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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下去你恐怕会丧偶

共 61 章

这一刀下去你恐怕会丧偶 - Rigel

正在阅读 · 第10章

第10章

那时又何曾会想到,叛徒没抓到,宣府卫反而遭蒙大难,事情最终会这样草草收场。

裴恭的一腔子话都涩在唇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陆大哥,那叛徒究竟拿了什么东西?”

“他有一封信。”陆长明坦诚道。

“信?是什么信?”裴恭不解。

“不知。”陆长明轻叹,“甚至不知那是给谁的信,上头写了什么。”

“我们只知道,他有一封至关重要的信。”

陆长明的声音慢慢没了底气,他强打起精神朝裴恭拱拱手。

“三爷,告辞。”

“山高路远,万望珍重。”

秋日给郊野染了层萧索。

裴恭看着他们跨马而去,身影变成小小的点,消失在苍茫天地之间。

他轻轻叹下口气,转身回城。

城门边的车夫正在打水饮马,马似是嫌那水凉,忍不住抬头打了个响鼻。

撩起的水花不出意外溅在裴恭身上。

马夫见着裴恭那雁翎刀和飞鱼服,登时连魂都吓掉半个。

平头百姓哪里敢见罪锦衣卫?

他忙不迭点头哈腰,给裴恭赔礼道歉擦拭衣裳:“官爷,官爷恕罪,这畜生无状。”

京中水系不算发达,城中的所有溪水河流都发自一支主干,也就是城东的鹭河。

天凉了,水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

裴恭莫名勾勾唇角,笑得人汗毛直竖。

那马夫才偷瞥到一眼,便吓得连忙又重新低下头去。

也就是在城门口折腾这么一小阵的功夫,鹭河边上忽然吵吵嚷嚷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盯着鹭河瞧,裴恭便也不免得被引了注意。

只见得河边的正洗衣裳的小女孩追着漂走的衣裳下了水,却不料得水下湿滑,一个没踩稳便滑倒在水里。

眨眼功夫,人便在尖叫声中被湍急河流冲离河岸。

裴恭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掉进水里的瞧着眼熟,原来不是旁人,正是昨日来府上还斗篷的小姑娘。

她时不时被整个淹没进水中,偶尔从水中冒头想要开口呼救,可只要一张嘴,水就会从四面八方往她嘴里涌。

双丫小髻上的红绳也被冲散漂在河面上,不过转眼的功夫,小女孩便被水流冲出去一大截。

岸上的人并不在少数,交头接耳嗡嗡嘤嘤,却都裹足不前。

“看什么,快救人啊,再看那女娃就要被淹死了。”

“我……我不会水……”

“你就会说,这深秋时节,鹭河水凉的跟什么一样,谁敢下去?”

……

人命关天,何况还是个小女孩。

裴恭再顾不得多做犹豫,连忙径自扔下刀,扒拉掉外头的飞鱼服,直直跃进河里。

那鹭河水是真的凉,难怪马都不愿意直接喝。

饶是他身强体壮熟识水性,在冰冷的鹭河里,还是被激得直想骂娘。

裴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再见着方岑熙,他定要将这混蛋骂个狗血淋头。

怎么不教女儿小心这鹭河湍急的水流?

怎么能让女儿在这么冷的水里头洗衣服没有丝毫疼惜?

怎么能叫女儿为了捡漂走的衣服,就连性命都不顾了?

裴恭扎进水里,用尽全力追赶着水流。

终于堪堪抓住小女孩的胳膊。

岸上的尖叫一声连着一声,好在裴恭水性不错,耐力也足,片刻功夫便将人从鹭河里直接捞出。

幸而小女娃只呛了几口水,虽然浑身湿得像落汤鸡,但还尚且有意识。

但她受的惊吓显然更胜呛水,即便已经回到岸上,整个人还是怔怔愣愣的。

午后的光虽照着他们,裴恭吁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打个寒噤。

他侧目瞥一眼波光嶙峋的河面,心下发誓这辈子也不想再泅这鹭河的河水了。

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也不想。

裴恭阴着脸,带小姑娘回府换过衣裳,又着下人煮姜糖水给小女孩喝。

趁着这阵子功夫,他还没忘着下人从大理寺打听清楚方岑熙的住处。

等到国公府里的下人告知他那个甜水巷的确切位置,裴恭登时气势汹汹地便找过去。

裴恭要找人去算账。

其实他原本也是可以不这么生气的,毕竟百密一疏,谁也不能时时看顾着孩子,这事点到即止。

可他和方岑熙之间的旧账太多了,多到他连挨个算都得花掉些精力。

不管是进香海县衙大牢过夜跟方岑熙有关,还是让他花钱请客吃饭的,叫他在山上费心费力驱狼救人,还有方岑熙不省人事之后,他扛着人下山……

最最重要,也最最让他生气的,还是莫过于方岑熙竟然不跟他说半个字,就背着他有妻女。

裴恭觉得这些事根本不能细想,一想他脑子就突突的疼,就好像被扔进鹭河里遭凉水又激过一遍似的。

夕阳缓缓西下,小巷里还似寻常时光,却又有些不一样。

来往人群都瞧着方岑熙门前,那里杵着个黑着脸的“恶煞”。

人虽是通身贵气,样貌更是俊美英挺,可那眼神却令人心生恐惧,不敢再多看。

方岑熙同往常一般下职归家,便见到裴恭领着小女孩,阴沉着脸,像要讨债似的站在他门前。

方岑熙不由得疑惑:“三爷这是……”

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到裴恭身边的小女孩身上,随即蹲下身轻皱眉头,理了理小女孩的碎发:“欢欢?出什么事了?头发为什么是湿的?”

裴恭睨着他厉声道:“她才这么大点,你让她一个人去河边玩水,洗衣服?”

“鹭河的水那么急,你是半点也不担心她出事?”

“方岑熙,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当爹的?”

欢欢本就因为落水受惊,如今裴恭这么一番疾言厉色,吓得她顿如惊弓之鸟,最后索性“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不怕,不怕,欢欢不要哭了。”方岑熙却不大动容,只还像往常似的,温温柔柔地帮欢欢擦掉眼泪,又帮她重新扎个小辫,“三爷为什么跟你在一起?你慢慢和我说。”

欢欢抽抽噎噎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此时却明显好似见到了亲人,下意识朝方岑熙身边依偎过去。

她止了止哭,才犯了错似的低声道:“我把……我把我娘让我去洗的衣服,弄丢了。”

“我洗衣裳的时候没看,那衣裳就顺着水漂走了。”

裴恭瞟着方岑熙,心下无甚好气。

方岑熙听到这,心下登时也分明了这事端。

他不由得轻轻皱起那副好看的眉头,伸手扣住欢欢的肩:“所以,你自己下河去捡衣服?”

欢欢抽抽噎噎道:“我不知道水里那么滑,我摔了一跤,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欢欢大概是在方岑熙身边寻到了熟悉的安全感,于是也径直打开话匣子:“衣服要是丢了,娘会难过的。”

“只有小方哥哥你肯给我们五文钱洗一件,别人给娘的才两文钱,我把衣裳弄丢了,我娘要洗好多件才能赔。”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裴恭表情一僵。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小方哥哥?

这小姑娘管方岑熙叫哥哥?

还不及裴恭再多反应,便又见得一个妇人模样的女子忙慌慌从巷角跑来,忙不迭将小女孩揽进怀里:“欢欢,欢欢……”

“你没事吧?你是不是想吓死娘?”

妇人见着方岑熙和裴恭,索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几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小方大人,人家说欢欢跌进河里了,我……我不能,不能没有欢欢。”

“欢欢要是有个好歹,我也,我也活不下去了。”

裴恭眼角一跳,满脸问罪似的表情,顿时消弭于无形。

纵使他一贯没脑子,此时也定然看得出,这根本不是方岑熙的妻女。

至于斗篷,显然也是方岑熙花钱请她们帮忙打理清洗的。

裴恭只好扁扁嘴,再想起方才的误会,他一时间只恨不得脚下能有条地缝,能直接钻进去算完。

方岑熙还在同那妇人说话。

裴恭便借着余光偷偷瞥向方岑熙,见着他侧眸,又连忙自顾自转过脸去,揉了揉额角。

他也不知是怎么的,只觉得自己莫名倒吸下一口冷气。

裴恭脑海里轮番划过在香海被拿走的斗篷,被讹走的饭钱……

此刻纵然是没对上方岑熙的目光,他也饱受心虚的侵蚀。

也就是这么一阵功夫,方岑熙冷不丁瞧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周围好似是静下来了。

裴恭忽然发觉,方岑熙的目光可能会说话。

他笑吟吟地说:“你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狗:凶错人了怎么办?急,在线等……

第15章 狸奴白浪花

裴恭一哽,慢悠悠地别开了眼。

他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当成个木偶泥塑,在墙角下听了半晌,终于听懂些原委。

原来他面前的这妇人姓刘,是个寡妇。

刘寡妇的丈夫有军籍,在西北边军,前些年死于跟鞑靼的交战。

欢欢则是这对夫妇的遗腹女,更是刘寡妇唯一的指望。

多年来,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时日艰辛,不难想象。

方岑熙正了正神色,又冲着面前的刘寡妇郑重道:“刘阿嫂不要再当街跪地,免得日后遭人话柄。”

“欢欢是三爷今天从河里救起来的,阿嫂若是谢,也合该谢三爷。”

妇人一怔,目光也从方岑熙那游移到裴恭身上,忍不住滞了滞。

她喃喃道:“三爷……”

“您就是……国公府里头的贵人?”

话音不落,她便又直直在裴恭面前磕下头去:“多谢三爷,多谢三爷。”

裴恭登时被吓了一跳。

他当纨绔是炉火纯青,给人当救命恩人,却实实在在是第一次,毫无经验可言。

虽说被人簇拥着行礼跪拜倒也有,可从前那些都是有所图谋,谄媚阿谀之辈,眼下这么真心实意的,裴恭还真没见过。

他莫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眼见刘寡妇拿自己当神仙菩萨似的拜,他不免得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他连忙摆摆手,舌头好似打了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不要再磕头了。”

“日后万万要记得,不能再让欢欢去做这涉水冒险的事。”

“不过一件衣裳而已,哪能有……”

话音未落,裴恭忽怔了怔。

刘寡妇丧夫,一个人带着女儿欢欢,在这巷子里过活得极其不容易。

只看衣着,便也知她们生活拮据。

这世上,谁又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裴恭知道自己出身贵胄,一件衣裳于他而言,便是绢稠的,丢了也不痛不痒。

可对眼前的这对母女来说,随便一件,兴许就是半月一月的生计。

那于他而言义正辞严地说教,对面前的这对母女来说,却是居高临下,却又不切实际的冷语。

裴恭哑然,他很快低下头,麻利从牙牌上解下坠了玛瑙珠的络子,随手递将上去。

他冷声道:“拿去,应该能换几个钱,赔那丢掉的衣裳。”

刘寡妇手足无措:“这……”

裴恭又道:“昨日欢欢来府上送斗篷,还没有拿赏钱。”

“阿嫂收下吧。”方岑熙温声道,“只要欢欢好好的,这世上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呢?”

刘寡妇抱着欢欢泣不成声。

方岑熙便又温声规劝两句,将他们劝回家去。

斜阳下的巷子,门前只剩了手足无措的裴恭。

“我……”裴恭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个……”

方岑熙轻笑:“方某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三爷,还能不知道三爷的性子么?”

他随手打开门:“三爷有话,就进来再说吧。”

裴恭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狗腿,可心里虽腹诽着,脚上还是亦步亦趋,老老实实跟着方岑熙进了小院。

甜水巷靠近城门,其实已经算是有些偏僻的位置了。这地方鱼龙混杂,住着三教九流的人,故而屋租便也便宜得十分可观。

方岑熙的院儿里有棵枣树,高耸过顶,想来是有些年份的老树。

如今秋日过了,一场雨便将树梢头的枣儿全都打落到地上,好似一颗又一颗红赤赤的玛瑙珠。

裴恭故作缓步,随在方岑熙身后,跟进他的小院。

不过才刚刚往里几步,裴恭便见一只大白猫蹲在墙角,警惕地盯着他看。

他认得,那是临清狮子猫,长着一蓝一黄的鸳鸯眼,立在墙头上颇是威风,白色的毛儿更是又长又顺,让那猫儿看起来像个大雪团子。

裴恭愣了愣,看得心生喜爱,便不由自主伸手去逗猫玩。

不料白猫“嗷呜”叫着,顺势朝裴恭亮出牙来。

“白浪花,不能吃。”方岑熙熟门熟路地警告道。

白浪花闻言,果然“喵嗷”一声歪歪脑袋,仔细打量打量裴恭,最后迅速发现,面前的“东西”甚是不好下口,方岑熙的“六字箴言”诚不欺它。

它索性乖巧地舔舔爪子,最后抱住毛茸茸的大尾巴,转着圈自娱自乐起来。

裴恭哑然:“白浪花?”

这是个读书人能起出来的名字吗?

这猫儿又白又净,茸毛光亮,一看是被精心照顾的。

可是再一听到这敷衍的名字,他又觉得这猫儿甚是委屈。

裴恭不免挑刺道:“人家都说异瞳的鸳鸯眼狮子猫十分难得,你倒是养得挺接地气。”

方岑熙倒也不反驳,只领着将裴恭引入屋中。

“先前听闻梁国公府有事端,想来三爷这些日子该是忙得很。我这才支欢欢去归还衣裳,也免得叨扰三爷。”

他饶有兴致的目光,慢慢挪到裴恭面儿上:“看来,好似反倒是让三爷有了些误会?”

“替我多出个五岁的女儿来?”

裴恭一噎,看着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的方岑熙,只好支吾两声躲开视线。

四下打量,不管怎么瞧,这屋子里都是方岑熙一个人住。

裴恭的心这才感到稍稍安稳下来几分。

他莫名重新多出来几分底气,开始没话找话,强行转移话题:“你的……都好全了?”

“多谢三爷挂念。”方岑熙撩眸看着裴恭,轻声细语,“本也不是病,无什么大碍。”

裴恭撇撇嘴,又追问:“你为什么这么怕血?”

方岑熙弯唇,却只作笑而不语。

好在裴恭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又被书架上的一本南物志吸引去了目光。

他仔细瞧着书上的签注,不由疑惑:“小方大人不是土生土长的顺天人?”

方岑熙薄唇轻启:“不错,我是建州府生人。”

“建州府?”裴恭挑起眉梢,却一时没能从脑海里搜寻出更多认知。

除过建州地处南方,周边沿海,他似乎对这里再没有任何了解。

裴恭轻啧,连忙祭出管用的套话:“建州是好地方,人杰地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