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真假假
老莫成了觅缘楼的常客,当然,他不是来喝茶的。与冬梅邂逅茶楼,他一见钟情,朝思暮想。
“光有好印象还不够,”他告诫自己,“必须全面了解她。”过去屡被异性情伤的痛苦经历,时刻提醒他保持必要的戒备。
夜茶楼的生意忒好。茶客成双作对,来来往往,吃喝玩乐。不谙此道的老莫自然不知个中玄机。他独坐露台偏僻一角,目光追随着冬梅忙碌的身影。迎客送客,端茶上酒、结账收款、洗洗擦擦,她整晚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来去时跟他打个招呼,她鲜有空闲陪他小坐。他几次尝试着主动与她套套近乎,她均以事忙为由敬而远之。被连续冷落了好几晚,他终于忍不住找到东哥一诉苦衷。
“真对不住,莫哥。”他连表歉意,“茶室人手少,全靠表妹一人顶着。”
“是啊,”老莫抱怨道,“害我天天做冷板凳。”
东哥沉思有倾,把他拽到围栏边,悄声说了些什么,老莫边听边连连点头。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老莫和冬梅的身影出现在本市最具盛名的商业步行街上。
这里高楼林立,名店云集,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装潢精美的商店鳞次栉比,尽显豪华。珠宝、时装、皮货、美妆……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冬梅东瞧西望,心里不住暗暗慨叹。是啊,流落到这座城市一年多了,她还是头一次涉足此奢华之地。若不是奉命陪身旁这个黑胖子来此一逛,她甚至不知道城里有这么一处繁华所在。
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两人彼此言语不多。冬梅对他无话可说,生性木讷的老莫不懂得如何取悦对方。路过一家时装店时,冬梅忽然停下脚,两眼盯看橱窗里陈列的一款白底碎花套裙。
“喜欢吗?”老莫凑上前问。
她点点头。
“进去穿穿看,合适的话……我买单。”
她莞尔一笑,“让莫哥破费了。”
当冬梅换上套裙从试衣间走出来,老莫一下看呆了眼——就像专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非常合体。雪纺面料勾勒出姑娘凹凸有致的优美身形,既洋气又性感,气质飙升。老莫不禁拍手叫好,一旁的老板娘忙随声附和。
冬梅对着试衣镜前后左右照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请问,这腰裙子多少钱?”她问。
老板娘操起计算器戳戳点点一通后,说:“打完折288块。”
“这么贵?”冬梅笑容立消,“能少点吗?。”
“牌子货,绝款,不能再少了。”老板娘的目光转向老莫,“大哥,你说呢?”
“嗯,的确不错。”他点点头,“买吧,算我送你的礼物。”
冬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试衣间。不多时,她返回将折叠好的套裙轻轻放在柜台上,对老板娘歉意地说:“谢谢,不要了。”言毕,转身出了门。
“哎,我说……”老莫楞了几秒,连忙追上去。
“美女,错过保你后悔。可以再讲价……”老板娘在门口仰脖高叫。
“不算贵,挺好看的,买吧……”他边走边试图说服她。
“我穿不习惯。谢了,莫哥。”
“明明见她爱不释手呀,”老莫觉得奇怪,“又不用自个儿掏钱,为啥呢?”
不仅于此,她接下来的举动同样让他无法理解。无论在品牌店或是大超市,她边走边看,见到喜爱的商品会驻足观赏甚至拿到手里把玩一番,却从不向他开口索买。那情形,与其说她是来逛店购物的顾客,倒莫如说她更像个博物馆里的参观者。这不由得让老莫想起,以往陪那些前女友们上街时的惨状。好家伙,什么都要,下手一个比一个狠,不掏空老莫的腰包绝不肯罢休。两情相比,老莫感触颇多。
“喜欢啥尽管开口。”他一再表示,可她一笑置之并不领情。
“你表哥说了,让我给你买些礼物。”
“啥也不缺,何必浪费钱呢。”她笑着说,“赚钱多不容易。”
来之前,东哥对她说的意思则恰恰相反。“记住,适可而止。”他警告她。冬梅顶了一句:“废话,本姑娘是那种爱占男人便宜的主儿吗?”“哦…对,我相信你。”他歉意一笑。
离开超市前,在他的一再恳求下,冬梅勉强买了几双袜子和一支护手霜,花费不到五十块钱。
临别时,她礼拒了他想共进晚餐的多次邀请。任务完成了,她不想与他多呆一分钟。
“改日吧,还得上夜班呢。”她扬扬手中的纸袋,“再次谢谢你,莫哥。”她上了公交车,隔窗与他挥手告别。
“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呀。”看着渐远的车影,老莫自语道。
此后,老莫往觅缘楼跑得更勤了。他不再闲坐发呆,而是主动帮冬梅干些杂活,借此大献殷勤。不想,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对他依旧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时间一长,他不免心冷失望,甚至萌生了退意。
“大哥,您来啦。”忽一日,平素难得一见的东哥端着两杯茶,笑眯眯地走到老莫身边坐下,说:“好些天没见您来,和表妹进展得咋样了?”
“唉,”老莫叹口气,“别提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这咋回事呀?”
老莫倒出满腹苦水,末了又说:“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都怪我,莫哥。瞧我光顾着忙生意,咋把这事给忘了……”东哥自责一通后说:“表妹头一遭恋爱,啥也不懂,您可得多担待。”
“问题是——”
“行啦,我懂。从明儿起每周给她放一天假,您带她四处玩玩,彼此多交交心,好吗?”
“那试试看吧。”
载着老莫和冬梅的出租车行驶到一家餐馆门前停住。冬梅一下车,便被店家门头的招牌所吸引——“贵州花溪牛汤锅”。她不解地看向老莫。
“呃…是这样……”他忙解释,“东哥说…带你来尝尝家乡的……味道,所以……嘿嘿。”
“是个好地方,我喜欢。”
馆子生意红火,几乎满座。两人选坐在门边的一张小桌,女服务员笑盈盈地走来。“欢迎光临,两位要啥子锅底?”
“嗬,地道的家乡话。”冬梅听来尤感亲切,再侧耳细听,这里的侍者、厨子、老板,甚至桌间某些食客的对话,概莫如此。恍然间,她竟有置身故里的虚幻之感,一缕淡淡的思乡之情怅然而升。而当她看到门外盥洗池边,那位洗碗女工那忙碌不停的背影时,她遽然念想起远方的母亲。
“满头银发、腰脊佝偻,瘦小孱弱。多像妈妈的身影啊。”她的心头泛起阵阵酸楚,眼眶也湿润了。
“怎么啦,冬梅?”老莫看出异样。
“没啥。”她用纸巾揩揩眼角,说:“哟,菜上齐了,动手吧。”她夹起一块炖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嗯,真香啊,多谢莫哥的款待。”
或许是受了现场浓郁乡情的熏染,抑或是美味佳肴激起味蕾释放出快意,先前悒悒不乐的冬梅,此时眉目舒展,有说有笑。老莫趁此问这问那,她都一一作答。直到谈及包办婚姻一事,她的笑容顿消,神色凝重起来。
“对不起,我不该打听这事。”他连忙道歉。
她看着对坐那个憨态可掬的男人,“你想听吗?
老莫连连点头。
“那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她的目光宛若投向了某处遥远的地方,平静地讲述起来。
……在黔西北大山深处的家里,冬梅与双亲围坐在火塘边商讨着她的未来。她是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专程从县城赶回家的。
两次高考模拟测试,她的成绩名列前茅。班主任点评时说她上一本毫无悬念。如果临场超常发挥得话,没准能挤进某所重点名校。前程似锦,令冬梅欢欣鼓舞,浪漫多彩的大学校园生活指日可待。
她兴致勃勃地谈完自己的理想和打算,然后兴奋地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夸赞和鼓励。父亲一声不吭,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吸水烟筒。等过足烟瘾,他才慢慢抬起头,冷冷说道:“考上有啥子用,家里哪来钱供你。”
冬梅闻言一愣,不祥之兆瞬间袭上心头。她挪近老父,挽住他的胳膊,说:“钱没问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假期我去打工挣生活费,总之不会花多少钱的。等毕业找到工作就可以给家里挣钱了,只要——”
“算喽,莫讲喽。”父亲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给是不晓得,没见你两个弟弟还光着屁股吗。大学嘛……莫考喽。”
冬梅急了,“扑通”一下跪在父亲面前,哭求道:“爸爸,上大学关系到女儿的前途,难道——”
父亲霍地站起身,拎起水烟筒转身朝门口走去。前脚刚跨出门槛,忽又停下,回头对冬梅说:“对喽,说起前途嘛,我早给你弄好喽……”他朝地上啐口痰,用脚掌踩碾了几下,接着说:“隔壁王五姨来提亲,是邻村的杨老二。彩礼定金我收喽,等寻个吉日见面定亲。”说罢,走了。
寥寥数语如五雷轰顶,冬梅惊得目瞪口呆,泪水夺眶而出。俄顷,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到门口,双手扶住门框,冲着父亲已走远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不结婚,绝不!”
凄厉的呐喊声,划过寂静的山村,在莽莽群山间久久回荡……
冬梅浑身发颤,瘫坐在门槛上。她将求助的目光转向畏缩在墙角一直不敢言语的母亲。四目相碰,妈妈连忙低下头,眼里同样噙满泪水。冬梅彻底绝望了,她抱头放声痛哭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天未破晓。冬梅摸黑下了床,从床底拽出已备好的双肩包背好,轻轻拨开房门,蹑手蹑脚出了卧室,穿过堂屋,来到大门边,退去木栓开门而出,又顺手合上门,朝村外疾步走去。刚到院门口,忽听身后有轻微门响,她停住脚猛一回头,幽幽月色下,隐约可辨母亲那矮小的身影,正缓缓摆手与自己默别。冬梅注视了几秒,接着深鞠一躬,然后回转身,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中。
村口大榕树下,冬梅与五六个事先约定好的同村姐妹汇合。她怀里揣着妈妈那天偷偷塞给她的五十块钱,随着众村姑一道踏上蜿蜒崎岖的山路,走向大山外那个她一无所知的陌生世界……
“唉……太不幸了。”老莫边听边啧啧感叹。冬梅的悲情人生和坦诚倾诉令他大为动容。原想借此小聚挑明两人关系的老莫,已无此念,取而代之的是同情与爱怜。他郑重承诺将尽力帮助她。
冬梅颇感惊讶地看着这个信誓旦旦的男人,心想自己一时起兴的自我宣泄,对他竟有如此大的触动。她无所谓他有何感受,此人不过是东哥张网猎捕的目标,与她无关。她只想知晓,东哥的葫芦里到底买啥药?何时才能结束这场无聊的假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