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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龙兴寺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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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波云诡谲

第一章:波云诡谲

明,永乐八年九月十八,亥时将近,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中都凤阳府,隶属南直隶,地理位置既不像应天府,地势虎踞龙盘,既扼住长江要道,又承京杭大运河之便利,是本朝太祖龙兴之地;也不似永乐将要定都的北平,天子守国门,成为守护大明朝不受鞑靼人侵扰的坚固屏障。

凤阳之所以能有此超然地位,全因为凤阳是明朝之祖陵,太祖朱元璋出生长大的地方。开国后,朱元璋在凤阳大兴土木,不仅建造了规格比拟南京的皇城,甚至还按照中央规格,设置六部、三司、九卿、八十一衙门,准备把明朝国都整个迁到中都凤阳,最后在满朝文武的不懈抗争下,才在洪武八年惺惺作罢。

虽然迁都凤阳这一荒唐提案被废,但是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仍在凤阳正式设立中都留守司,留守司主官由皇亲担任,为当朝二品大员;中都留守司负责凤阳府整体守御防护之事,由五军都督府直接管辖,不受当地官府调配,地位超然。

左良洲一头雾水的在堂下躬身站着,平日里人来人往,公务繁杂的中都留守司断事司大堂,现在只有主官张断事正襟端坐在堂座上。

已经过了戌时,来时左良洲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张断事此时遣人特意把自己叫来所为何事。

“良洲,你来我断事司也快有一年了,虽然只是从九品吏目,但兢兢业业,勤勉有加,吏目一职对你来说早已是大材小用了,今日本司有一件急差交予你处理;龙兴寺田地纠纷一案,本司已有了定论;但因为关系到龙兴寺,为避免多生枝节;劳烦良洲你今夜亲自跑一趟,和寺庙住持善杞大师交接清楚。回来之后,自有你的嘉奖。”

张断事说罢,递给左良洲一本公文,也不等左良洲提问,便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出了断事司大堂,左良洲看着怀里的公文,心里疑虑重重;他刚刚年方二十,幼时就是凤阳县有名的神童,家父左老太公历任凤阳县七品判官,左良洲不仅自小熟读四书五经,更是跟着父亲亲历了很多疑难案件,在格物学上也颇有造诣;永乐七年中了举人,考评为中卷;本来就算不继续等待三年一届的会试考取进士,等待吏部空缺调用外放,起码应该是个州县正官,正七品的县令应该是手拿把掐;没想到他不等外放,完全是凤阳当地有啥空缺就选啥空缺,最后登用了中都留守司断事司的从九品吏目,最小的处理文书的小官;左老太爷和左良洲大吵了几次,左良洲全是一套”父母在,不远游;宦海终是一场空,不如早日还家中”的清醒派言论;左老太爷老来得子,自然也就不再纠结,由他去了。

出皇城东安门,就是东华街;过东华街转到日精峰下,就是龙兴寺了;这条街左良洲从小到大已经走过无数次了,这次走的尤为缓慢;他掏出怀里的文书来回翻看,就是平平无奇的断事文书,龙兴寺和凤阳刘员外的土地归属纠纷一案,最终以龙兴寺方面拿出了洪武年间官凭胜出;文书末尾是方方正正的断事司官章。没问题,从方方面面看,这都是一份考据详实,判论得体,流程完善的文书;更别提刘员外的背后靠山也不过就是凤阳府通判,龙兴寺主持自己就是官赐的六品印信僧官。“和龙兴寺抢地盘,也不看看寺里面供的是谁?”左良洲端详着公文,继续嘟嘟囔囔的往前走;于公于私,这封判书都顺理成章;唯一不合理的就是,这封判书为什么早不送晚不送,在今日已经是二更时分,偏偏要让自己专门跑一趟?

“轰隆!”一声雷鸣巨响打乱了左良洲的沉思,左良洲打眼一看,恰是到了龙兴寺的牌楼,正面所书“龙兴古刹”,背面所书“太祖遗风”;这高大威武的牌楼在黑暗之中,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守山神兽,不怀好意的注视每一个来访的游人。左良洲强行收回自己胡乱游走的思绪,扣响了龙兴寺的正院前门。

“叩叩叩~”沉闷的敲门声在四周回荡,仿佛在寺内游荡了一圈,又慢慢悠悠的飘回了左良洲身侧;无人回应。

“叩叩叩~”左良洲再一次扣响寺门,等了半晌,依旧无人回应;“奇怪,就算过了晚课,庙里面按理说也会有值夜的僧人,一般不会出现这么久还无人应门的情况。

左良洲没有急着继续敲门,而是把耳朵浮在门上,仔细的听着龙兴寺里面的动静;左良洲能轻微听到门后有衣物摩擦着木门的梭梭声。

门后有人!有人隔着木门也在探听着门外的动静!

左良洲本想一个鹞子翻身从墙上翻进寺内,看看在门后窥探之人到底是谁;但是只怪龙兴寺的院墙修的太过豪气,除非从别的地方找东西能够再垫上一米来借力;不然光是平地硬跳,确实是太难直接翻身进入寺内。

左良洲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从天而降的主意只能作罢;只能退后半步,朝门内隔空喊话:“我乃中都留守司吏目左良洲,奉上官手令来拜访善杞大师传达和刘员外土地纠纷事件结论;门内的小哥如果不开门,莫非是要让下官半夜去找巡城的同僚一同来查看一番?”

听到这里,门内的人仿佛思索了片刻,才姗姗把门拉开一条细缝,露出半个身子来,是个壮汉武僧:“俺是龙兴寺智武,不知道左老爷为何为此事深夜到访?”

左良洲蔫了吧唧的摇了摇手中的公文递了过去:“我家大人交代了今晚就要和善杞大师传达到位,要不然我现在早就去梦里见周公了。”

那武僧结果公文去简单看了看,看到底部断事司的落款和时间,明白确有其事;把公文恭敬双手递还给左良洲,将他请进寺去。“住持仍在大雄宝殿为太祖祈福,左吏目请随我来。”

跟着智武穿过天王殿一路往里走,龙兴寺内静悄悄的,来往不见一个僧人;左良洲左右看看,对着智武发问:“敢问大师,我记得咱龙兴寺得本朝太祖恩典,光僧舍之属便有三百八十一间;怎么见今日寺庙来往一个值夜的僧人都没有呢?”

智武侧头对着左良洲道:“左吏目有所不知,今日是本朝太祖圣诞日,也是天寿圣节;我寺受太祖恩典,固虽然也是永乐年间,官府特许我寺仍然可以庆祝天寿圣节;这一天我寺庙众僧效仿太祖事迹,都要外出化缘行善三日,今日是第一日;固寺内只有三位僧人留守,其余都已经外出露宿了。”虽然嘴上回复,脚下确是未止步不前,仍快步往大雄宝殿带路。

“下官是凤阳本地人,是知道咱们龙兴寺历来有庆祝天寿圣节的传统,可从来没听过有全寺外出三日这一惯例啊?”左良洲一皱眉头,暗暗握紧了拳手,对着智武问道。

“左吏目有所不知,天寿圣节是我寺自洪武十六年重修以来就有的重大庆典节日;但是全寺僧人外出化缘以纪念太祖的方式确是去年才有,并且是由南京僧录司左善世姚少师亲笔签订的。”

“是那位人称黑衣宰相,道衍和尚的姚广孝姚少师吗?”去年此时,左良洲想到自己在家中正是乡试的紧要关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确实错过这一变化。

“对的,正是姚上师;左吏目,我们到了。”智武双手合十,对着左良洲垂首示意;

左良洲抬头,才发现刚刚思考的太认真,一不注意就到了大雄宝殿门口;龙兴寺的大雄宝殿正门牌匾上书“大雄宝殿”四个烫金大字;下方三道大门上方从右至左分别挂着三块牌匾“祖印传宗”“戒珠常明”“光吞万象”,每一块牌匾都为这座古寺在明朝的超然地位作着背书和加持;牌匾下方的正门敞开,大殿内灯火长明,横三世佛法相庄严坐在莲花之上,佛像前立着一人,慈眉善目,橙黄僧衣为底,朱红袈裟为衬,正是善杞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