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爱?
图书馆第七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柱。全息屏幕上,“创星环”被无声抹去的残像似乎还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与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构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整个小组气氛低迷得可怕。
刘义仁不再开玩笑,也不再提出那些天马行空的假设,他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快速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透露出内心的焦躁。
艾依荏的规划依旧清晰,条分缕析地分配着实验的的数据筛查任务,但她的声音里失去了一种名为“希望”的基调,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疲惫的坚韧,仿佛在指挥一场注定失败的撤退战。
江泽进比平时更加沉默,几乎将自己焊在了工作台前,盯着实验中显示的数据,拆卸、组装、测试着一个又一个传感器模块,仿佛只有这些冰冷的、可掌控的零件才能给他一丝安定感。
大家都在讨论实验的结论,但言语中充满了无力感。每一个基于“科技吸引侵蚀”的推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死胡同:科技的未来是一片虚无。
盛知念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默,像一座冰封的火山。但他的大脑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堪比“创星环”能量爆发的剧烈活动。他不仅在思考“侵蚀”,更在下意识地、疯狂地评估团队每个人的“风险系数”。他的目光像失控的探针,一次次地扫过李余乐。
“她是整个团队中最脆弱、最不稳定的环节。需要被…保护起来。”
他被自己脑中最后蹦出的那个词惊了一下。保护?这是一种非理性的、低效的、浪费资源的情感驱动型行为。他厌恶这个词。
就在这时,李余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动作。她默默地又拿出了她那鼓鼓囊囊的口袋,掏出那些用独立包装纸包着的“思考燃料”,一言不发地,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强行塞到每个人手里。
“喏,”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努力维持着那份特有的温暖,“就算…就算天真的要塌了,科技真的不能发展了,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吧?”她说着,努力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真实。这话天真得不切实际,甚至幼稚得有些可笑,但在一片冰冷的绝望中,这种试图燃烧自己、温暖别人的笨拙努力,像一根火柴,“嗤”一声划亮,短暂而倔强地照亮了周遭的黑暗。
刘义仁接过“燃料”,罕见地没有调侃,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了”。
艾依荏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李余乐,冰冷的战略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她什么也没说,将“燃料”收进口袋,然后看向全息屏上的一个具体数据。江泽进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拿起它,默默地点了点头,放进了工具箱的某个格子里。
就在这一刻,盛知念看着她。也许是夕阳正好挣扎着穿透了浓云,一缕残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恰好笼罩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微微发光。她眼底那抹未被绝望彻底浸染的微光,比任何实验能量峰值都更刺眼。
他心中那套正在疯狂运行的、关于“风险”和“效率”的冰冷计算程序,突然“砰”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蓝屏。所有逻辑指令消失无踪。
一种强烈到窒息的感觉,像一颗灼热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层层叠叠的理性防御,正中心脏。又像一只无形却无比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一个绝对非理性的、不容置疑的、源自生命最深本能的念头占据了所有的大脑空间:
他不想这束光消失。
无论如何。
他都要这束光一直在。
这不是一个决定。这是一种宣告。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大家各自离开,背影都显得有些沉重。盛知念注意到李余乐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走,而是独自一人拐向了一条人少、灯光有些昏暗的走廊。
他的身体在大脑发出任何指令之前就动了。
“……跟上她…”
盛知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十几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也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他把自己藏在墙壁延伸出的阴影里,脚步轻得如同猫科动物。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他的心腔上,与他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重合。他的大脑高级功能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指令在疯狂循环:
跟上去。
确保她在视野里。
确认她的安全。
李余乐似乎在想心事,脚步不快。她不经意地一回头,大概是查看走廊墙壁上的标识,意外地看到了远处阴影里那个熟悉又突兀的高瘦身影。
“盛知念?”她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在空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走这边?”
!
盛知念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蛰伏的捕食者突然被雪亮的探照灯捕捉,所有的隐秘、所有的伪装都被彻底撕开。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逻辑、所有预案全部失效、语言模块崩溃。
足足过了两三秒,一个生硬、干涩、他自己听起来都无比陌生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嗯。”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数据库里艰难地检索一个合理的词条,“这条路……这条路的声控灯反应迟钝。我…我来看看。”说完,他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这是什么愚蠢透顶的理由?
李余乐显然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安静工作的、亮度恒定的老旧LED灯(它根本不是声控的)。她的目光回到盛知念身上,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
然而,只是极短的一瞬。那种困惑很快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或者说,是一种善意的、不愿拆穿的包容。她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觉得很有趣、很可爱的笑。
“这样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光芒再次流淌出来,“不愧是学霸,走路都在思考技术问题。那你研究出来了吗?它好像确实有点笨笨的,有时候拍手它都不亮呢。”她居然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还帮他给这个不存在的故障编了个症状!
在她那宽容而温暖的笑容面前,他那个苍白可笑、漏洞百出的借口显得如此滑稽和卑劣。一股剧烈的、烧灼般的羞愧感猛地涌上盛知念的脸颊和耳朵,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倒流。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异常、多么…“不正常”。他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还在分析”,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犯罪现场。
……
半夜,宿舍里。
夜深人静,只有江泽进那边偶尔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显示着他还在工作。盛知念面对着摊开的物理笔记本和闪烁着模型界面的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一个公式也无法推演。
白天的画面在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高速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吓人:实验场恐怖的虚无、团队绝望的氛围、李余乐那个勉强的笑容、她周身的光晕、自己那疯狂滋生的占有欲、跟踪时的心跳、被撞破时的窘迫、她那化解尴尬的温柔笑容……
“为什么我的认知总是被她不合理地、大面积地占用?这严重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
“她的行为模式无法预测,但为何我没有厌恶她?反而……”
“我想要确保她的存在。这种需求的强度…异常。超出了常规合作或友谊的范畴。”
“这是一种高价值的精神刺激,还是一种…危险的情感依赖?”
他的笔尖停顿了。那个字像一个黑洞,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他无法确信,但又找不到更优解。
最终,他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般,在那个问题重重的、关于“侵蚀”的笔记下方,用力地、几乎是刻印般地写下了那个字。
然后,他死死地盯着它,仿佛要把它看穿,又在后面狠狠地加上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满质疑和恐慌的问号。
——爱?
这个词看起来如此陌生,又如此沉重,几乎要压垮纸面。
寂静中,他能听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要将那个可怕的念头关押起来。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这种不确定性和失控感是危险的。必须将其纳入可分析、可理解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混乱的心绪似乎找到了一条出路。对,就这样。用他擅长的方式去理解它,解构它。仿佛只要将其定义为一個“研究项目”,一切就能重新回到可控的、理性的轨道上。
“嗯,”盛知念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笔记本的封面,“虽然李余乐严重干扰了我的思维效率,但这是一个可以解决的课题。我将通过严密、客观的观察来收集信息数据,务必要确定这种异常状态的本质,以及……她对我的态度!”
……
