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叛徒
雨萱没有强迫陈四继续换衣服，此时天已渐明，太阳从层叠的云彩中探出头来。
“顾风，你去帮我买些粥吧。”雨萱对顾风说道。
顾风瞥了陈四一眼，因为顾如心吩咐他要听雨萱的命令，所以他没有更多犹豫，转身便去街道上买粥。
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和煦的阳光，雨萱眯着眼睛，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平静。
陈四看着悠闲的雨萱，她此时已经脱下铠甲，换成了男装。只见她身着蓝色长衫，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神色淡然，超凡脱俗。
雨萱摇头：“你要想走，就走吧。”
“你不带我去见姜王？”陈四继续问道。
“乱世之中，活着就已经很辛苦了。人活百年，为名为利，有的人比较幸运，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大部分人却都只能碌碌无为，郁郁而终。但我们临走之时最牵挂的，也不过是那在乎自己的两三人，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是谁，他们都不会嫌弃你的。“雨萱温柔地对陈四说道。
陈四望着雨萱，她年纪不大，说出来的话却饱经沧桑。模糊中他想起了自己被黎国俘虏的那段日子。
他忍受着敌人日日对自己的严刑拷打，听到过夜深人静之时骨头碎裂的声音，亲眼目睹战友被凌辱至死，他不得已当了叛徒。
他承认是因为自己骨头软、受不住酷刑而当了叛徒。直到他遇到了叶青，他耻辱的人生慢慢变得充满了希望，正如叶青所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他作为胜者的一方存在，这些屈辱便是他成功路上的垫脚石，从此无人提起。
如果此时回家，无疑暴露了自己，叶青将军说不定也会遭受牵连，他不能这么自私。
陈四下定了决心，他向雨萱抱了抱拳，随即飞快地离去。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雨萱心里带了些失望。
正在此时，顾如心出现在宅院门口，顾风拎着陈四出现在雨萱面前。
“谁让你们抓他的？”雨萱有些愠怒，她并不想强人所难。
顾如心悠哉悠哉的说：“作为叶青一案的共谋，你觉得陈四走得掉吗？”
陈四听到叶青的名字，忙说：“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叶将军没有关系！”
顾如心颇有兴趣地瞟了陈四一眼：“我和你说叶青策划了什么案件吗？”
陈四方才意识到自己在情急之下自乱阵脚，他用鼻子冷哼一声，不再回答。
雨萱冷眼看着顾如心的举动，此时出言制止了顾如心。
“顾如心，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对大娘有言在先，要带他的儿子回家。你便不能伤他的性命。也不能强迫他做为难之事。”雨萱当然知道顾如心不会就此罢休，于是补充道：“你放了他，我会帮你找到叶青背后的线索。”
顾如心看到雨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用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愚蠢还是纯善。他把雨萱拉到了一边，对她说道：“你可知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突破口就是拷问陈四？他和叶青联系了那么久，有他作为人证，叶青必败。”
雨萱把顾如心拉她的手甩开：“叶青为什么会这么做？他背后有什么阴谋？我们还没查清这个，就贸然让陈四作证，岂不是打草惊蛇？”
顾如心冷笑道：“你只不过想救陈四而已。”
雨萱直截了当的承认：“是。大妈曾经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件衣服，我答应帮她找到儿子，既然找到了陈四，就一定会保证他的平安。”
“你这样做是放虎归山！”顾如心说着说着动起气来，“要不然这样，我让陈四和她母亲团聚，团聚完之后你便把他交给我。”
“给了大妈一个希望，再把她的希望给砸碎。这比她找不到儿子更残忍！”雨萱此时情绪也开始变得更加激动。
“像你这样的人，哪里会为被一点点善意感动？你永远明白不了我为什么会救他，不过，我也不需要你明白。”她转过身去，不再看顾如心。
雨萱上前抓住陈四的手，要带他走出宅院。顾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顾如心，顾如心微微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行。
“我不懂吗？”顾如心看着雨萱离开的背影，喃喃道。
雨萱带着陈四离开了宅院，走远一些后，雨萱放开陈四的手，说道：“你走吧。”
陈四很迷惑，雨萱为了他竟然和顾王爷闹翻，现在竟然会放他走。
“你真的让我走吗？”陈四又一次问道。
雨萱不再答复，她转身走到巷口，背对着陈四等待他离开。不料，陈四却走到她的身边，说：“你能陪我一起去见我阿娘吗？”
雨萱听到这个消息，意外中带着一丝惊喜，陈四终于要和大妈相认了。
为了防止被顾如心的人跟踪，雨萱让陈四在无人的寺院中等着她。她去大妈家中把大妈接出来。
雨萱在路上简单和大妈讲了陈四的近况，她谎称陈四被派去驻守边疆，所以这些年来音讯全无。大妈并无太多军旅经验，并不怀疑这一消息的真实性。
把大妈送到寺院后，雨萱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放下了心头的大包袱。
而偏偏此时，她听到了寺庙中拔剑的声音，雨萱从门外向里窥望，只见陈四用剑指着大妈的胸膛，面露凶光。
陈四：“你不要靠近我，陈四早已经死了，他在临死的时候和我说，让我给他家人带个信。”
大妈被剑抵着，却毫无惧色，她的泪水从浑浊的双眼中流下，颤着声音道：“儿，你怎么这么和娘说话？你到底怎么了？”
陈四连连后退，大妈从身上拿出了一个丝绸肚兜，肚兜被一层层的红布包裹住，看起来崭新如初。
大妈哽咽着声音说道：“儿，这是小时候阿娘给你做的肚兜，本来打算让你从军的时候带着，但是是你却把它扔下，说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不需要这种肚兜了。你还记得吗？”
大妈尝试着向陈四靠近，陈四此时心神已乱，未留意手中的剑已经刺向了大妈的身体。
大妈被剑刺痛，紧紧捂着胸口，哎呦了一声。
陈四想要去靠近大妈，却始终不敢走上前去。
雨萱在此时推开房门，给大妈止血。
大妈的血一点点的流下，大妈却好似没看到一般。只是自言自语：“这分明就是我的儿，他怎么不认识我了呢？”
雨萱心有不忍，她对大妈说：“都怪我没有问清楚，他只是陈四的一个战友，不是陈四本人。都怪我。”
大妈气喘吁吁，良久，她苦笑道：“是这样啊，我儿已经战死了吧。”
雨萱看了陈四一眼，说道：“是的。”
大妈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好，好，我去给阿四立个碑，让阿四和他父亲在一起，以后我们一家人去阴间团聚。”
大妈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因为刚刚被剑刺到，走路之时有些深一脚浅一脚，陈四看着大妈离去的背影，脸上早已经浸满了泪水。
雨萱看到大妈手里的肚兜掉在了地上，忙起身捡起，要把它递给大妈。
大妈挥了挥手，把肚兜又扔在了地上，她缓慢地说：“肚兜是阿四的，让阿四拿走吧。”说罢便继续踉踉跄跄的离开。
雨萱拿着肚兜，她跑回寺庙内，看到陈四在佛祖脚下磕头，重重的磕头声响彻在空荡的寺庙中。
“你伤了大妈的心。”雨萱沉声说道，她不理解为什么陈四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陈四继续磕着响头，二十个，五十个，八十个。
磕完响头，陈四头上已经鼓出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包，有血从他的头上流出。
“我不求佛祖原谅我，我只求阿娘可以安稳地度过下半生。这个是我的积蓄，雨萱姑娘，请你帮我交给阿娘，以后的日子也拜托你照顾她了。”陈四拿出了钱，交给雨萱，并打算朝雨萱下跪。
“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的下跪就这么不值钱吗？”雨萱怒道。
雨萱继续说道：“你磕了那么多的头有什么用？在你小时候，你的阿娘是怎么对待你的？她把你养到十岁，就是为了让你决然地离开她吗？你就是个懦夫，你以为不相认是因为担心自己连累大妈，但你现在让大妈心死，比让她死亡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