起自嘲似的苦笑。这也难怪,自从那次被警察盘问过后,但凡遇见警察、警车、警灯之类,她必会条件反射似的打个颤。她戏言自己得了“恐警症”。
那晚的确把她吓得够呛。一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突然驶到酒吧门前停下,两名腰插手枪的巡警下车径直走了进来,说接到消费欺诈的报警,特来调查。吧妹和看场子的早不见了踪影,东哥躲在密室,留在店里的菲菲和冬梅被分别讯问。冬梅按东哥事先的叮嘱,一口咬定自己是小工,来个一问三不知。菲菲自有一套应对之法,警察没查问出啥破绽,警告一通后撤了。
看着驶离的警车,冬梅手脚发软,惊魂难定。对警察撒谎而引起的负罪感令她惴惴不安。“知情不报,该当何罪呢?”酒吧的秘密,她一清二楚。只不过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来酒吧消遣的男客,全是吧妹或隐形键盘手网约而来的。妖艳性感的一众吧女,使出浑身解数,诱使来客大笔花钱消费,只为从中获取高额提成。榨干油水后,她们假以各种理由告辞,又去宰割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每晚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起初,冬梅挺纳闷:这些操不同口音、或穷或富的老少爷们,为何肯为一个初见的陌生女大把花钱呢?
“色迷心窍呗。”雅涵一语道破,“别以为这些家伙是什么好鸟。他们来赴约不就是想玩艳遇泡女人嘛,当然肯花钱喽。”
“哦,结果人财两空。”冬梅笑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来路不明的一桶桶散装酒被抬进东哥的工作室,经他一番调制,出来时摇身一变,成了一瓶瓶价格不菲的高档瓶装酒。那些曾让冬梅慕叹不已的顶级名酒均出自东哥之手。
——打一枪换个地方,频繁改换经营地点,像在躲避什么。折损了不少租金、装修费不说,害得大伙疲于奔命,多有怪怨。
“躲得过初一,逃得过十五吗?”冬梅不安地想,“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难道东哥没意识到这样干的危险吗?”出于对他的朴素挚爱,她考虑再三,终于鼓足勇气向他坦陈己见。
东哥略显惊讶地看着她,良久才冷冷说道:“你害怕了?”
“不,是担心。”
“我从东北一路闯到西南,没掉半根毫毛,有啥好担心的?”稍作停顿,他反问道:“请问,干哪行没风险呢?想赚快钱不冒点险,行吗?”
“可是东哥——”
“要怕可以离开,我绝不勉强。”
“我不会走的,东哥。”
“嗯。”他点点头,“至于你说为啥搬来搬去,那也是迫不得已啊。有些吝啬鬼花不起钱瞎报警,警察登门次数多了,必然会被辖区派出所盯上,所以……”他轻描淡写地解答了她的所有问题。这非但没能打消她的疑虑,反使她更加忧心忡忡了。她想,“既然上了这条船,朝哪儿开由不得我,只能洁身自好吧。”
“放心,跟我干,保准没错。
“我听你的,东哥。”
东哥冷肃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好心,谢谢。等有机会,弄个大单给你做,让你也大赚一笔。”
她苦笑着摇摇头,心想:“我只要东哥平安,大伙平安。”
“美女,茶楼到了。”
的士司机的话声将沉思中的冬梅唤醒。她“哦”了一声,忙着付了车费,开门下车小跑着来到觅缘楼前,跃上铁梯快步登楼。当她气喘吁吁地上到梯顶,见东哥和一个陌生男人正迎面走来。
“东哥,来晚了。路上堵——”
“来得正好。”东哥对那人说:“就是她。”接着又对冬梅说:“表妹,叫莫哥。”
“莫哥好。”她甜甜地打个招呼,心想,“谁呀,长得真丑。”
“我没瞎说吧,莫哥?”东哥握住对方的手,说:“您急着要走,我不挽留。改天有空请来喝茶。”
此公不是别人,正是避入茶楼欲小憩片刻即走的老莫。半小时前,茶室老板主动过来与他搭讪。攀谈中,表露出自家的表妹想在城里寻个婆家,并暗示可为他牵线搭桥。彼时的老莫万念俱灰,一笑置之。不想,人家说到做到,真把人给叫来了。“而且这姑娘……”看着俊俏又朴实的冬梅,老莫当即变了主意,“要不,再坐会儿……”
“好勒,您请回坐,我给您泡壶好茶。”东哥热情地引领他回到原座。当他只身返回吧台,冬梅笑问:“东哥,我咋成了表妹啦?”。
“嘘——”他竖起食指贴在双唇,“小声点。”他回头看了一眼露台,拉她坐下,悄声说:“自个儿跑来的,唉声叹气,伤心兮兮的,八成是离了婚或是…被女朋友甩了。”他拍拍她的肩,笑着说:“我捉摸着你的机会来啦,咱俩联手来出大戏。”
“大戏?”她听得一头雾水。
“对。你先这样……”他附耳低言一番。
“什么,和他交朋友?”她嘟起嘴,“又老又丑——”
“这是工作!”他正言厉色道,“快去准备吧。”
“我听你的,东哥。”
换上工作服,走出更衣室,她见茶盘里已摆好一壶上好红茶和两个杯子。她一言不发,端起盘子朝露台走去。
“久等了,莫哥。”冬梅咪笑着打个招呼,俯身给老莫倒了杯茶,“请品鉴。”说完,刚想坐下,忽觉不妥。人家没邀请怎能随便下坐,她操起晾晒在围栏上的抹布,假意擦桌抹凳,就等他开口相邀。可抹擦了一阵,楞不见那呆子开腔。没辙,只好先行告退,待会儿再来吧。
“莫哥,您慢用。”她转身欲走。
“冬梅姑娘。”老莫终于开了腔,“能……坐下……说…几句话吗?”他结里结巴,脸憋得通红。
“这……不会打扰你吧?”
“不,不,当然不会。”
她在他的对面坐下,老莫连忙给她倒茶。
“谢谢。”她双手接过杯子,眼睛看向他身后的绿植,尽量避看他那张丑脸。老莫上下打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美女:白色短袖衬衫,外束紧身黑马甲,突显出乳峰优美曲线。贴身黑短裙,紧裹纤腰圆臀,下摆展露两条黑丝玉腿……
“嗯,真不错。”老莫点头自语。
“说什么?”她不解看着他。
“没什么……我是说…很佩服你的勇气。”
“勇气?”
“敢于反抗包办婚姻。”
“哦,那事呀,不值一提。”她平淡地说,心里却在埋怨东哥不该把我的隐私抖落给外人。
“听你表哥说……你想在城里安个家?”
“没——”她刚要否认,随即意识到,这恐怕也是东哥的馊主意吧,于是改口道:“没……遇到合适的。”
“那……要些什么条件呢?”
她扫一眼对坐那张敦厚的肥脸,端起杯子呷口茶,说:“无所谓,老实本分就行。”她放下茶杯,又说:“我听表哥的安排。”
“那太好了。”他咧嘴一笑,心里有了底——她表哥对我正有此意。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就像在“觅缘屋”相亲似的,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起来。
“哼,这人真可笑。”冬梅想,“不知东哥唱的是哪一出?”她表面上假意听他说话,心里却在猜度东哥意欲何为。想了一阵,仍不明其意。不过,有一点倒是他雷打不动的铁律:最大限度地刺激客人花钱消费。好吧,今天就让我这个表“妹妹”给“表哥”露上一小手。
“莫哥,认识你很荣幸。”等这个男人啰嗦完,她模仿吧妹们的惯用语说,“要不来瓶红酒助助兴?”
“好主意。”他欣然应允,起身向吧台喊道:“老板,来瓶红酒。”
东哥快步走进茶座,问明情况后说:“对不起大哥,时候不早了,改天来喝吧。”
“没事,就现在。”
“有规定,工作时间,她不能喝酒。”
“这……”老莫有些为难地看着冬梅,而她正诧异地瞪眼看着东哥。
“没事。”东哥拍拍老莫的肩膀,悄声说:“心急吃不下热豆腐。放心吧,有我呢。”
“呃……好,好。”老莫连连点头,“那今天的茶钱……”
“小意思,我请客。”
老莫不无遗憾地朝冬梅点头致别。她忙站起身,目送两个男人走向楼口。等东哥独自返回,她迎上去想问个究竟,却见他举手做了个OK的手势,说:“干得不错。”
她大惑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