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一章 寒院重生，血色前尘
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沈府西跨院的汀兰小筑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晚春槐花香，却驱不散屋中萦绕的阴冷寒凉。
雕花拔步床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的少女，身上盖着半旧的青缎锦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只是那眉头紧紧蹙着，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之中，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这是沈府庶出的四姑娘，沈清辞。
此刻，沈清辞的意识正沉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里，耳边是尖利的嘲讽、恶毒的咒骂，还有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四肢，窒息感如同巨手，狠狠扼住她的咽喉，让她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四妹妹，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蠢？真以为父亲会疼你？真以为祖母会护你？你不过是个庶女，生来就是为我们嫡姐铺路的！”
“沈清辞，你抢了嫡姐的婚事，坏了府里的谋划，死了也是活该！主母说了，留你全尸，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
“把她扔到冷湖里去，就说四姑娘失足落水，无人知晓。一个庶女，死了便死了，谁会在意？”
是二姐姐沈清柔的声音，娇柔婉转，却字字淬毒；是三姐姐沈清婉的声音，平日里温婉和善，此刻却满是狠戾；还有五妹妹沈清瑶，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她四姐的小丫头，此刻也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亲手推了她一把！
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正是沈府的主母，柳氏。
柳氏身为嫡母，素来对府中庶女苛刻至极，视她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生怕她们长大成人，分走嫡出子女的荣光，更怕她们嫁得好，威胁到嫡姐沈清菡的地位。上一世的她，便是太过年少天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便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求一个安稳余生，却不知在柳氏和那些嫡庶姐妹的眼里，她的安分，不过是任人宰割的懦弱。
她不过是在赏花宴上，被靖安侯府的世子无意间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在诗会上，随口作了一句诗得了长辈的一句夸赞，便成了柳氏和姐妹们的眼中钉。她们联手设局，毁了她的闺誉，污蔑她与府中下人有染，将她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更是趁夜将她扔进了府后的冷湖之中。
湖水冰冷刺骨，她挣扎着，呼喊着，却只换来岸上之人冷漠的离去。最终，她在无尽的绝望与寒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时不过十六岁，尸骨无存，只落得一个“失足落水”的污名，连祠堂的牌位都进不得。
而那些害了她的人，柳氏依旧稳坐主母之位，掌管家政，风光无限；嫡姐沈清菡顺利嫁入靖安侯府，成了尊贵的世子妃；二姐姐沈清柔嫁入书香世家，做了当家主母；三姐姐沈清婉攀附权贵，做了高官的填房；就连最小的五妹妹沈清瑶，也借着家族的势力，嫁得良人，一生顺遂。
只有她，沈清辞，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被人肆意践踏，碾入泥中，悲惨收场。
凭什么？！
她也是父亲的女儿，也是沈家的血脉，不过是投错了胎，做了庶女，便要任人欺凌，不得善终？
上一世的她，懦弱、胆小、孤立无援，不懂人心险恶，不懂宅斗算计，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若有重来的机会，她定要那些欠了她的人，血债血偿！定要在这吃人的沈府里，步步为营，抢占先机，为自己谋一条锦绣前程！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涌出，沈清辞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熟悉的青纱帐，还有屋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香——这是她的汀兰小筑，是她未出阁时居住的地方！
她僵硬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白皙、毫无伤痕的手腕，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不是冰冷的湖水，不是残破的身躯，她……她真的回来了！
“姑娘，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丫鬟春桃见她睁眼，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扶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您可算醒了，都昏睡两天了，可把奴婢吓坏了！大夫说您是受了风寒，又忧思过度，才会昏迷不醒，幸好老天保佑，您终于醒了！”
春桃是她的陪嫁丫鬟，不对，是她身边唯一的贴身丫鬟，上一世，春桃为了护她，被柳氏的人活活打死，抛尸乱葬岗，连个全尸都没有。
看着春桃关切的眼神，沈清辞的眼眶瞬间红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庆幸。她回来了，回到了她十五岁这年，回到了她被三妹妹沈清婉推下假山，摔断了腿，又受了风寒昏迷不醒的时候！
就是这一次，上一世的她昏迷醒来后，柳氏假意关怀，却暗中吩咐下人苛待她的汤药和饮食，让她的伤势久久不愈，落下了病根，身体从此变得孱弱不堪，也让她在府中更加抬不起头，成了姐妹们口中的“病秧子”。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柳氏和姐妹们对她的算计，一步步拉开了序幕。
“春桃，”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春桃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细心地喂她喝下，才回道：“回姑娘，现在是未时三刻了。府里没什么大动静，就是三姑娘昨日派人来看过一次，送了些点心和药材，大姑娘和二姑娘、五姑娘都没来，主母那边也只派了周妈妈过来瞧了一眼，放下二两银子就走了。”
果然。
沈清辞心中冷笑，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上一世，她摔下假山，明明是沈清婉故意推的，可沈清婉倒打一耙，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柳氏明知真相，却偏袒嫡出的沈清婉，只轻飘飘地罚了沈清婉禁足三日，便不了了之。而她这个受害者，却只能躺在这冷清清的汀兰小筑里，无人问津，连一碗热乎的汤药都要被下人克扣。
祖父母年迈，只看重能给家族带来利益的子女，父亲沈从文身为朝中五品郎中，一心只想攀附权贵，提升家族地位，对府中这些不能为他带来利益的庶女，向来是不闻不问，视若无睹。
在他们眼里，女子生来就是联姻的工具，有用的，便捧在手心；没用的，便弃如敝履。
她的生母柳姨娘，出身低微，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女，当年被父亲一时兴起纳入府中，生下她后便失了宠，常年幽居在自己的小院里，自身难保，根本护不住她。上一世，她死后不久，柳姨娘便被柳氏找了个由头，一杯毒酒送上了路，死得同样凄惨。
这一世，她不仅要为自己报仇，还要护住生母，护住春桃，护住身边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姑娘，您别难过，”春桃见她神色落寞，以为她是因为主母和姐妹们的冷淡而伤心，连忙安慰道，“您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夫说您只要安心休养，不出半月，腿伤就能痊愈，风寒也能彻底去除。”
沈清辞握住春桃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神温柔却坚定：“春桃，我不难过，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难过了。”
她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一味地隐忍退让，一味地天真善良。这一世，她要擦亮眼睛，看清这府中所有人的真面目，要利用自己重生的优势，抢占先机，步步为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府中，并非所有人都与柳氏一心，并非所有姐妹都勾心斗角。柳氏苛刻庶女，打压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六妹妹沈清菱、七妹妹沈清玥。沈清菱的生母王姨娘，当年与柳姨娘一同入府，两人素来交好，却也同样被柳氏打压；沈清玥生性胆小懦弱，常年被沈清瑶欺负，心中早已积怨已久。
这些人，都是她可以拉拢的对象。
还有府中的老夫人，也就是她的祖母，看似偏心嫡出，却最看重家族颜面和利益；父亲沈从文，一心只想往上爬，只要她能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父亲自然会对她另眼相看。
上一世，她错失了所有机会，任人摆布；这一世，她要主动出击，将所有的机缘都握在自己手中，要让柳氏和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对了姑娘，”春桃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昨日老夫人派人来传过话，说等您伤好了，让您去正院请安，说是宫里的嬷嬷下月要来府中挑选伴读，选的是咱们府中十五岁以上的姑娘，若是能被选上，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将来嫁入高门也更容易！”
宫里的嬷嬷挑选伴读？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件事！
上一世，这个机会被嫡姐沈清菡抢了去，沈清菡凭借着伴读的身份，在宫中结识了各位权贵千金，更是得了靖安侯府夫人的青睐，最终定下了与靖安侯府世子的婚事。
而她，上一世因为伤势未愈，又被柳氏暗中使绊子，错过了这次选拔，从此彻底失去了攀附高门的机会，成了府中无用的弃子。
这是她改变命运的第一个机会！
绝不能错过！
沈清辞紧紧攥住了被子，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燃起熊熊的斗志。
柳氏，沈清菡，沈清柔，沈清婉，沈清瑶……你们等着，这一世，我沈清辞回来了，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这深宅大院的路，我会一步步走稳，这高门豪门的席，我会稳稳坐下！
春桃看着自家姑娘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心中有些诧异，却也隐隐觉得，自家姑娘醒了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往日那个懦弱胆小、逆来顺受的四姑娘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恨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春桃，去把我的汤药端来，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养伤，一刻也不能耽误。”
她要尽快养好身体，赶在宫里的嬷嬷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她要抢占这个伴读的机会，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沈清辞，绝非池中之物！
春桃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下去端汤药。
屋中再次恢复安静，沈清辞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槐花，眼神冰冷而锐利。
沈府，这盘深宅棋局，从今日起，该由她来执子了。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这一世的锦绣前程，都要从这汀兰小筑里，正式启程！
半个时辰后，春桃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汤药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的味道。上一世，柳氏暗中吩咐厨房，在她的汤药里加了寒性的药材，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弱，伤势久久不愈。
沈清辞看着那碗汤药，眸色微沉。
她接过药碗，并没有立刻喝下，而是轻轻拨了拨药汁，鼻尖微动，仔细嗅了嗅。果然，药汁之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寒性草药味道，若是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柳氏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一早就开始对她下手了。
“姑娘，汤药快凉了，您快喝了吧。”春桃在一旁催促道。
沈清辞放下药碗，看向春桃，轻声道：“春桃，你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再给我煮一碗安神汤来，就说我喝了这汤药，心里发慌，需要安神汤压一压。记住，亲自去盯着，不许任何人碰。”
春桃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待春桃离开后，沈清辞端起药碗，走到屋角的花盆边，将碗中的汤药尽数倒了进去。不过片刻，花盆里的青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黄，可见这汤药里的寒性之毒，有多烈。
沈清辞眼神冷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柳氏，你以为还是上一世吗？你这点小把戏，我早已看透。
她将药碗洗净，放回原处，静静坐在床边，等待春桃回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深宅大院里，阴谋诡计、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带着血海深仇，带着逆天改命的决心。
一步错，步步错，上一世的悲剧，绝不可能重演！
这一世，她要步步为营，借力打力，拉拢盟友，背靠上位者，在这沈府杀出一条血路，最终踏入高门，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与荣光！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沈清辞的身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冰。
深宅谋途，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