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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脱单惊魂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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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章 红尘孤女

第二章 红尘孤女

冬梅做梦也没想到,陌陌红尘中竟会巧遇东哥。

自打偷逃离家,她为躲避追踪者,藏形蹑迹,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好啦,她大可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因为结识了东哥——她的保护神。

一切似乎已是命中注定。那天,入职铜锣湾海鲜酒楼没多久的冬梅,再次被杨老二堵在门厅。推搡拉扯中,她趁乱从后厨暗门仓皇逃离。

“怎么这么快就给他发现了行踪呢?”惊魂甫定,她细细思量,后终有所悟:为着面子和收入,她总在各高档酒楼间觅职。想必这点喜好,被那家伙给摸透了,所以一扑一个准。一番考虑后,她想到一个神鬼不知的好去处。

走在城中村七弯八拐的窄巷里,冬梅感觉像进了一处迷宫,难辨东西。杂乱无序的一幢幢自建楼房,犬牙交错,遮天蔽日。巷道两侧,挨排着大小商铺,发廊、杂货店、五元摊、麻将室、成人用品屋……看得人眼花缭乱。二楼以上则是一水的鸡毛旅店或出租屋。不久前,冬梅曾来此探访过一位闺蜜,这里恶劣的环境给她留下很糟糕的印象:人员麋集,污水横溢,臭气熏天,醉鬼卧街、暗娼出没。眼下,无处可藏的她也不得不屈居于此了。

“先躲上几天,”她想,“等那家伙走了,立马离开这鬼地方。”

冬梅转了几条巷子,最终选定一家快餐店。她扫一眼贴在门柱上的招小工广告,径直走了进去。

“包吃,包住,每月1800……”坐在桌前剥大蒜,操四川口音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说道。

“嗬,够黑的。”冬梅稍显犹豫。这川婆,年约四十,膀粗腰圆,面目凶煞,声如洪钟,忒像传说中的母夜叉。冬梅乍见心里不免发怵。

“……没得双休,送外卖、洗菜、洗碗、搞卫生……想好了再说哈。”

吃苦,冬梅不怕。天下打工妹哪个不苦不累呢?再者,她自有盘算:暂且落脚,然后远走广东。听人说那里才是打工者的天堂。

“好的,我干。”冬梅小声说。

川婆闻言停住手,抬眼打量起这位突然冒出的应聘者:二十上下的年纪,五官俊秀,身段匀称;浓密的黑发梳成麻花独辫,自然而优雅地垂在颈项;白里透红的皮肤和高高隆起的胸脯,散发出少女健与美的气息。只有那双机敏灵秀的大眼睛里透出几丝郁色。

女娃子样貌不错,又不像别人讨价还价耍嘴皮子,川婆先有了几分喜欢。

“哪儿的人?”。

“贵州。”

“来就好生干嗦,莫要屁股没坐热就跳槽哈。”

“我懂。”

川婆低下头继续剥蒜,冬梅立在一旁等她发话。

“我说你楞起发啥子呆哟,没见有活干嗦!”川婆突然嚷道。

冬梅连忙坐到她对面,一边剥蒜,一边偷偷观察店内环境。墙两端摆放的两溜小条桌,占据了大部空间,中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顶头横置一张蒙了铁皮的大长桌,桌上叠扣着一大摞塑料盆。最里头有个小隔间,大概是厨房吧。

“这店还没酒楼的卫生间大。”冬梅想。

“当啷!”厨房发出响声,冬梅扭头望去。

“没事,是我老公。”川婆解释道,随即大喊一声:“死鬼头。”

好家伙这粗嗓门,着实吓了冬梅一跳。

“来喽。”一个身板矮小,枯瘦如柴的男人应声小跑而至。他弯下腰,毕恭毕敬道:“老婆,叫我嗦?”,

冬梅见了暗自窃笑:真是天生的一对,绝配。”

“这个是新来勒小工,”她朝冬梅努努嘴,说:“格要的?”

他扫一眼冬梅,谄笑着说:“你是当家呐,你说了算噻。”

快餐店火爆的生意让冬梅大感意外。八块钱,二荤三素,一汤,管饱,足够实惠。至于饭菜的质量嘛,她实在不敢恭维。廉价的消费招引来周边市井底层之芸芸众生。饭点时分,店铺伙计、修鞋匠、马路清扫工、游商小贩等蜂拥而至,吵吵嚷嚷,把个小店挤得水泄不通。一天忙活下来,她累得够呛。还好,她很快适应了新环境给她带来的各种不适。“在哪干都是打工妹,”她常对自己说,“我本来就是他们的同类,现在回归了。”不过,有一类食客的出现,往往会刺痛她的神经——满脸疲态,四海为家的漂泊者。摸遍全身,凑够饭钱,蹲在石阶上狼吞虎咽,填饱辘轳饥肠。不及歇息,背起破行囊,拖曳沉重的双腿,重又踏上那永无穷尽的漫漫漂泊路。

“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她一次次伤感。

闲暇时,除了偶尔去村里转转,买些廉价的必需品,她都呆在其寓居的小阁楼里,靠读书、看视频、玩手游打发时光。累了,起身站在小圆窗前,观赏马路对面的如画美景。那是个高档别墅区,花红草绿,假山真水,静谧清幽。错落有致的西式小洋楼,星星点点般掩映在松涛绿海中,宛若仙境,令人赏心悦目。门警森严,闲人罕至,偶有豪车进出其间。

“一路之隔,两个世界!”她感喟颇深。

上工没多久,冬梅便遇上了烦心事。作为店里唯一的小工,劳累之苦自不必说。对此,她并无半句怨言。只可恨那川婆总像盯贼似的盯着她,稍不如意便粗声恶语,横加训责。冬梅悔不当初进错了门,搭错了车。

“跳槽!”她忍无可忍,暗下决心。“可身份证还押在母夜叉手里,得想法子弄回来。”她不动声色,待机而动。

哪料,意图未果,事端又起。这晚,刚打烊的小店里,忽地晃入两醉汉,将独自在店堂拾掇碗盘的冬梅围住,口出秽言,动手动脚,欲行不轨。她吓得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妈个屁哟,哪一个。”危急时刻,只听得一声怒吼,眼见川婆从厨房闪出,抢将上来,叉开五指,“啪啪”一人一耳刮,大骂道:“小杂种,敢来老娘这儿耍流氓嗦。”两醉鬼胆裂魂飞,抱头鼠窜。川婆不依不饶,直撵到门边,冲着门外指指戳戳,骂个不休。稍顷,她折转身回来,拍拍冬梅的肩旁,说:“莫要怕,有我在,哪个也不敢欺负你。”

冬梅大为震撼。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之类的话,而是呆愣原地,目送那尊肥硕的身躯走回了厨房。她万万没想到,平素凶狠霸道的母夜叉,竟如此侠气冲天,仗义解难。对于孤苦飘零的冬梅来说,还有什么可比险危之时能得到庇护更为可贵的呢。心存感激与钦佩的冬梅,此后留心观察,发现川婆其实是位面恶心善,嫉恶如仇的好女人。在她心目中,川婆那母夜叉的狰狞形象淡化消失了。她怨气全无,另谋出路的想法也渐渐打消了。

“老板娘,油炸花生两盘……”

“小幺妹,快给哥哥备茶……”

……

门外响起一阵叫嚷声,冬梅皱起眉头,知道那帮泥瓦匠到了。

近些天,六、七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民工,每晚收工必来店里吃饭、喝酒。他们是川婆的老乡,一个个蓬头垢面、满身泥灰。脚一进门,手里的沙灰桶、安全帽、管子钳一类家什随意乱丢,毫没教养。他们将两条桌合二为一,然后围坐一圈,叽哩哇啦高声说笑、抽烟。小店顿时乌烟瘴气,嘈乱不堪。几壶老白干落肚,人人脸红脖粗,精神愈发亢奋,开始斗嘴抬杠,嗓门大得像吵架,无休无止。空气中弥漫着烟、酒、食物混合而成的难闻气味,熏得冬梅恶心欲呕。更有几双猩红色眼放肆地在她身上滴溜儿打转,嚇得她紧靠在老板娘左右。

“小幺妹,再来一壶。”嘶哑的叫唤声响起。

冬梅皱眉噘嘴,慢吞吞走近酒瓮。刚要启阀,她忽地瞟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转头定睛一看,嗬,是个大帅哥。身材高挑,白皙俊朗,气质不凡。那感觉就像灰扑扑的鸡窝里,突然钻出一只金孔雀,冬梅眼前一亮,撂下酒壶,快步迎了过去。

“先生,用餐吗?几位呀?”她笑着打招呼。

“嗯。”帅哥略微点头,抬脚跨进门。“咦,这么乱!”他又退了出去。

“您先请坐,那些人很快就走。”

帅哥稍显迟疑,回头溜一眼街面,嘴里嘟囔道:“真见鬼,整条街没一家像样的馆子。”

“是的,这片……呃…就…我们一家……”其实,往前拐个弯就有家很不错的川菜馆,她不知为何要撒谎。

他抬腕看看表,无奈地摇摇头,很不情愿地坐进靠门边的空位上。

冬梅忙着沏茶倒水,格外殷勤,对那帮吵嚷叫唤的大老粗们不加理会。

“除了盒饭,还有别的玩意吗?”帅哥问。

“有!‘销魂麻辣鱼’,本店的拿手菜。”她脱口说道。

“整一个!”

“糟了。”她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这道菜是早前就职的那家高档餐厅的看家菜。此店非彼店,怎么会信口瞎报呢。

“呃……好,请稍等。”她并没更正,只想把稀客留住再说。

冬梅转身走到菜柜旁,川婆咪笑着凑过身来,显然,帅小伙同样也引起了她的瞩目。可一听菜名,川婆又傻了眼。稍停,她猛一回头冲着后厨吼道:“死鬼头,出来。”

“来喽。”瘦老公小跑而至。他额头挂满汗珠,两手不住在浸满油污的围腰上揩拭着,“嘿嘿,老婆,有啥子吩咐?”

“——说啥子?”他听了菜名同样一脸茫然,“啥子销魂鱼哟,听都没得听说过,不得行。”

“格老子死头鬼,你不是哈哈给老娘吹‘天上飞勒,地上跑勒,水里游勒’都不在话下,啷个说来是吹牛皮嗦……”川婆板脸一顿数落,唾沫星子横飞。

“老婆,我……。”

“秃脑壳子!不管你想啥法子,马上给老娘弄出来。要不然……”她伸手拧住他的耳朵。

……

“别争啦!没见客人等着吗?”冬梅急了,担心等太久会惹恼贵客,于是主动支招:“有鱼吗?”

“有。”

“会做酸菜鱼吗?”

“会。”

“那好,酸菜鱼做好出锅,往皮面多撒些花椒、干椒、蒜泥、葱花、香菜、芝麻,再用滚油一浇不就成了。”冬梅过去曾多次见大厨烧过此菜,因而印象深刻。

瘦男人听罢,一拍脑门:“啷个说嘛……要得!酸、辣、麻、香,够销魂喽!”他冲冬梅竖竖拇指,转身一头扎进厨房。川婆拍拍冬梅的肩膀,许以满意的笑脸。

冬梅暗暗惊讶自己突然变了,变得爱管闲事了。她曾立誓:不论在哪儿干,绝不多嘴好事。

“为何今儿个破了例?难道都是因为他……”冬梅看向那位俊男。没错,就为他。这人像是具有某种磁力,从见他的第一眼,冬梅便被他所深深吸引,少女那冰封许久的心扉竟莫名荡起丝丝涟漪……

不多时,“销魂鱼”烧好出锅。冬梅凑近细看,一股麻辣浓香扑鼻而来,“嗯,还凑合。但愿他能满意。”她端起鱼盆边走边想,“这样的话……他就会天天来……说不定大家就会认识…就会成为朋友,就……”

“哎哟——”刚靠近条桌的冬梅一声尖叫,旋即往前打了个趔趄,手中的鱼盆瞬即滑脱,“嘭”得一声重重掉落到桌上。霎时,油汤四溅,杯倒碗翻,满桌狼藉。原来,胡思乱想的她一不留神踩到地上的管子钳,爆出惊险一幕。

再看那帅哥反应也忒快,盆落那一刹,先是往后一个闪避,迅疾来个鲤鱼打挺弹起身。

“你这是干啥呢!”他大声呵叱。乱哄哄的店堂立刻鸦雀无声,众客纷纷扭头,寻声看来。

冬梅吓得脸色煞白,呆站原地,手足无措,脑袋一片空白,感到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要说这姜还是老的辣。川婆见状,撂下菜勺,操起抹布,冲出菜柜,快步跑上前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面手脚麻利地清理桌面,一面连声赔礼道歉,“烫着没得?……喔……还好,只溅着几点油星子。”两个半醉民工摇晃着起身凑近来,川婆瞅见,“啪,啪”左右开弓,揪紧两叶脖领推回原坐。一转身,见冬梅还傻站着,火了:“我说你发啥子鬼呆哟?还不赶快给老娘滚过去。毛手毛脚哩,不想活喽……”接着,她朝众人摆摆手,扯开嗓门喊道:“没得啥子,请大家继续用餐。”

店堂又恢复了喧闹。

冬梅回到菜柜,惊魂未定,给客人舀饭打菜的手哆嗦个不停。“好险啊,我怎么能这样……”她深感懊悔和自责,“若不是老板娘及时出手,后果……”她睁圆双目,紧张注视着仍在激烈交锋的两人。

“该不会动手吧?”她不禁替暴脾气的川婆捏了把汗。

然而,没过多久,戏剧性的一幕出现眼前——怒容满面的帅哥像被老板娘施了什么魔法,怨气渐消,不仅乖乖坐回原位,还动手开吃那仅剩半盆的销魂鱼。川婆则在其对面坐下,两人有说有笑,就跟啥事没发生似的。

冬梅揉揉眼再看,没错,化险为夷!她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绷紧的神经随之舒缓开来。

“咦,好像在叫我?”见川婆正冲自己招手,她不太确定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对方点点头。她放下菜勺,忐忑不安地朝他俩走去。

“这个是沈老板。”川婆指着帅哥对冬梅说。

“不,大姐。别叫老板,我是东北人,大伙儿都叫我东哥。”

“对不起东哥,我——”冬梅刚要认错却被他摆手打断。

“没啥,出来做事,哪有不出错的。不过嘛,倒是被你吓了个半死。

两人大笑,冬梅低下头,羞红了脸。

“算喽,东哥大人有大量,啥子也莫讲喽。”川婆笑说,“东哥在街后头开了个豪华酒吧,安排我们从明天起送餐,电话随叫随送,莫要误事哟。”

“那就麻烦你了,小妹子。老板娘是个义气之人,我和她是不吵不相识,今后江湖有事尽管开口。”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冬梅兴奋地连连点头,看来一切如意。

次日中午,酒吧订餐的电话如约而至。“就要见到东哥啦。”冬梅既兴奋又紧张,配菜、封盖、装包、出门,一气呵成。

在城中村转寻了好半天,她才在一条僻静小巷的深处,看见那块立在出租楼入口处的LED小招牌。“LOVE BAR”几个英文字,忽明忽暗。

顺着狭仄陡直的楼梯上到二楼,再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过道,她摸到酒吧门前。房门虚掩,她轻叩了几下,见无人应答,便缓缓推开半扇,往里探头看了看。吧厅空无一人,只听得最里端的吧台处有窸窣细响。

“是东哥!”她感到心脏砰砰地跳动,“他在等我呢。”她深吸一口气,尽力抑制住激动的情绪,推门而入,朝吧台走去。等靠近一看,她不觉微微一愣——里边坐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正低头全神贯注地刷手机。

“你好,送外卖。”冬梅将手里的一摞饭盒轻轻放在台面上。

那女的抬头扫了她一眼,示意她稍等。

“怎么不见东哥的身影呢?”冬梅四下观望起来。

酒吧面积不大。靠墙排列的八九条灰绿色高背皮革椅,拼组成四五格小卡座,座间夹放个长方形木茶几,几面上立个细颈玻璃花瓶,瓶里插有两朵已褪色的塑料红玫瑰。冬梅立刻联想到绿皮火车车厢里的模样。再看眼前这架弧形木制吧台,漆面斑驳,贴缝跳壳,哪有川婆所言的那般豪华。

“像个大众茶馆。”冬梅想,“不过嘛,酒倒蛮高档。”

她的视线转到吧台后墙上的酒柜。几层木格子里齐列有多款中外名牌红酒、白酒和啤酒。瓶身各异,五光十色。其中不乏拉菲、波尔多、路易等大牌。冬梅曾就职某极隐秘的高级私人会所,每天给入席的达官显贵们取酒、开酒、斟酒。时间一长,她对这些名樽佳酿也略知一二了。酒格最下层散放着饮料、矿泉水以及瓜子、果脯、鸡爪一类的廉价小食品。

酒柜旁的墙面,赫然张贴着一张巨幅洋酒招贴画。画中的西洋比基尼女郎丰乳肥臀,性感十足,煞博眼球……

“盒饭多少钱?”那女人起身问道,她也操东北口音。

“哦,一共五十八块。”

“好哩,给你。”

冬梅收下钱并未离开,而是继续东张西望,期盼着那张英俊的面孔会突然出现。

“小妹妹,还有啥事?”

“没有。”冬梅咧嘴一笑,正要转身走开,却见那女的抬手往后墙上“嘭嘭”拍了两下。接着,只听得“嘎吱”一响,惊见那幅招贴画应声消失,幻化成一扇门洞,东哥从里边走了出来。

“嗨,来啦。”他朝冬梅颔首招呼,伸手抓起一盒饭,不等她回礼,旋即转身入门。“哐嘡”一声,贴画复现。

“噢,东哥在画里呀。”冬梅看着贴画发愣。这时,她瞥见那美女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看自己,忙转身一溜烟跑出了酒吧。

冬梅沮丧地发现,想在送餐时见东哥一面很难,更别指望有和他单独交往的机会了。他藏身密室,极少露面。即便偶尔碰上,他也仅是礼节性地点点头,从不与她多说一句话。尽管如此,冬梅仍然很开心。对爱情的渴望使她觉得人生有了意义,更何况在来来往往间,她结交了不少新朋友。那些在酒吧上班与她年龄相仿的几个姑娘,对她很友好,其中有个叫雅涵的还是她的黔北老乡。而最先见过的那位东北美女是店长,姑娘们都叫她菲菲姐。空闲时,她不再傻呆在小阁楼里,而是偷偷跑去“泡吧”了。

夜酒吧的生意挺火的。不知吧妹们从哪儿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男客,打情骂俏,饮酒作乐。不会喝酒的冬梅每次来要杯白开水,独坐僻静一角,两眼盯着那幅招贴画发呆,期待着爱的奇迹发生。

“电视剧里的情节不就是这样嘛——痴情女终于打动了心上人,两个人终成眷属。”她沉浸在甜蜜的遐想中。

女人天生独具某种感知力——一个眼神,一句闲谈,一个动作,便能洞悉男女间的爱与非。冬梅对东哥的痴恋早被雅涵看在眼里,她觉得有必要给这位小老乡泼点凉水了。

“那屋是东哥的工作室,”这晚,雅涵走到冬梅身旁坐下说,“谁也不准进。”

“我知道。”

“只有菲菲姐除外。”

“为什么?”

“她是东哥的女朋友呗。”

“什么?”冬梅惊讶地看着她,“真的?”

“我骗你干嘛,真笨。”

“怎么是她?”冬梅扭头看着吧台里那肤白个高,妖艳风骚的女人,眼神充满妒意。“为什么好男人都有女朋友?”她痛苦地低下头,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掠上心头。那天晚上,她破例讨了几杯鸡尾酒,模仿电影里的失恋女,把自己灌醉,有生以来头一回领味到心灵与肉体双重痛楚的滋味。

翌日酒醒,冬梅做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的决定:离开此地,忘掉一切。

“你给老子开啥子玩笑嗦——”川婆得知,大光其火,刚想张口大骂,忽又想起昨晚这死丫头被人架回来时烂醉如泥的情形,便约略猜出几分缘由。是啊,一个滴酒不沾的女人胆敢把自己喝醉,那一定是为情。为情所困的女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算啦,随她去喽。两人最后谈妥,等招来新小工,冬梅才能离开。

等待的日子真难熬。除了送餐,冬梅不再踏进酒吧一步。一切又回到从前,平淡而乏味。她重又站在阁楼窗前,遥望窗外的远山近景,思虑着未来将何去何从。

命运总爱捉弄人,你永远不可预知人生的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一天晚上,快餐店打烊后,冬梅独自在店堂打扫卫生。

倏地,门外闪进两个男人将她前后围住。她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毛骨悚然——门口处,杨老二那张尖嘴猴腮似的面孔赫然骤现。

“哈哈,到底被我逮着了。”腿有残疾的他一瘸一拐地逼近冬梅,“你让我找得好苦哟。跟我走!”他伸手攥紧她的胳膊使劲往门外拖拽。

“救命啊!老板娘……救命……”她边挣扎,边大声呼叫。

“妈呢个屁哟,要抢人嗦。”川婆咆哮着从厨房里冲将出来,脚步“咚咚”震响。瘦老公双手提握两把亮闪闪的菜刀紧随其后。她抢上前不由分说,扬手劈头盖下一记铁砂掌。杨老二顿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冬梅趁机挣脱躲到她的身后。

“你们要干啥子?要造反嗦?老娘把你几个龟孙儿砍了信不信?”

“……”

川婆一手叉住肥腰,一手指戳着三名闯入者,怒目瞪圆,狂骂不休。好家伙,那嗓门好似河东狮吼,声震八方,惊鸟出林。杨老二和两个帮随吓得胆战心寒,掩耳缩肩。

骂声稍歇,杨老二甩甩发懵的脑壳,揉揉辣烫的脸皮,哭丧着脸说:“老板娘呀,你误会了。她是我的未婚媳妇,我——”

“说啥子?”川婆乜斜着眼,对他上下一扫,轻蔑地说:“克撒泡尿照照,媳妇个锤子。你是吹牛不打草稿嗦。”

杨老二犯了急,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川婆不为所动,朝门外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二哥,快些拿条子给老板娘看噻。”

听到同伴提醒,杨老二如梦方醒,忙不迭从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小纸片,双手递上。

川婆接过一看,表情悄然起变。这是一张定亲彩礼收据,上书:收到杨老二彩礼定金三千元,余款领证后付清。收款者与冬梅同姓。

“这是啷个回事?”她把目光转向冬梅,“格是你爹写哩?”姑娘低头不语,泪水夺眶而出。

“唉。”老板娘叹口气,心里明白了大半,“这个事情难得打整喽。”

闯荡江湖多年,川婆虽说向来耿直仗义,不惧邪恶,可江湖自有江湖规矩,她从不随意违破。在其川西北农村老家,彩礼、换婚、亲婚、试婚等旧俗屡见不鲜。孰是孰非,没个准头。“这字条的背后必有隐情,岂能妄下决断。”

稍事考虑,她把杨老二唤到跟前,将纸条递还与他,又神色严肃地说:“人嘛,不得带走。要么报警由警察处理,要么叫她父母来领。”

“要得!”杨老二一拍巴掌,说:“明天我打电话叫她爹来领。”

“我不干!”冬梅突然大声嚷道,“我死也不回去。”

“为啥子?”川婆不解地看着她。

冬梅细说起原委,可没讲几句便被杨老二插话打断。两人相互争辩,不甘示弱。很快,辩解转为争吵,争吵变成对骂。杨瘸子的两个亲随也凑拢来加入口水战。快餐店里乱成了一锅粥……

川婆束手无策,急得干瞪眼。

“都住嘴!”门外蓦地响起一声厉喝。

众皆一愣,转头望去,但见门口站着三、四个壮汉。

“东哥!”冬梅惊喜交加,失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