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误入险境
老莫第N次相亲再告失败。
与往回不同,这次不单是落败,他还像个小丑似的惹出笑话一箩筐。
话还得从接到社区婚介所的电话说起。那天,红娘老大姐来电说有位女会员主动约见他。老莫听了既兴奋又诧异,毕竟登记求偶数年间,能被女方看上眼,那可是大姑娘坐轿——头一遭啊。
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他事前特意去了趟婚介,欲先睹此女芳容为快。结果,他大失所望。那女的不仅长得寒碜,资料显示其它条件也不尽如人意。
“大概是个无人问津的剩女吧。”他皱起眉,心里不由得打起退堂鼓。
“有什么问题吗,莫老师?”伏案忙活的老大姐停下手,眼珠子越过老花镜上缘盯着他。
“这个…呃……”
“瞧你那表情,老大不情愿的。啥时学会挑三拣四啦?”她直起身,一脸肃容,说:“姑娘很有诚意哟,希望你不要错失良缘。”
“既然这样,那就……见见吧。”他勉强答应,心想:“又得浪费半天时间了。”
在那间专供会员见面的“觅缘屋”里,老莫与那女会员正式相见。
果如所料,是个丑女。“五官平庸,瘦里吧唧,没一点女人味。”老莫看一眼便觉索然无趣,“没人要的主儿,难怪主动呢。”他泥塑木雕似地呆坐着,冷淡少语,心不在焉。
红娘不悦,不时瞪他几眼,他愣装没看见。
面对老莫的傲慢与无礼,那女的似乎并不介意,谈笑自若且彬彬有礼。
“都说貌丑的女人心善,此话看来不假。”老莫想,“对面这位就是一例,八成是看上我啦。”想至此,一种相亲时从未有过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不由得想起以往约见那些美女会员时的情形,我操,一个个趾高气昂、盛气凌人,真他妈受不了。
想想过去被人轻慢的窘境,再看看对座那位可怜的剩女,他忽有同病相怜之感,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有失风度。“好歹给她点面子嘛。”于是,他放下架子,正眼相看对方,话也多了起来。
红娘对他绷扳着的脸慢慢放松开来。
两人相谈甚欢。姑娘的温言柔语和善解人意让老莫很是受用。热谈中,他对她渐生好感,竟萌生不妨与她处处看的念头。“闲着也是闲着,”他想,“交个弱势女友未尝不可?”
不觉中,程序进入“真情告白”一环——红娘将分别征询双方的真实意愿,相亲的成与败往往就取决于这一刻。
他微笑着目送两人出了觅缘屋,进入隔壁红娘的办公室。“没啥悬念,五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老莫颇感自信。
他走到窗前,边欣赏院里的绿树繁花,边考虑仪式结束后,是带她逛逛公园呢,还是看场电影?去喝杯咖啡聊聊天也行……或者干脆由她定,唉,一个不幸的女人呦——
“莫老师,请过来。”门外,传来红娘的呼唤声。
“咦,这么快?”他捋捋头发,顺顺衣领,昂首步出觅缘屋。
“大姐,我同意。”脚一进门,他便笑嘻嘻地说。
“同意?”红娘不解地看着他。
“您不常说,找对象不能光看长相,心灵美也很重要。”他顺手拽过一把靠椅坐下,“她那么热情,咱也别冷了人家的心。”
“哦,不过——”
“我想好啦,先处一处再说。”
“可是——”
“唉,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他一反寡言少语的常态,侃侃而谈。红娘有话愣没插上嘴,只得耐起性子听完他的一通高论。
“说完了?”红娘问。
“嗯。”
“感觉还不错?”
他点点头,言犹未尽。
“唉,”她叹了口气,说:“可惜呀,我实在不想扫你的兴,姑娘只同意和你做普通朋友。”
“什么?”老莫笑容顿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没开玩笑吧?”
婚介圈里人所共知,所谓普通朋友不过是一方婉拒另一方的托词而已。
“实在抱歉,人已经走了。”红娘摊开双臂,无奈地耸耸肩。
“那她为啥——”老莫腾地站起身,手指着门外,欲说无语。
“哦,姑娘生来就这性格,对谁都热情。”红娘淡淡地说,“大概是你误会了。”
“是这样……”他颓然坐下,低头自语道:“出丑啦……”一时间,沮丧、懊恼、羞惭齐涌心头,他感到无地自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看着垂头丧气的莫老师,红娘大姐的心里也忒不是滋味。作为他多年的婚介顾问,不知多少次目睹他一回回满怀期盼而来,又一次次失望败兴而归,而今天对他的打击尤以为甚。事前的条件匹配,显示这二位各有所长,成功率极高。岂料,那姑娘撂下一句“没想到是个武大郎呀”,便拂袖而去。
“人人都以貌取人,”红娘想,“莫老师这般模样,怕是要好事多磨喽。”
老莫三十三岁,身高一米六二。就男人而言,这把身段在异性眼里常被戏称作半残废;个矮也罢,偏又典挺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大油肚,看上去愈发显得短粗胖;他皮肤黝黑,头肥耳大,眼小唇厚,乏善可取。
不过,尺短寸长,虽说硬件弱点,可软实力倒也不次:某大型国企主管,薪水高,旱涝保;烟酒不沾,足不出户,宅男典范。他是家中独苗,早年丧父,与老母亲相伴为生。
说到这莫母,那好生了得。高校退休讲师,鸿儒硕学,行事干练。桑榆暮景,本该万事皆休,颐养天年。怎奈爱子婚事屡屡受挫,终成她的一块心病。曾几何时,她亲临婚介放话:谁肯下嫁莫家,房、车齐备,彩礼八万八。有道是古有比武招亲,今有莫母悬礼娶媳。
消息既出,着实热闹了一阵。群芳争相来会,可一见老莫这副尊容,尽皆摇头叹惜而退。
“这可如何是好呢?”老红娘蹙额结眉,苦无良策。蓦地,她前眼一亮,何不来个降格以求——有些离异女的条件并不差,比如前些天来登记的那位,推荐给他,没准……
“莫老师,先别急,我给您特别介绍一位……”她边说边俯下身拉开抽屉翻找起来,“您先瞅瞅……”
等手里捏着几张表格直起身,她愣住了——“咦,人呢?”
趁着红娘低头忙活的当口,老莫悄悄不辞而别了。
他溜出婚介所,疾步穿过两条街,直到婚介那栋灰色小楼从视野里消失,这才停住脚喘口气。
“连个丑女都拿我开涮,”他气呼呼地想,“哪还有脸再见何人。”
驻足片刻,待心绪稍事平静,他转身汇入熙来攘往的人流,朝远处的公交站走去。
一路上,他竭力想忘掉适才遭遇的种种不快。可脑壳偏不听使唤,自己丑态百出的幕幕场景,全走马灯似地在脑中地纷纷闪回,驱之不散,搅扰得他时而摇头苦笑,时而咬牙蹙眉,时而喃喃自语。
路人见之,无不投来异样的目光,而他竟丝毫未觉。直等抬脚跨上公交月台,惊见一溜候车人纷纷退避,他这才猛省——自己的傻态惊煞了众生。
他尴尬一笑,知趣地躲缩到站台巨幅灯箱广告后,以避开睽睽众目。
“他二嫂,这娃好像脑子有点毛病吧?”
“那可不,傻里吧唧的,他大姨。”
“哎呀,年纪轻轻,看着怪可怜的”
……
灯箱另一头飘来两老妇的窃窃私议声。“得,这下可好,被人家当成精神病了,”老莫愤愤地想,“都是那丑八怪给闹得。”
公交车影迟迟不见,那两老太却越说越来劲。
……
“他二嫂,咱院里那余家老四不也害这毛病吗?”
“谁说不是,天天往肚里灌啥激素,催得胖头呆脸的,喏,就像背后那小子,看着挺渗人的。”
……
老莫默默听着,心生不悦。
……
“他家里人也不管管,万一给车撞死了,那不是害人害己
嘛。”
“说的是啊,他的爹妈真是混蛋,谁惹上谁倒霉。”
“死臭嘴,连我的父母都不放过。”听到此,老莫心底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冷不丁探出半个脑袋,横眉怒视着两个多嘴婆。嚼兴正浓的两老太见了大吃一惊,尖叫着连连后退。
“哎呦我的妈哟,犯病啦!他……他二嫂。”
“他……他大姨,咱快躲远点!”
惊叫声引起众人一阵躁动,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老莫。
老莫见状一时懵了。“快给大家伙说说清楚,我没病。”他绕出灯箱,面挂微笑,刚要开口,却见一干人哄然惧退,像躲避瘟神似的与他保持间距。
“快打120叫救护车。”这时,有人高声喊道。
“还是打110吧。”又一个声音响起。
“报警?”老莫闻言一愣,“这不没事找事嘛。”他很快意识到,此刻纵有千嘴万舌恐难说清。“疯子的话,谁信呢?”再说,这些都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又何必多费口舌呢。
“惹不起,咱走。”他环视四下,见马路对面有家茶楼,顿时有了主意。他一转身跳下站台,在来往车流中穿梭跑跳,险象迭出。一时间,喇叭声、急刹声、怒骂声还有月台上爆出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残阳西斜,将最后一抹余辉洒向喧嚣忙碌的都市。宛若游龙的汽车流和蝗虫般密麻的电单车,将大街小巷塞得满满的。人行道上也是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老莫仰靠在茶楼露台的竹躺椅上,双眼木然地观望着城市晚高峰的街景。置身此清雅之地,远避世俗的侵扰,先前郁积于胸的烦恼业已释缓了许多。
他欠起身,端起杯子呷口茶,馥郁茶香沁入口鼻。“嗯,好茶!”他举杯细看,“嗬,西湖龙井。老板可真大方呀。”
他放下杯子,将视线转回茶楼,饶有兴趣地观赏起来。
这家开设在二层小楼楼顶的茶室,颇有些特点:长方形的屋顶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用竹篾围搭而成的五六个圆形小包房,房顶覆盖着厚重的蒿草,原始风味十足。门开处可见房内的竹制桌、椅、茶具等,唯独没有通常必备的麻将桌。
老莫落座的这半边属临街露天观景区,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条破旧的竹躺椅。房檐四周立着一道齐腰高的金属镂空围栏,锈蚀的铁条上爬满枝粗叶大的藤蔓。晚风拂过,藤叶瑟瑟有声。
楼下是家川菜馆,要来茶室得从镶嵌在小楼侧墙上的一架三弯两拐的铁梯才可。
“真够简陋的,”老莫想,“难怪没啥生意。”此时,除了他和吧台里的老板,再没其他客影。
倏地,他微微一怔,视线停在茶室的霓虹灯招牌上。
“觅缘楼茶吧。”他失声念道,立刻想起婚介与之同名的那间相亲屋。诧异之余,他那渐趋和缓的心境顿又波澜再起,思绪万端。
遥忆漫漫觅缘长路,道不尽的凄凉辛酸,好不令他愁肠寸断,感恨伤怀。他慨然起身,走到楼边,凭栏远眺。视野里,匆匆而过的行人中,不乏妙龄女性的倩影。或形单影只或三五成群,个个姿容婀娜,仪态万方。他看花了眼,看痛了心。他不禁仰天长叹——世上万千女子咋就没一个属于我呢?难道我真是个被丘比特遗忘的可怜虫吗?
唏嘘伤感的老莫哪曾晓得,从他跨进茶楼的那刻起,一双暗影秘眼,时刻在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一头蛰伏于密草中的猛兽,正悄无声息地锁定猎物,伺机发起攻击。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老莫慢慢回过头,只见茶楼老板正向他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