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冠军侯府的喧嚣与孤寂
封侯大典后,冠军侯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道贺的宾客踏破。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公卿大臣、皇亲国戚、富商巨贾,络绎不绝。府邸内外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日夜不绝,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哈哈哈!冠军侯!恭喜恭喜!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此等功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老夫敬你一杯!”
“骠骑将军少年英雄,真乃我辈楷模!他日必能再立新功,封王裂土亦不在话下!”
“冠军侯,犬子顽劣,素来仰慕将军威名,不知可否让他入将军麾下,哪怕做个马前卒,沾沾将军的虎威也是好的!”
恭维、奉承、攀附、求情……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喧嚣的漩涡,将年轻的冠军侯紧紧包裹。霍去病身着便服,坐在主位上,俊朗的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他举杯畅饮,谈笑风生,眉宇间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
霍去病(陈默)感受着这份被众星捧月的虚荣,感受着酒精带来的微醺和身体本能的愉悦,但内心深处,却有一块地方始终冰冷。他看着眼前这些谄媚的笑脸,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赞美,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漠北沙场上那些被力场透支后痛苦倒下的士兵身影,闪过赵破奴那独眼中的复杂,闪过伊稚斜单于头颅飞起时凝固的惊骇……这些血色的画面与眼前的繁华盛景形成了极其尖锐、极其荒诞的对比。
“将军!”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赵破奴。
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脸色有些苍白,但作为霍去病最信任的心腹,他强撑着身体在府中帮忙应酬。他敏锐地察觉到霍去病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与这热闹场景格格不入的冰冷和疏离。
“您……是不是累了?要不属下让宾客们……”
霍去病(陈默)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少年得志的张扬笑容,端起酒杯,对着赵破奴,也对着满堂宾客,朗声道:“累?笑话!漠北万里黄沙都踏平了,区区几杯水酒,还能灌倒我霍去病?来!赵大哥,诸位!满饮此杯!为我大汉贺!为陛下贺!”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引来满堂喝彩。
赵破奴看着霍去病豪饮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地陪饮了一杯。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被所有人簇拥的少年将军,不知为何,心中那丝在漠北战场上就隐隐浮现的不安和恐惧却越来越浓。
将军的眼神,有时候……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刚刚立下不世奇功、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夜深人散,喧嚣褪去。偌大的冠军侯府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脂粉香……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霍去病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抬头望着长安城深邃的夜空。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份白日的张扬似乎也随着酒意一同褪去,显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迷茫。
陈默的意识在这难得的静谧中更加清晰。他能感受到霍去病心中那份巨大的荣耀感下的空虚。封侯拜将,位极人臣,似乎……也仅此而已了。下一步是什么?继续西征?扫平一切?
然后呢?
那份被“指令”驱动的、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力量感,在平静下来后,反而带来一种强烈的非真实感和虚无感。
我是谁?霍去病?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是他的姨母—皇后卫子夫身边最信任的女官,也是霍去病为数不多能说些心里话的亲人。
霍去病(陈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姐姐还没歇息?”
女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同一片夜空,声音轻柔却带着洞察:“看你今日在席间,虽谈笑风生,眉宇间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是漠北风沙太烈?还是这长安的繁华……太重了?”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姐姐,你说,一个人,如果生来就注定要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当这件大事完成之后,他……该何去何从?”
女官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深沉的问题。她看着霍去病年轻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的侧影,心中泛起一阵心疼:“去病,你还年轻,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大汉的边疆还需要你去镇守。你的路……还很长。”
“很长?”
霍去病(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是啊,很长,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冰冷的指令声,闪过那片被凝固的时空,闪过单于头颅飞起的瞬间。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那份力量,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这份“注定”完成的使命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女官轻轻叹了口气,她能感觉到弟弟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沉重,“去病,功业再大,也要爱惜自身。陛下视你如亲子,我们……也都盼着你平安喜乐。漠北凶险,你孤军深入,皇后在宫中日夜悬心。如今平安归来,立下大功,更要懂得收敛锋芒,休养生息。莫要……莫要再如漠北那般,太过……拼命了。”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切和隐忧。霍去病漠北之战那近乎“神迹”的表现,固然辉煌,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决绝和消耗感。
霍去病(陈默)转过身,看着姐姐担忧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温暖,是属于家人的纯粹关心。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属于霍去病的少年心性暂时压过了陈默的冰冷审视。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仿佛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姐姐放心,去病知道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还要替陛下扫平西域,打通河西走廊,让我大汉的威名远播万里呢!”
他拍了拍胸脯,故作轻松。但陈默却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句豪言壮语之下,霍去病年轻的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逝。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本源上的疲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