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相
“你误会了,我不是陛下。”一直躺在地下的智空没有起身,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无悲无喜,和在一楼站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出奇的冷静。好像今晚这离奇的一切,对于他的命运来说只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插曲。
“那你是谁?”
“一个只是想活下去的人罢了。”智空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嘴里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那敢问想活下去的人,我该怎么称呼你?”左良洲继续把肩膀的绷带扎紧,头也不抬的问道;之所以不抬头,是不太敢,因为怕他惊慌失措的眼神被人看见,就算再有猜测,和直面答案,真正亲手拨开这惊天的迷雾,是完全不一样的冲击。
“一世竞荣利,纷若空中花;智空,你还是称呼我智空吧。”智空缓缓坐起身,唯有望向左良洲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了一丝好奇。
“智空,你下了一手好棋,这满盘的杀机被你随意就这么搅动了。”
“哦,愿闻其详。”
左良洲抽了抽鼻子:“这里的血腥味太浓太重,我也没有看着一堆死人聊天的癖好,不妨我们边下楼便讲如何。”说完,便头也不回,踱步下楼。
“也好。”智空背起桌子上的《於皇寺志》,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从混江龙手里滑落的卷轴;跟着左良洲一起下楼。
“让臣来猜测一下,你来到龙兴寺七八年有余,一直相安无事;去年的天寿圣节的大改制,让你觉得事有不对;或许去年就已经有反常的事情让你察觉,你料定今年的天寿圣节必有更大的动作。所以你今年会开始早早布局,先是在城中散播龙兴寺秘宝的消息,白莲教中人最是迷信,必在这一个时间点趁寺庙之中守卫薄弱前来;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最后不管谁会胜出,都会解除这一卷“弥勒真言”,到时候你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左良洲走在前面,小心翼翼迈过悍地熊宽厚的尸体,开口又道:“但是这件事情里面,臣还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既然去年可能就发现不对劲,为什么智空你不早点找机会离开。”
智空跟在后面,走的慢且稳:“去年是发现有事出反常,虽然凤阳龙兴寺地位崇高,但是怎么也轮不到让黑衣宰相姚广孝来亲自下指令改动一个节日的操办仪式;但龙兴寺是淮左第一大寺,寺中弟子众多;尤其是我身为藏经阁首座,身边几个亲传弟子都已经同吃同住多年,不知道里面哪一个可能会是哪一方的耳目,日常我实在难以抽身;所以龙兴寺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牢笼,也是保护;只能设计在今年此刻,作一个了结;如果说一定还有什么特殊原因,可能是,想多待一年的天寿圣节,再多拜一次明太祖庙吧。”
怪不得左良洲来的时候智空不在大殿,应该早就也就在明太祖庙潜心祭拜,能多拜一刻是一刻,左良洲又问道:“那你不怕今天晚上大军压境,直接推平了龙兴寺么。”
“我有过思前想后,觉得不太会;明面上,建文帝已经在应天自焚了,任何引起人心浮动的猜测都可能被有心人人利用扩散,造成人心思动;皇上这几年都亲征塞外,皇太子前二年刚刚监国,应天府里面推成山的操心事情需要他来接手;他们俩不可能亲自督办,这件事情自然在姚广孝身上亲任最为合适,他为人最是小心谨慎,尤其是在处理靖难遗孤上,我听说多有余地;再加上中都留守司现任主官姓朱,多方关注之下;他们就算今日前来刺探,三百里外可能会有接应,凤阳城内可能还有天罗地网,但是龙兴寺必然又轻又快;于是我赌,留的了一线生机。”
“好胆量,整件事情从布局到设计再到执行,有一丝差池,结局就不知道魂归何处了。”左良洲听完这全套计划,要不然肩伤刻骨,都忍不住想抬手鼓掌。
“这已经有一线生机了,四叔......皇上他当年起兵靖难,怕是一线生机都没有吧。那也,最终还是胜了。”谈到这件事,智空没有遗憾,只是言语中透露着无尽的沧桑。
“差错就在,没想到我这个弃子卷入了这波诡云谲的杀阵。“
“今晚来刺探的本就算了你一份,应天本不是铁板一块,五军都督府的老狐狸们肯定也有消息了;派一个棋子过来打探一下也是正常,但确实没想到的是;第一眼见你本来觉得只是多了一颗弃子,没想到成了整盘棋的棋眼,没有你,怕是真胜负难料;左吏目,我得谢谢你。”智空回身,对着左良洲双手敬上一个佛礼。
左良洲立马惶恐的表示自己不敢受此大礼,智空又问:“那左吏目你自己回去作何解释?”
听到此话,左良洲站在一楼卧佛的身旁;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胸有成竹:“白莲贼人夜袭龙兴寺,本吏目恰巧来寺办案,带队抵抗,最终保皇家之颜面,守太祖之安宁,贼人见盗宝无望,竟点燃佛塔妄图与我们同归于尽,只可惜最终智武智空因公殉职,本吏目只救出来善杞大师,智空你觉得这个案件过程怎么样?
智空稍一沉吟,也觉得所说自圆其说恰恰有余,往门口走了一阵,回头望向左良洲:“左吏目你自己可曾考虑自己的安危前途。”
左良洲叹了一口气,突然道:“办案有功,忠勇勤勉,奉公体国;特此嘉奖,酌升中军留守司断事或者副断事;头疼的事情是再也少不了了。”
智空“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问:“今日这一盘斗兽棋,上面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你不仅不会生死未卜,还会因此晋升?”
左良洲仿佛还在为自己马上要逃不开的“飞黄腾达”发愁,一遍揉着眉毛一边说:“今夜原则上我是奉公务在身,前往龙兴寺办事,就算时辰已晚,也不是没有先例,法理上合情合理;就算不能听我一面之词,善杞大师也可为我作证;如果我回去禀报之后离奇身亡,就算五军都督府确实之前毫不知情,上头也会怀疑五军都督府恶意包藏你七八年,到时候就不是一点小风浪那么简单了;所以今夜回去之后我的禀告再加上善杞大师六品僧官的证词,凤阳和应天那边一定会奋力把它证明的确有其事,没有半点蹊跷;最后,麻六的失踪会成为一桩悬案,左良洲为中都留守司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会成为铁板的自己人。”
稍一思考,智空就知道了其中要结,当下也是哈哈大笑,拍拍左良洲的肩膀以示同情;转头就准备出门。
左良洲追问道:“未来往何处去,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如何结束呢?”
智空倚着门,说道:“上一次,是皇爷爷教我的去处,还算是有迹可循;这一次,我去一个自己都还不知道会去哪的地方,就无迹可寻了;左良洲,祝你过得如你所愿,也愿以后再也不见了。”说罢,推开塔门就往外走。
左良洲看着智空即将远去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追上两步问出几个字:“陛下,是何感受!?”
智空没有回头,只有声音缓缓飘来:“我曾以为,袈裟是让我苟且余生的牢笼,困住一个早该死去的空壳;没想到再回首望去,那座城,那把椅子才是牢笼;得到得不到的人都会因此发疯;左吏目,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了,贫僧现在叫智空。”说完,再也没有回头;不一会,身影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左良洲咀嚼回味着这句话回到佛塔,空旷的佛塔内只有他一人站着;不一会他竟独自一人发声:“敢问住持,贵司的香油储存在何处;天要亮了,要是想做的干净利落一点,下官还要抓点紧。”
只见一楼的卧佛旁边,善杞仍然保持着迷晕在地的姿势,也不作回应;只是伸出藏在僧袍下的右手,指了指北。
“中都留守司吏目左良洲,永乐七年举人出生,忠勇勤勉,奉公体国;于龙兴寺大案中保皇家之颜面,守太祖法身之安宁,力克白莲逆匪有功;特补缺为中都留守司断事司副断事,以为嘉奖。”左良洲看着眼前的任命书;想起那天他满身烟灰,半死不活的被人抬回留守司复命,张断事那不可置信又慌乱的眼神。
然而过了几天张断事又前来探伤,一反常态;屏退了左右亲热的和他说:“左兄弟着实帮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各个我在这件事情里面也立了大功,那一晚街上多少不明身份的暗桩,都是我招呼凤阳卫的兄弟们拖住的。左兄弟,寺里面的传闻,是真的么?”
左良洲更加惊讶回复:“是庙里面财宝的传闻么,下官直至逃出火场都未曾见过啊,不过下官认为是无稽之谈居多,下官的回禀公文里面已经清晰记录了当夜的情况。”
张断事这只老狐狸只能拍拍左良洲的肩膀让他好好养伤,然后去前厅和左老太公打起哈哈去了。
左太公这几日倒是笑弯了腰,凤阳县有名的神童去年开始变成了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子也才一年多,这几天又变回了神童;逢人遍夸自己的儿子青出于蓝,自己几十年才混到七品外官;儿子方年满二十,已经是正七品;未来必是前途无量,而且儿子是中都留守司,未来如果调任到应天,也是顺理成章;
左太公还和儿子约法三章,在外面互称为大人,回家了还是要叫自己老子;左良洲也只能苦笑答是。
又听说朝堂上五军都督府又有几位大人遭了小殃,锦衣卫又有几位大人办事不力要被贬;高高在上那位又和姚大人摔了几个砚台,杖杀了几个内侍出气;
但是最好,这些尽量和他不要有关系,这惊险的事件,一辈子一次也就够了
有些事情,不上称,可能都没有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
左良洲绑着厚厚的绷带,躺在家中天井的竹椅上边打盹边瞎想;忽然家里仆人来报:“公子公子,留守司张断事喊大人你今晚去燕来楼赴宴,说王佥事点名喊你一同前去。”
左良洲眼也不睁:“不去不去,说我龙兴寺一案受了惊,身体抱恙未好,谢张断事好意,谢王佥事垂爱。”伸了个懒腰,翻身又在竹椅上沉沉睡去。
这历史的迷雾中,每一层硝烟袅袅的末尾,都是无数的阴谋诡计和人命堆砌,有些秘密,能烂在肚子里面一辈子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