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言片语
等我的意识再次被我掌控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而在那之前的记忆,只留下了零星片片。
恍惚记得那微光的荡漾逐渐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然后一片光亮中竟出现了一个渐渐增大的“同心圆”。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又是一座巨大的府城,但单看“城墙”的高度就能感觉到这座城比之前所看到的任何一座都大,都“宏伟”。
直到那些洋人离开我才知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京城。
而那些光亮则是源自城墙上与城内的灯火,他们连成一片,俨然有照亮天穹之势,但黑夜终究更胜一筹。
那时的城门已经关闭,似乎是因为怀特他们的什么“特使”身份才被“破例”放行,不过还是被守城的辫子士兵们“警告”什么“天朝上国等制森严”“下不为例”。
现在的我还听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好在总算是进来了。
“大街”上似是由于“宵禁”的缘故,没甚行人。
跟随着几个带路的辫子士兵,怀特一行人在一家“客栈”“安顿”了下来。
至此,便无甚特别的记忆了,夜也渐趋平静,只有偶尔传来“打更”的更声诉说着时间的脚步。
说回到现在,我依旧在口袋里躺着。
那顺着“窗户”斜射进来的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平等地抚过每一个“洋人”的脸庞,试图将他们唤醒;同样的,他也轻轻地抚摸着我露在外面的一截臂膀,似是要抚平长途跋涉留下的风霜,这让我感觉到了不一样,内里隐隐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发生。
他们终于是醒了,经历了一阵简单的“收拾”准备的“琐事”之后,在一位头戴尖尖红帽子的人的带领下,我们也是在白天踏上了这座巨大府城的“街道”。
这城白天的景致与昨晚的摸样截然不同,看得我甚至都有点恍惚了。
一路步行,我在口袋里有点晃悠悠的,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路上听到他们的交谈,似是说这次要去“面见”一位非常“尊贵”的人,别人都称他为什么“万岁爷”来着?
万岁?一万年的人?这简直是一个连我都无法想象的漫长时间了。
他们还说了很多“尊卑礼仪”“贸易互通”“互惠互利”之类的东西,这下我是真的没有听懂了。
走着走着,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少了许多,能听到的声响也渐渐微弱了许多,似乎只剩下了这一行人的交谈声与脚踏在“青石砖”上的“咚咚”声。
末的,我们来到了一栋,哦不,应该是一片,看着十分宏伟的“房子群”面前,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我老远地就看到这城墙内有很多高大的房子,房顶是金色的,是我之前我所看到的任何一座都无法比拟的,给我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
现在,矗立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对朱红色的,上面镶着一堆整齐排列的,金黄色还反着光的,圆形巨“球”的大门,更准确的说,应该还是算城门。
轰隆一声,门开了,只属于门内的光景透了过来,里面出奇的安静,只留刚才开门的隆隆声回荡着。
在那红帽子人的带领下,怀特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里面的场景只能用“金碧辉煌”来形容,用怀特他们的话来说就是“这是人间的‘至极之景’”。
在那人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座名叫“养心殿”的房子内,里面的陈设颇有一种“富丽堂皇”之感,隐隐透着一股森严的威压,内里摆放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我们就在那“案几”边恭敬地站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是把人给等来了。
可不知怎的,随着那人的脚步渐进,我还没见着那人的摸样,怀特一行人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紧贴那还微微泛着光的青石砖,口口喊着“万岁”。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呢,就因为怀特的“匍匐”,视野被完全遮挡了,只留一阵看起来飘飘然的,逐渐荡开的金黄色在记忆里回荡。
漆黑的视野里,我的目光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但好在我的听觉和感觉发挥了作用。
我能听到怀特的心跳声又一次地变得不正常起来,尽管我始终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咚咚的响声,但我总觉得好似那东西要冲出来了一般;再者就是他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了不少,听着感觉他随时要断气似的。
除此之外,我还感觉到我栖身的口袋在微微震动着,细细一感觉,才发觉是怀特的身躯在微微地打颤。
到这时,我还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是因为在这种极致压抑的环境之下,许久不见光亮的漆黑里,我的意识渐渐地弥散开来。
直到跟随着怀特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出“皇宫”后,我的意识才再一次地聚拢来。
我又是只留下了零星的点点记忆。
现在回想起来,有几个片段还“历历在目”。
案几上的“自鸣钟”突然敲响——那是怀特他们“进贡”的物件,“齿轮”“咬合”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那位所谓的万岁爷穿着只“绣”了九条“暗龙”的黄“常服”,可当他走过“穿堂风”时,那些“龙须”竟在无风自动。
这时,有一个洋人手里的词典滑落,声音像“骨头”断裂一般。
他停在案几前第三块青石砖上。
“太监”捧来的“紫檀木匣”里,躺着怀特呈上的“燧发枪”与“航海钟”。
他没有碰,只伸出两个指尖“虚抚”过“枪管”,“指甲盖”上“翡翠扳指”的颜色,比我们在路上看见的冻死的“雀鸟”“眼睛”更绿。
“西夷之物。”他的声音像晒得太久的丝绸,每一道褶皱都压着重量。
怀特他们用平时都不曾有的生硬的话说起“口岸”、“关税”与“商船”。他们每说一句,“司礼监老太监”的“喉结”就滚动一次——仿佛那些“音节”是滚烫的“铅丸”。而他只是“捻”着“腕间”的“蜜蜡念珠”,十八颗珠子轮流发出枯叶碎裂的轻响。
当他们提到互利二字时,他忽然笑了。“眼尾细纹”里藏着的,是我瞥见的旁边摆放着的那些“前朝”瓷器碎片同样的光泽——温润,冰凉,在土里埋了太久的光泽。
“赏。”
这个字落下时,小太监们抬出四十只朱漆木箱。箱盖开启的刹那,“苏杭”丝绸的光泽涌出来,“景德镇”瓷器的“釉色”涌出来,“云南”“普洱”的“陈香”涌出来。
怀特深邃的蓝眼睛里映出这铺天盖地的“绚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他转身时,窗外一阵早开的秋花簌簌落下,掉进赏赐箱里那尊“鎏金佛像”“掌心”。佛像“半阖”的“眼睑”下,瞳孔正映着他们跪谢时,“后颈”沁出的“汗渍”。
西洋自鸣钟又响了。
这次没有人抬头。
出了皇宫的我的思绪,也随着这记忆片段里的声响,敲得震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